一、关门
门锁落下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响。
顾衍之没有抬头,手指捏着文件袋的边角,不紧不慢地拆开绕在上面的白线。他的动作很慢,慢到每一个细节都被放大了——白线绕了三圈,每一圈都是顺时针,拆到最后一段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下。
这是他的习惯。
沈清歌知道的习惯。
他在等人先开口。
沈棠站在门口,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坐下。她背靠着门板,双手在卫衣口袋里,姿态算不上放松,但也绝不是紧张。
僵持了大概十秒。
顾衍之终于抬起头,目光从文件袋上移到她脸上。
办公室的灯光是暖黄色的,落在他脸上把棱角柔化了几分。但那双眼睛没有变——深不见底的黑,像猎豹在夜幕中守候猎物时的瞳孔,收缩、聚焦、锁定。
“坐。”他下巴朝对面的椅子扬了一下。
沈棠走过去,坐下。
不是战战兢兢的半个屁股挨着椅沿,而是稳稳当当地整个坐进去,背靠椅背,双腿并拢微微斜侧,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标准的淑女坐姿。
但不是十八岁练习生的淑女坐姿——是二十八岁天后出席任何场合时下意识的仪态。
她自己也意识到了。但她没有纠正。
因为在这个人面前,任何刻意的“表演”都会被看穿。她唯一的防御,就是把一部分真实的自己放在台面上,真假参半,让他猜不透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你比我想的来得快。”顾衍之把拆开的文件袋放在桌上,没有打开,“我以为你会躲几天。”
“躲有用吗?”沈棠反问。
“没用。”
“那我为什么要躲?”
顾衍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种认可。他打开文件袋,从里面抽出一沓纸,推到沈棠面前。
纸张是淡蓝色的,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字。沈棠低头看了一眼,标题是:《天娱传媒练习生合约补充协议》。
“你的原合同我已经看过了。”顾衍之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腹部,“八年长约,违约金两百万,分成比例三比七——你三,公司七。说实话,这份合同是标准的剥削条款。”
沈棠没有接话。
“但如果你愿意参加试音,并且通过,”顾衍之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顾氏可以买断你剩下的合同,重新签一份。分成五五开,违约金顾氏承担,合约期三年,不比你现在的好?”
这是明牌。
顾衍之从不打暗牌。他把条件亮在桌面上,净利落,像一把手术刀——不是用来切开你的身体,而是用来让你自己割掉不属于他的部分。
“条件呢?”沈棠问。
“没有条件。”
“不可能。”
顾衍之看了她两秒:“没有附加条件。唯一的条件是——你参加试音,并且赢。”
这是糖。
沈棠太了解他了。顾衍之给糖的时候从来不收钱,因为糖吃下去之后,身体会慢慢产生依赖,到时候再收的代价,比钱贵得多。
“如果我赢了呢?”沈棠问。
“你就进了顾氏的艺人体系。”
“然后呢?”
“然后什么?”
“然后我就成了你的人。”沈棠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你的公司、你的合同、你的艺人——和你的人没有区别。”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
顾衍之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你不是沈棠。”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二、交锋
沈棠笑了。
不是心虚的笑,不是害怕的笑,而是一种“你终于说出来了”的坦然。
“顾总,”她歪了歪头,“您觉得我是谁?”
顾衍之没有回答。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遥控器,对着墙上的投影仪按了一下。幕布降下来,一张照片出现在上面。
那是一张医院走廊的监控截图。
沈棠穿着病号服,侧身给方明远让路。画面中她的姿态——微微颔首,腰背挺直,右手自然垂下,左手轻轻搭在身前——这不是一个练习生的鞠躬礼,而是一个天后的颔首礼。
“你在给方明远让路的时候,”顾衍之指着屏幕,“用的是右手搭左手的姿势。这是你在——我是说沈清歌——在颁奖典礼上被人让路时的回礼姿势。一个练习生不会用这种姿势。”
沈棠的心跳加速了,但脸上的表情没有变。
“我在电视上学的。”她说。
“学的?”顾衍之切换了下一张照片,是沈棠在医院病房里和林晓说话的侧脸,“你昏迷两天醒来之后,第一个表情不是恐惧、不是迷茫、不是哭,而是笑。一个被欺负到昏迷的十八岁女孩,醒来之后第一反应是笑?”
