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世兰在雍亲王府门口等了整整一个时辰。苏培盛给她搬了把椅子,又沏了一壶上好的碧螺春,她连杯子都没碰。十一月的夜风已经带了刀子似的寒意,她骑装外面只罩了一件薄薄的披风,苏培盛好心劝她进耳房里暖和暖和,被她一眼瞪了回去。
“少废话。她进去多久了?”
苏培盛缩了缩脖子,讪讪笑道:“回年姑娘,约莫……一个时辰零一刻了。”
年世兰冷笑一声,重新转回去盯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双手抱臂,右脚一下一下地点着地面。苏培盛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挺得笔直的后背,心里直打鼓——这位姑的脾气他是知道的,发作起来连王爷都敢顶撞,王爷不但不恼,反而对她比旁人多三分宽容。大约是因为年世兰的性子虽烈,却烈得坦荡,从不藏着掖着,和宫里那些笑里藏刀的女人比起来,反倒让人放心。
可今夜不一样。今夜王爷带回府里的女人,不是来赏花的,不是来赴宴的,是王爷亲自走了一趟城南,从一条破巷子里亲自带回来的。那姑娘进去书房之后,王爷连晚膳都没传,苏培盛端着一碗参汤在门外站了半盏茶的工夫,愣是没敢敲门。
这份待遇,年世兰在王府进出这么多年,从未享受过。
大门终于吱呀一声开了。
宜修从门内走出来,身上裹着一件明显不属于她的玄色斗篷,斗篷太大,下摆几乎拖到了地上,衬得她整个人越发娇小清瘦。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却神色从容,步履沉稳。看见年世兰站在门口,她微微怔了一下,随即敛衽行了一礼。
年世兰没还礼。她上下打量着宜修——那件斗篷她认得,是胤禛去年秋狝时穿的那件,衣领内侧绣了一个暗色的“禛”字,旁人看不见,她却因为偷偷翻过胤禛的衣箱而记得清清楚楚。她的目光在斗篷上停了足足三息,然后移回到宜修脸上。
“谈完了?”年世兰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宜修点了点头。
“他跟你说了什么?”
“年姑娘可以亲自去问王爷。”宜修语气温和,却不卑不亢。
年世兰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仰头望了望漆黑的天幕,深吸一口气,像是把什么东西硬生生咽了回去。然后她低下头,一把攥住宜修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宜修猝不及防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走,找个地方喝酒。”年世兰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宜修,而是看着苏培盛,眼神里带着一股“你敢拦我试试”的蛮横,“跟王爷说一声,我把二姑娘借走了,明早之前全须全尾地送回来。”
苏培盛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年世兰已经拽着宜修大步流星地往巷口走去。宜修被她拖着走了十几步,终于在拐角处挣开了她的手,揉了揉被攥红的手腕,皱眉看着她。
“年姑娘,你要带我去哪里?”
年世兰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宜修。月光洒在她脸上,将她眼底那抹复杂的神色照得一清二楚——不是纯粹的嫉妒,不是纯粹的敌意,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混杂了不甘和释然的矛盾。
“放心,不会卖了你的。”她转身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慢了些,语气也不像方才那么剑拔弩张,“我知道一个地方,酒好,人少,老板娘嘴严。适合说话。”
宜修站在原地犹豫了一瞬,然后提步跟了上去。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跟一个前世的宿敌去喝酒,也许是今晚发生了太多事,她需要一点不属于王府也不属于朱府的时间,把纷乱的思绪理一理。而年世兰这个人,虽然脾气火爆尖酸刻薄,但她有一个难得的品质——她不会在人背后捅刀子。她要是想对付你,会当面抡拳头。这种人,比那些笑里藏刀的体面人好相处得多。
年世兰说的地方在城南的一条窄巷里,是一间不起眼的小酒馆,门口挂着一盏昏黄的纸灯笼,门楣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三杯倒”三个字。这名字取得狂妄,门面也破得可以,推门进去却别有洞天——店面不大,只有四五张方桌,却收拾得净净,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酒香和淡淡的桂皮味。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面容寻常,唯独一双眼睛精明得很,看见年世兰进门便熟门熟路地招呼道:“年姑娘来了,还是老位置?”
