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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开春之前,林薇做了一件让全村人都觉得她疯了的事。

她向里正赵德厚提出,要开垦村东那片撂荒了至少十年的坡地。

村东那片坡地,青牛村的人叫它“东荒坡”。大约有七八亩,地势不算陡,但土质极差——黄胶泥夹着砂礓石,下雨时黏得粘锄头,天晴时硬得像石头。早年间还有人种过,一亩地打不出三斗粮,后来就彻底荒了,长满了荆棘和野草。

赵德厚听林薇说要开东荒坡,第一反应是这丫头被饿糊涂了。

“林家丫头,那片地你爹也种过,种了两年就扔了。”赵德厚坐在自家的堂屋里,端着粗陶茶碗,语气倒不刻薄,只是觉得荒唐,“不是叔不让你开,是开了也白费力气。”

“叔,我不要整片,只要三亩。”林薇坐在他对面,背挺得笔直,“开出来算我家的地,三年不交税。三年之后要是种不出东西,地我还给村里。”

赵德厚放下茶碗,认真看了她一眼。“你真要?”

“真。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我家劳力不够,得请人帮忙开荒。帮忙的人我管一顿中饭,另外记工分。等地里有了收成,按工分分粮。”

赵德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这丫头,这是雇人给你开荒,还不花现钱。”

“是。”林薇坦坦荡荡地承认,“但叔您想,那片地荒着也是荒着。开出来种上东西,村里就多几亩能打粮的地。帮忙的人眼下虽然只挣一顿饭,但春耕之后农闲也是闲着,不我这里挣一份未来的粮。这对谁都不是亏本买卖。”

赵德厚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不置可否。但第二天,消息就传遍了青牛村。

第一个上门报名的,是林大柱。

“妹子,我跟我爹说了,我家出两个工。”林大柱站在林家院子里,搓着手说,“我和我爹都来。”

林薇有些意外。“大伯同意了?”

“同意了。”林大柱咧嘴一笑,“我跟我爹说,反正开春前闲着也是闲着,去东荒坡挖几锄头也不亏。万一真长出粮食了呢?”

第二个来的是村东头的孙寡妇。孙寡妇男人三年前饿死了,她带着一个七岁的儿子过活,是村里最困难的人家之一。她站在林家院门口,犹豫了很久才开口。

“林家大姑娘,我……我没男人,力气也不大。但我能拔草、能搬石头、能烧火做饭。你收不收?”

林薇看着她枯瘦的脸和身后那个紧紧拽着母亲衣角的小男孩,点了点头。“收。孙婶子,您来帮厨,管大家的中饭。工分照记。”

孙寡妇的眼圈一下子红了。

三天之内,报名的人超过了二十个。有家里劳力多余想来挣未来粮的,有欠了林薇人情的,也有纯粹是闲着没事来凑热闹的。林薇让林安把所有报名的人登记在册,每人发一块刻着编号的木牌,作为记工分的凭证。

开工那天是正月十六,年味还没散尽。

东荒坡上站了二十来号人,有男有女,扛着锄头、铁锹,还有拿着镰刀的。林薇站在坡顶上,把三亩地的范围用木桩和草绳圈了出来。

“各位叔伯婶娘,咱们先把这块地里的荆棘和野草清掉。”她提高了声音,让所有人都能听见,“清出来的草别扔,堆到那边——那是堆肥的料。”

有人嘀咕了一句:“草还能堆肥?”

林薇听见了,但没有急着解释。她挽起袖子,第一个弯腰拔起草来。

众人见她一个姑娘家都动手了,也不好意思站着,纷纷散开挖草。冬末春初的野草系扎得深,土又硬,拔起来很费劲。不到半个时辰,林薇的手掌就被草茎勒出了红印子。她没停,继续拔。

中午时分,孙寡妇在坡下支起一口大锅,煮了一锅土豆野菜汤。每人一大碗,外加半个杂粮饼子。对于灾荒年的人来说,这已经是极丰盛的一顿饭了。

林大柱捧着碗蹲在地头,喝了一口汤,忽然愣住了。他低头看看碗里——汤里有土豆块,炖得沙沙的,咬一口又绵又香。野菜的苦味被土豆的淀粉中和了,喝下去暖烘烘的,胃里说不出的熨帖。

“这汤……”他想说好喝,又觉得一个夸吃的不太好意思。

旁边的孙寡妇替他说了。“林家姑娘教的法子,野菜先用开水焯一遍,去了苦味再下锅。土豆切块,和野菜一块儿炖,不放油也好吃。”

一顿饭吃完,下午活的劲头明显不一样了。

第二天,来了二十五个人。

第三天,来了三十个。

林安的小木牌发到了第四十七号。

林薇白天在坡上带着大家活,晚上进入空间继续耕作。空间里的萝卜已经收了第一茬,个头不大但水分足,生吃都带甜味。她把萝卜切成条晾在木屋里,准备做萝卜。稻种也育下去了,秧苗长得整整齐齐的。

溪沟里的水已经涨到了五桶水的量,清澈见底。林薇发现,随着空间水量的增加,她用空间水灌溉外界土地的次数也在增加——不是她故意多用,而是东荒坡的土实在太差了,不用空间水本养不过来。

但效果是肉眼可见的。

清理完杂草荆棘之后,开始翻地。东荒坡的土翻开来,底下是板结的黄胶泥。林薇让大家把清理出来的杂草、落叶和从各家收来的草木灰混合在一起,堆成几个大堆,浇上稀释过的空间水,用湿土封住,让它发酵。

半个月后,堆肥发热了。揭开土封,一股热腾腾的白气冒出来,里面的草叶已经变成了黑褐色的腐殖质,手一捏就碎,散发着一股泥土特有的、带着微微甜味的腥气。

林有田拄着拐杖走到堆肥旁边,弯腰抓了一把,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他的眼睛瞪大了。

“这肥……是好肥。”他扭头看向女儿,声音有些发颤,“薇儿,这真是用草沤出来的?”

“草、落叶、草木灰、一点水。”林薇说,“沤上一个月,就是黑金土。”

林有田把那把堆肥攥在手里,攥了很久。他是一个种了半辈子地的庄稼人,他知道什么样的土能长出好庄稼。他手里这把黑褐色的、松软得像棉絮一样的东西,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肥。

“爹以前怎么没想到。”他喃喃地说。

“不是没想到,是没人教。”林薇从他手里接过那把堆肥,撒回肥堆上,“爹,以后这些法子,咱们教给全村人。”

林有田看着女儿,忽然觉得这个丫头变了。不是模样变了,是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倔强,不是聪明,是一种笃定。好像她早就知道这一切会发生似的。

开春后一个月,东荒坡三亩地的第一轮翻整全部完成。堆肥被均匀地撒入地里,和黄土混合翻耕。曾经板结得像石头一样的黄胶泥,在混入堆肥之后,颜色变深了,手感变松了,抓一把在手里,能捏成团,松开手又能散开。

这是能种东西的土了。

林薇站在地头,看着这三亩焕然一新的土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泥土混着青草的气息灌进肺里,凉丝丝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甜。

“姐,该下种了。”林安站在她旁边,手里捧着那块密密麻麻记满了工分的木板。 “嗯。”林薇点点头,“下种。”

她抬头看了看天。正月已尽,二月将至。大燕永和十五年的春天,正从远处的山脊线上缓缓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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