“我乐观。”
“你乐观得不像一个被霸凌的人。”顾衍之放下遥控器,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上,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你乐观得像一个死过一次的人,觉得什么都不怕了,所以什么都笑得出来。”
这句话,精准得像一支箭,射穿了沈棠所有的伪装。
因为她确实是这样。
死过一次,觉得什么都不怕了。
但可怕的是,“死过一次”这个秘密,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过。顾衍之能说出这句话,说明他不是在试探,而是在——确认。
确认她是沈清歌。
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个人才懂的密码。
“顾总,”沈棠深吸一口气,“您说的这些,我不太明白。我就是沈棠,天娱的练习生。您觉得我和谁像,那是您的事,不是我的事。”
“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沈棠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四目相对,中间隔着一张办公桌,隔了两个身份,隔了一整个世界。
“我在看。”她说。
顾衍之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嘲笑,是一种沈清歌从未见过的、带着某种脆弱意味的笑。
“你的眼睛,”他说,声音低了下来,“和那个人一模一样。”
沈棠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
“那个人已经死了。”她说。
“我知道。”顾衍之把目光移开,望向窗外。
城市的夜景在他的瞳孔里倒映出无数的光点,像碎了一地的星星。沈清歌曾经在无数个深夜看过他这样的表情——卸下所有防备之后,露出的那种空洞。
“她死了,”顾衍之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说服自己,“舞台事故,追光灯坠落,当场死亡。我看到新闻的时候,正在开会。我的手机响了十三次,我一个都没接,因为我不敢看。”
沈棠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后来我去了现场,”顾衍之继续说,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报告,“她的血已经了。她的助理说她最后一句话是‘我去’,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我去的时候,什么也没剩下。一个活生生的人,说没就没了。”
沈棠垂下眼睛。
她知道那天的新闻。全网都在报道“天后沈清歌演唱会意外身亡”,播放量破百亿。顾衍之把她所有的歌下架了三天,后来又上架了,加了一个标签:“纪念永远的歌声”。
但她在穿越后的这些天,从来没有搜索过“沈清歌”三个字。
因为她不敢。
不是怕回忆起死亡的瞬间,而是怕知道他还活着——用那种让她窒息的方式活着。
“顾总,”沈棠站起来,“我是沈棠。不是您想的那个人。如果您没有别的事,我先走了。”
“你走不了。”顾衍之也站了起来。
他绕过办公桌,走到她面前。
很近。近到沈棠能闻到他身上冷杉木的香水味,和他眼底那团即将失控的火。
“你可以不承认,”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她脸侧,没有碰到,“但我会等。等你自己说。”
三、赌注
沈棠后退了一步。
“顾总,我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也不是任何人的收藏品。我是一个活人,有自己的路要走。”
“你的路,”顾衍之收回手,进裤袋里,“在天娱就是死路。”
“所以我要离开天娱。”
“去北辰娱乐?”
沈棠没有否认。
顾衍之的嘴角弯了一下,这次是真笑,但笑得很冷:“陆北辰。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白手起家的商人,不碰灰色产业,对手下艺人不错。”
“那是表面。”顾衍之从桌上拿起手机,翻出一张照片,转过来给她看。
照片上是陆北辰和一个中年男人站在一起,背景是一个沈棠不认识的地方。中年男人的脸被打了马赛克,但陆北辰的脸清清楚楚。
“这个人,”顾衍之指着打码的部分,“是东南亚最大的灰色娱乐中间商。陆北辰和他见过三次面,最近一次是上个月。”
沈棠的目光在照片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
“一张照片不能说明什么。”
“当然不能。”顾衍之收起手机,“但能说明他不是一个单纯的‘白手起家好青年’。这个圈子没有纯粹的净人,沈棠,你活了两辈子还不知道这个道理?”
两辈子。
他说了“两辈子”。
不是“活了这么大”,不是“在社会上混了这么久”,而是“两辈子”。
沈棠的瞳孔猛地一缩。
顾衍之捕捉到了这个变化。他的表情没有得意,没有笃定,而是一种近乎痛苦的确认——像是终于找到了答案,但这个答案让他更疼了。
“你刚才说什么?”沈棠的声音有些发紧。
“我说,”顾衍之一字一顿,“这个圈子没有纯粹的净人。”
他没有重复“两辈子”三个字。
但他知道沈棠听到了。她也知道他知道她听到了。
两个人之间的那层薄纸,在这一刻被戳出了一个小洞。
谁都没有去捅破它。
“试音的事,”沈棠转身走向门口,“我会考虑。”
“不是考虑。”顾衍之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是你必须参加。因为天娱的合同还在,而你不想赔付两百万违约金。陆北辰也许愿意帮你付,但他付了之后,你就欠他的了。你欠我的至少还知道利息怎么算,欠他的——你连本金都不知道是多少。”
沈棠的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片刻。
“顾衍之,”她没有回头,“你最大的问题,就是觉得所有人都会像你一样算计。”
她拧开门把手,走了出去。
走廊里,方明远站在电梯口,看到她出来,按下了电梯按钮。
“沈小姐,我送您。”
“不用。”
“顾总吩咐的。”
沈棠走进电梯,方明远跟了进来。电梯门合上,数字从顶层开始往下跳。
“方特助,”沈棠忽然开口,“您在顾总身边多少年了?”
