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二，龙抬头。
林薇选在这一天把土豆种下东荒坡。
三亩地，每亩下了大约三百斤种薯。种薯是她从空间里分批转移出来的，加上之前留的，总共凑了小一千斤。这个数字如果被外人知道，绝对会引来天大的麻烦——灾荒年里，谁家能拿出一千斤土豆做种？但林薇有办法：她提前在空间里把土豆切成块，蘸了草木灰，然后分批混入从各家收来的种薯中，对外只说这些是“堆肥时从草底下冒出来的”。
没有人怀疑。或者说，没有人愿意怀疑。大家都忙着种地，谁有闲心去数别人家有多少种薯？
种土豆那几天，东荒坡上热闹得像过年。林薇把种法教给了每一个愿意学的人——切块要留芽眼，切面要蘸草木灰防烂，下种要开沟、覆土、踩实，行距株距都画了线让人照着做。
“你这丫头，种个土豆比人家娶媳妇还讲究。”有人打趣。
林薇笑着说：“讲究了才能多收。谁跟粮食过不去？”
众人都笑了。灾荒三年，这是青牛村第一次有人因为种地的事笑出来。
土豆种下去之后，林薇没有闲着。她开始带着人修东荒坡的排水沟。坡地最怕积水，一场大雨就能把土豆泡烂。她让人沿着坡势挖了三条排水沟，沟底铺上碎石，沟壁夯实，保证雨水能顺利排走。
赵德厚路过看了一眼，回去跟自家婆娘说：“林家那丫头，做事有章法。比她爹强。”
种完土豆的第三天夜里，下了一场小雨。
林薇躺在床上听着屋顶淅淅沥沥的雨声，心里踏实了不少。但雨越下越大，到了后半夜已经变成了瓢泼大雨。她猛地坐起来，披上蓑衣就往东荒坡跑。
坡上，林大柱和几个汉子已经在那里了。他们也是担心刚种下的土豆被雨冲了，不约而同赶来的。火把在雨中被浇得噼啪作响，勉强照亮一小片地面。
排水沟起了作用。雨水顺着沟渠哗哗地流走，土豆地里没有积水。但有一小段沟壁被雨水泡软了，开始往下垮土。
“把那段堵上！”林薇在雨里喊道。
几个汉子扛着锄头冲过去，挖土、垒石、夯实。雨水浇得人睁不开眼，泥浆溅了满身满脸。等把垮塌的地方加固好，天已经蒙蒙亮了。
雨停了。
林薇瘫坐在地头的石头上，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的。林大柱走过来，递给她一个烤土豆——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生火烤的。
“吃吧，妹子。”
林薇接过土豆，剥开焦皮，咬了一口。土豆是昨天从空间里拿出来的，烤得外焦里嫩，咬下去烫嘴，但那股淀粉的甜香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
她忽然鼻子一酸。不是因为辛苦，是因为这一口土豆让她想起上辈子加班到深夜时点的外卖。那时候觉得外卖难吃得要命，现在却觉得，能有一口热乎的东西吃，就是天大的幸福。
二月、三月、四月。
土豆苗破土、长叶、开花。东荒坡从一片黄土变成了绿色的海洋。土豆花小小的，白瓣黄心，不张扬，但连成一片的时候，有一种朴素的好看。
青牛村的人有事没事就爱去东荒坡转转。看一眼那些绿油油的土豆秧，心里就踏实。那是粮食，是活命的希望。
四月中旬，土豆的叶子开始发黄。林薇知道，收获的时候到了。
挖土豆那天，全村能动的人都来了。连赵德厚都拄着拐杖站在地头看。林薇让林大柱挖第一株。
锄头下去，翻开土，一串大大小小的土豆被带了出来。林大柱蹲下去，用手把土豆一个个摘下来，放进旁边的竹筐里。一株，两株，三株……竹筐很快满了。
称重的人是赵德厚。他让人抬来一杆大秤，当着全村人的面称。
第一筐：四十二斤。
第二筐：三十八斤。
第三筐：四十五斤。
三亩地全部挖完，总计收了一万两千多斤土豆。
这个数字报出来的时候，东荒坡上安静了足足有十息的时间。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哭出了声，接着哭声连成一片。
不是悲伤，是这些被饥饿折磨了三年的人，忽然看见了自己能活下去的证据。
赵德厚把秤杆放下，转过身去，背对着众人站了很久。等他转回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林家丫头。”他的声音有些不稳，“你这三亩地打的粮，比过去村里三十亩打的都多。”
林薇站在人群中央，被无数道目光注视着。有感激的，有敬畏的，有复杂的，也有说不清的。她没有躲，也没有趁机说一番慷慨激昂的话。
她只是蹲下来，从竹筐里拿起一个土豆，举起来让所有人都看见。
“这个土豆，够一个人吃一天。”她把土豆放回筐里，又从筐里拿起另一个，“这个也是。这里有一万两千斤，够青牛村所有人吃很久。但光吃不够，咱们得留种。明年，把全村的地都种上。”
“我教你们。”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眼睛都亮着。
那天晚上，林薇进入空间时，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溪沟不再是溪沟了。它变成了一条真正的小溪，宽约三尺，水深过踝，清澈的水流从空间深处淌出来，绕过木屋，穿过田地，消失在另一端的浓雾里。溪水叮咚作响，那是空间里第一次出现除了风声以外的声音。
木屋也变了。它从一间小小的茅屋变成了一座三开间的木屋，有门有窗，屋顶铺着整齐的木瓦。推开门，屋内不再是空荡荡的，而是有了桌椅、书架、床榻。书架上多了厚厚一摞竹简。
林薇走到溪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
水是活的。她能感觉到水流过指缝时的脉动，像一条真正的、有生命的溪流。她捧起一捧水喝下去，一股清凉的气息从喉咙直贯而下，蔓延到四肢百骸。手上那些被锄头磨出的老茧，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软、消退。
竹简上多了一行新的文字：
空间等级：初生。
溪流复苏，活水自成。
下一阶段：林木萌发。需在外界植树百株，空间内将生成林地。
林薇坐在溪边，把脚浸入水中，抬头看着空间穹顶上那一片永远灰蒙蒙的天空。今天那片灰色似乎淡了一些，隐约透出一丝蓝意。
“植树百株。”她自言自语，“好，那就植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