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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宜修跟随胤禛回到雍亲王府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暮秋的黄昏短得像一声叹息,方才巷子里还有些微光,转眼间夜幕便沉沉地压了下来。王府门前的石狮子被灯笼的光映得明明暗暗,苏培盛亲自提着灯笼在前头引路,一路上大气都不敢出一口——他伺候了王爷十几年,还是头一回见到王爷把一个女人带回府里,不是坐轿子,不是乘马车,而是让她跟在自己身后一步一步走回来的。

这算什么?苏培盛心里琢磨了一路也没琢磨明白。说礼遇吧,哪有让姑娘家走路的道理;说不当回事吧,王爷的步伐却刻意放得很慢,慢到连他这个上了年纪的太监都嫌腿酸。更要命的是,平里那张冷得能结冰的脸上,居然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放松,像是压在心头多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苏培盛偷偷回头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宜修。她走得从容,烟青色的衣角在夜风中微微扬起,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之前在王府做客时那种客客气气的疏离,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认了命般的平静。

胤禛没有带她去正厅,也没有安排客房,而是直接将人引到了书房。苏培盛推门点灯,将琉璃灯罩里的烛火调到最亮,然后识趣地退了出去,关门的动作轻得像猫。

烛火在紫檀木书案上跳跃,将满室映得忽明忽暗。胤禛解开斗篷随手搭在椅背上,走到书案后坐下,拿起案头一份折子翻了两页,头也不抬,口中却忽然吐出三个字。

“说吧。”

宜修站在书房中央,脊背挺直,双手交叠于身前。她没有像往常那样行礼,也没有垂眸避让他的目光,而是安安静静地站着,目光落在他手中的折子上——那是顺天府呈报的恒亲王府案件卷宗抄本,她认得那种靛蓝色的封皮。

“王爷想听什么?”她反问,声音不卑不亢。

胤禛放下折子,抬眼看她。烛光将他的半边脸照得明亮,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让他的表情看上去晦暗难明。

“听你说——你为什么不想进王府。”

宜修沉默了一瞬。她想过他会问什么——问她为什么知道恒亲王世子的案底,问她为什么对后宫掌故了如指掌,问她为什么琴技和筝艺无师自通。她甚至准备好了一套滴水不漏的说辞来应对这些质疑。可他没有问这些。他问的是她为什么不愿意。

这不是一个王爷在审问一个臣女,而是一个男人在问一个女人。这个微妙的角度转换让她事先准备好的一切防线都失去了着力点。

“王爷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假话你已经说过很多了。”胤禛的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不关己的事实,“在竹林里说你教姐姐弹《广陵散》,在水榭里说你的琴艺是家里教习嬷嬷教的,在太后面前说你不过是锦上添花。这些假话本王一个字都不信,但本王没有揭穿你。”他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微微低头看着她的眼睛,“今夜我给你一个机会,说真话。”

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宜修能闻到他斗篷上沾染的秋风冷冽的气息,近到她必须微微仰头才能看见他的眼睛。前世她很少有机会靠他这么近,即使偶尔在宫宴上坐在他身侧,中间也永远隔着皇后和妃嫔之间那层无形的壁障。此刻这层壁障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危险也更让人心跳加速的东西。

“我不愿意进王府,”宜修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很稳,“因为前世我在这里活过一辈子。那个乌拉那拉宜修,一辈子都在做一个影子。做姐姐的影子,做别的女人的影子,做太后眼中‘还算识大体’的影子。她没有自己的名字,没有自己的脸,连死的时候,身边都没有一个真心为她哭的人。”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怨恨,没有悲戚,只有一种历经千帆之后才会有的平淡和通透。可正是这种平淡,让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的针,扎进人心里便拔不出来。

胤禛的眉峰微微蹙起。

这番话不合常理,不合逻辑,甚至称得上荒谬。十五岁的少女说什么“前世活过一辈子”,换了旁人只会当她是发了癔症。可胤禛没有笑,也没有露出任何轻慢的神色。他沉默地注视她良久,忽然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托起她的下巴,迫她直视他的眼睛。