“十一年。”
“那您一定见惯了这种场面。”
方明远没有回答。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沈棠走出去之前,方明远说了一句:“沈小姐,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那就别说。”沈棠没有停步。
“但我还是想说。”方明远的声音很低,“顾总这三个月,每天都会去医院。不是看病,是去太平间。他总觉得那天送进去的不是沈清歌,是另一个人。他觉得她还活着。”
沈棠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走,走出了旋转门,走进了夜色里。
四、暗影
顾氏大厦正门外,那辆黑色的SUV还停在路边。
司机看到沈棠出来,按了一下喇叭。
沈棠拉开车门坐进去,发现副驾驶多了一个人。
林晓。
“你怎么在这?”沈棠愣住了。
“陆哥让人接我来的。”林晓的脸色不太好,眼圈红红的,“他说你可能需要人陪。沈棠,你没事吧?你去顾氏嘛了?我担心死了你知道吗?”
沈棠看着她,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穿越后的这些天,她一直在单打独斗,一个人面对顾衍之的试探、天娱的阴谋、血脉的秘密。她忘了,这具身体的主人有一个最好的朋友,而这个朋友,现在也是她的朋友。
“我没事。”沈棠握住林晓的手,“就是见了一个人,说了几句话。”
“顾总?”
“嗯。”
“他为难你了吗?”
没有。他没有为难我。他只是在确认一个已经死了的人,是否还活着。
“没有。”沈棠说,“我们回宿舍吧。”
车子启动。
林晓絮絮叨叨地说着今天公司的事——李梦瑶又说了什么坏话,谁和谁吵架了,食堂阿姨今天做的红烧肉特别好吃。她的声音像一层温暖的毯子,把沈棠从刚才那场冰冷的对峙中包裹起来。
沈棠靠在她肩膀上,闭上眼睛。
她在想顾衍之最后说的那个词——“两辈子”。
他说出口了。他收回了。但他们都听到了。
这意味着顾衍之已经确定了至少八成。他不需要DNA检测,不需要血液报告,不需要任何物证。对他来说,“感觉”就是证据。而“感觉”这种东西,没有人能反驳。
因为那是他自己的。
车上,沈棠的手机震了一下。
陆北辰的消息:“到家了没有?你从顾氏出来了吧?我看到你上车了。”
沈棠一愣,回了一条:“你在哪?”
“对面马路上,我的车是白色的。别回头,他就站在楼上看你呢。”
沈棠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陆北辰说的是谁。
顾衍之站在顶层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那辆黑色的SUV汇入车流。他的手里还握着那个文件袋,袋子里除了那份补充协议,还有一样东西——一张沈清歌的旧照片。
照片上的她,穿着一件灰色卫衣,对着镜头比了一个耶。
那是她第一次拿到音乐奖项后,在后台偷偷拍的。她笑得很开心,开心到忘记了自己是天后的身份,开心到像一个小女孩。
顾衍之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是他写的字,期是三年前的今天:“第一千零九十五天。三年了,你还是不肯说爱我。”
他把照片放回文件袋,走到窗前。
楼下的白色车里,坐的是陆北辰。
楼上的办公室里,站的是顾衍之。
而车里的沈棠,夹在两个人之间,像一被拉紧的弦。
“方明远,”顾衍之没有回头,“让人盯着北辰娱乐。陆北辰近期所有动作,我都要知道。”
“是。”
“还有,”顾衍之顿了顿,“查一下沈棠的出生记录、医院档案、户籍信息,任何能证明她身份的资料,我都要。”
“顾总,这些昨天已经查过了。”方明远说,“所有资料都是真的,沈棠就是沈棠,没有任何替换痕迹。”
顾衍之转过身来。
“那她就是沈棠。”他说,“但沈棠的身体里,住着另一个人。”
方明远没有接话。
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运转的低鸣声。
而此刻,沈棠的车已经开出了三个街区。
她靠着林晓的肩膀,手机屏幕还亮着。陆北辰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不管他说了什么,记住你不是任何人的附属品。”
沈棠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打了两个字:“谢谢。”
然后她删掉了聊天记录,关了手机,在车后座闭上了眼睛。
车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删掉聊天记录的同时,陆北辰的车已经跟上了顾氏的黑色SUV。两辆车之间的距离始终保持在两百米,不远不近,像一只耐心的狼,跟在猎物的后面。
而顾氏大厦的顶楼,那扇落地窗前的人影,始终没有离开。
他看着那辆黑色SUV消失在车流尽头,才慢慢收回目光。
窗玻璃上映出他的脸。
三十岁的面孔,眼里却有三百岁的疲惫。
“清歌,”他对着玻璃里的自己说,“你说过想自由。但自由是什么,你想过吗?”
没有人回答。
办公室的灯,亮了整整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