“嗯,上三壶你们家最烈的,再切两盘酱牛肉。”年世兰径直走到最靠里的一张桌子坐下,冲宜修努了努下巴,“坐。”
宜修在她对面坐下,打量着四周的环境。前世她们俩斗了半辈子,从王府斗到后宫,彼此安过眼线、互相使过绊子,却从未坐在一起吃过一顿饭、喝过一杯酒。命运的安排总是这样荒诞——当她们不再是情敌、不再是政敌的时候,反倒能并肩坐在一间小酒馆里,准备喝一场莫名其妙的酒。
酒上得很快。老板娘端上三壶酒,又切了两盘切得薄厚均匀的酱牛肉,放下两只粗陶酒碗,什么也没问便退回了柜台后面。年世兰提起酒壶给两只碗都满上,推到宜修面前一碗,自己端起另一碗一饮而尽,喝完用袖子抹了抹嘴角,重重地呼出一口气。
“你跟他做了交换,对不对?”年世兰忽然开口,声音里没有了平的张扬,反而出奇地平静。
宜修端起酒碗抿了一小口,酒液辛辣割喉,和她前世在冷宫中喝过的那些劣酒有几分相似。她放下碗,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安静地等着年世兰说下去。
“你用自己进了王府,换他保你姐姐平安。”年世兰说着自己又倒了一碗,又是一饮而尽,烈酒在她白皙的脸颊上烧出两团酡红,“乌拉那拉·宜修,我佩服你。我年世兰活了十八年,没见过你这么狠的女人——对自己这么狠。”
“你错了。”宜修忽然开口,让年世兰倒酒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宜修端起酒碗,没有喝,只是看着碗中浑浊的酒液,像是在里面看到了某张久远的面孔:“他有选择。他可以派兵围了乌拉那拉府,可以一道折子递到圣上面前强娶,可以有无数种不体面的办法让我没办法抵抗。但他没有。他等了我一个多月,等我处理完家族的事,等我安排好姐姐和秦远,等我走投无路自己走到他面前。他在木匠铺子里找到我的时候,明明可以咄咄人,明明可以把所有条件摆出来让我没有退路,但他没有。”
她顿了顿,抬起眼看向年世兰,目光清亮如水,声音依旧平静:“他给我留了选择。哪怕那个选择,我其实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
年世兰怔怔地看着她,手里的酒壶悬在半空中,酒液从壶嘴里滴落了几滴在桌面上也浑然不觉。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回过神来,放下酒壶,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从指缝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压抑的闷笑。
“他从来没等过我。别说一个月,他连一天都没等过。每次我跟他闹,他就冷着一张脸看我把脾气发完,然后让苏培盛送我回府,第二天照样让我去陪那些来府里做客的福晋格格们说话。”她松开手,露出底下红着眼眶却倔强地不肯掉泪的脸,“以前我一直觉得,他的性子就是这样——冷冰冰的,不解风情的,对谁都不会有什么区别。可他现在对你……他跟你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他从来没跟任何人——”
“年世兰。”宜修打断她,轻轻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声音里没有得意,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平淡而诚恳的力道,“这世上有些东西,不是靠争就能争来的。男人的心尤其如此。”
年世兰愣住了。她张着嘴,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然后她端起酒碗又灌了一碗,脸颊彻底烧成了绯红,平里那双凌厉骄傲的眼睛被酒气熏得湿润而迷茫。她放下酒碗,忽然抬起头,直直地盯着宜修,问了一句连宜修都意想不到的话。
“乌拉那拉·宜修,你跟我说句实话——你对你姐姐,到底是什么心思?”