他的手指微凉,指腹带着常年握笔和拉弓留下的薄茧,触感粗粝而有力。这个动作放在旁人做来或许轻浮,可在他身上却没有半分狎昵的意味——他只是想看清她的眼睛。

“你说了‘前世’。”他的声音低沉稳重,像是在确认某个至关重要的细节,“你用的是这个词。”

“因为我找不到更准确的词。”宜修没有挣开他的手,只是安静地回望着他,“王爷若是不信,就当是一个荒唐的故事听听便罢。在那个故事里,王爷听了姐姐的琴声后便对她一见倾心,执意求娶。我以侧福晋的身份入府,后来王爷登基,我被封为皇后。我做了很多年的皇后,管理后宫,主持祭祀,所有该做的不该做的事情我都做了。可王爷心里始终只有姐姐一个人——哪怕姐姐已经不在了。后来有一天,王爷忽然对我说‘宛宛类卿’,说我和姐姐长得有几分相似,所以——”

她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

不是因为说不下去,而是因为胤禛眸中骤然涌起的某种情绪让她无法再继续。那情绪一闪而逝,快得几乎无法捕捉,但她确实看见了——那是一种极其罕见的、近乎惊愕的动摇。

不是因为“前世”二字的荒诞不经,而是因为宜修说了一句她绝不可能知道的话。

“宛宛”是胤禛为纯元取的闺中小字,除了他自己和已故的生母孝恭仁皇后,这世上没有第三个人知道。前世他是直到纯元死后才在病中呓语时说出来,被身边伺候的人听去,从此后宫人尽皆知。但此时此刻纯元还活着,这个小字还锁在他心底最隐秘的角落,从未对任何人吐露过。

宜修不可能知道。除非她说的都是真的。

胤禛缓缓收回了手,转过身去背对着她,走到了窗前。窗外夜色浓稠,庭院中的老槐树在风中摇晃,光秃秃的枝丫投在窗纸上,像是一幅支离破碎的水墨画。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宜修几乎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所以你那在竹林里拦住本王,”他背对着她,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沉郁,“不是怕本王看上你姐姐,是怕你姐姐走上前世的老路?”

宜修没有否认。

“所以你本王面前种种行事,不是欲擒故纵,而是真心实意地不想再和本王扯上任何关系?”他的声音依然平稳,但平稳之中多了一丝极难察觉的自嘲。

宜修依然没有回答。她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胤禛转过身来,隔着满室烛光重新打量她。她的面容在烛火下显得格外年轻,皮肤光洁如玉,眉目清秀如画,和他记忆中那些浓妆艳抹的后宫佳丽完全不同。可她的眼神却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里面沉淀了太多不该属于十五岁的东西——隐忍、通透、沧桑,以及一种看透了所有的人间冷暖之后才会有的悲悯。

他忽然信了。没有理由,没有证据,但他信了。也许从第一次在竹林中见到她的时候他就隐隐有所感觉——这个女子身上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和通透,不像是养在深闺的少女,倒像是历经了无数风霜洗礼之后的返璞归真。

“你说的那些事,”他缓缓开口,一字一顿,“前世的我,对你做过吗?”

宜修垂下眼帘,唇角微动,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叹息。

“王爷前世就是王爷,这辈子也是王爷。前世的事已经过去了,臣女不想追究,也没有资格追究。臣女只想守住这辈子——守住姐姐,守住自己,不再重蹈覆辙。”她抬起头,目光清亮而坦然,“所以我才不想进王府。不是怕王爷对我不好,而是怕我自己又活成前世那个样子。”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裂痕。那裂痕极细极小,若非胤禛这样的洞察力几乎发现不了。但那裂痕确实存在——那是她在这间书房中,第一次放下坚不可摧的从容,露出底下真实的、脆弱的内里。

胤禛望着她,眼底翻涌着太多难以名状的情绪。前世——如果真的存在那么一个前世——他负了她。他给了一个女人最高的名分,却从不肯给她一丝一毫的真情。他把她困在深宫里,用“宛宛类卿”四个字将她钉死在别人的影子里,耗尽了她最好的年华,最后让她孤独地死在一个不为人知的角落。

“宜修。”

他忽然叫她的名字,没有带姓氏,没有带称谓,就这么单刀直入地唤了两个字。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像是第一次被赋予了某种特别的重量。

宜修微怔。前世他叫过她无数次,但从来都是“皇后”或者“乌拉那拉氏”,偶尔心情好时叫一声“宜修”,也是疏离而公事公办的语气。此刻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笨拙的郑重,完全不像是她认识的那个冷面冷心的雍亲王。

“你方才在木匠铺子里说,”他朝她走近一步,目光沉沉地锁住她的眼睛,“你怕成为下一个弹《广陵散》弹到十指出血的人。本王回答你——只要本王活着,这辈子不会有那一天。”

宜修抬起眼,目光在烛火中微微闪烁。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也许是一句“王爷不必如此”,也许是一句“来方长谁说得准”——可话到嘴边,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她忽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见过胤禛愤怒的样子、冷漠的样子、运筹帷幄的样子,却从未见过他此刻的神情。那是一种将自己最柔软的部分毫无防备地摊开在她面前的神情,是一个从不低头的人,第一次在她面前弯下了腰。

书房的烛火忽然一个灯花,噼啪一声脆响打破了满室寂静。宜修被这声音惊醒,下意识地偏过头去,抬手极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她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但胤禛看见了那一闪而过的东西——那是一点微小的湿润,在她的睫毛上轻轻颤动。

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但他看到了。他忽然觉得腔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撞了一下,不疼,却让他整个人愣了一瞬。

“我……”宜修的声音有些发哑,清了清嗓子才恢复正常,“臣女失仪了。”

“你刚才已经说了‘我’,”胤禛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是那种极小极淡、不仔细看就会错过的弧度,“不必再改口。”

这是他今晚第一次露出类似笑的弧度。宜修看到了,她愣了一瞬,然后低下头,唇边浮起一个几乎同样淡的笑。

“王爷,我还有一件事想求。”

胤禛挑了挑眉:“说。”

“秦远的事,王爷能不能不追究了?”宜修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虽然我已经安排秦远去了通州,但若是王爷要查,十个秦远也躲不掉。姐姐心里的人是他,前世她嫁进王府之后,虽然锦衣玉食,但我看得出来她并不开心。她心里的那个人,始终是坐在廊下听她弹琴的小木匠。”

胤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回书案前,拿起笔架上的一支狼毫,铺开一张空白信笺,落笔写了几个字。他的笔锋沉着有力,墨迹在纸面上洇开,一笔一划都带着伐决断的气势。

写完之后他将信笺折好,用火漆封了口,递到宜修手中。

“这道手令会在本王手里留到明年开春。届时若乌拉那拉家长女和秦远两情相悦,本王会上奏太后成全这段姻缘,这是本王的保媒帖。”

宜修低头看着手中那封信笺,指尖触到火漆上尚未冷却的温度,心里那块从重生第一天就悬着的石头终于缓缓落了地。纯元的婚事,是她重生以来最放心不下的一件事。如今有了雍亲王的保媒帖,饶是夫人再怎么算计苛待,饶是恒亲王福晋再怎么虎视眈眈,也再难动纯元分毫。

她将信笺小心翼翼地收进袖中,双手交叠在腰间,第一次真心实意地、毫无保留地对胤禛行了一个大礼。

这一次,她没有说“臣女”。她只说了一句话。

“多谢。”

胤禛上前一步将她扶起,他的手碰到她冰凉的手腕时皱了皱眉,二话不说解下搭在椅背上的斗篷披在她肩上。玄色的锦缎上还残留着余温,将她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宜修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却被他按住,语气不容置疑。

“来方长。”

宜修抓紧了斗篷的领口,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波澜。是啊,来方长。这辈子的来,是属于她的来。不急,他们可以慢慢来。

只是她不知道的是,当她低头垂眸的那一刻,胤禛的嘴角微微弯起了一个极其短暂却极其意味深长的弧度。那个弧度里没有运筹帷幄的算计,没有志在必得的得意,只有一种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察觉的、纯粹的欢喜。

就像这沉沉夜幕下终于等来了天光的人,在曦光初现的那一刻,满心满眼都只有眼前这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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