宜修端着酒碗的手微微一顿。
“我在铺子外头等的时候,听见你和王爷说话了。”年世兰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酒意的嗓音有些沙哑,却出奇地清醒,“你说要王爷保你姐姐平安。你帮他追查秦远的事,帮他安排后路,甚至为了她愿意自己进王府……我知道她是你姐姐,可嫡母怎么对你的,你心里比我清楚。你姐姐虽然对你还算不错,可她终究是高高在上的嫡女,她享尽了一切本该有她一份、本该没有你份的东西。”她双手撑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努力聚焦着有些涣散的目光,“你不恨她吗?”
宜修低着头,手指沿着粗陶酒碗的边缘缓缓转了一圈,然后端起碗将碗底最后一口烈酒仰头饮尽。酒液辛辣地划过喉咙,呛得她咳嗽了两声,眼角泛出一点生理性的湿润。她放下酒碗,用极轻极轻的声音说了一句话,轻得年世兰差一点就错过了。
“恨过。”
年世兰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等着她说下去。
宜修勾起嘴角,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自嘲,更有一丝年世兰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苍凉:“恨到想过,这辈子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她进王府。恨到想过,让她也尝一尝被所有人捧在手心又摔在地上的滋味。可是后来有一天,她拉着我的手说‘我好羡慕你’。她快死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她会说什么舍不得皇上、放不下家族之类的话,可她说的是她羡慕我。”
宜修低下头,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圈,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她这辈子,从生下来就被当成一件精美的礼物在培养。穿什么衣裳、说什么话、弹什么曲子、嫁什么人,全都不由她自己。她活着唯一的价值,就是体面地嫁出去,然后体面地死在夫家。她心里一直有一个小木匠,可她到死都没能再见那个人一面,死后还被他当作白月光放在心里怀念了一辈子——可那个被他怀念的人,从来就不是真正的她。”
她抬起眼,目光穿透酒馆昏暗的灯火,像是望向了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恨过她。但后来我才明白,我恨的不是她。我恨的是那些把我们姐妹摆上棋盘的人。”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柜台后面的老板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只剩下她们对坐共饮沉默无语。年世兰向后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天花板上摇曳的烛影,许久许久没有说话。
“来,喝酒。”
两只粗陶酒碗在半空中清脆地碰了一下,泼出来的酒洒在桌面上,浸湿了那盘还没怎么动过的酱牛肉。
不知道喝了多久,年世兰终于趴在了桌上。她面前的三个酒壶已经空了,酒量再好的人也架不住这么个喝法——更何况她喝的是“三杯倒”的招牌烈酒,寻常壮汉三杯都扛不住,她愣是喝了一整壶半才倒下。宜修比她喝得少,但脸上也泛起了不自然的红,只是那双眼睛依然清明,丝毫没有醉意。
年世兰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宜修……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明明我认识他比你久……明明我比你早……他从来没给我披过衣裳……”
宜修站起身来,将自己的座椅轻轻推回桌下,走到年世兰身边。她低头看着这个趴在桌上、脸颊酡红、嘴里还在不服气地念念有词的女人,忽然觉得前世那个在后宫中和她斗了半辈子的华妃,其实从来都不是她真正的敌人。前世的敌人,是圈住她们的四面高墙,是把她们困在牢笼中的滔天权势,是那些在棋盘外不动声色地拨弄棋子的男人和长辈。而她们这些身在局中的女人,不过是一群被各自的身份和立场到不得不彼此厮的可悲棋子。
她伸出手,轻轻抽走了年世兰攥在手中的那只粗陶酒碗,然后将她滑落到肩下的披风重新拉上来,仔仔细细地替她掖好。做完这些,她直起身,低头看着年世兰微蹙的眉头和眼尾那一抹尚未完全涸的泪痕,轻声说了一句年世兰没有听到的话。
“这辈子,我们不是敌人了。”
她转身对柜台后面探出头来的老板娘点了点头,从荷包里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然后推开小酒馆的门走了出去。
夜风扑面而来,灌进她发烫的衣领里,将酒意吹散了几分。她站在空无一人的窄巷中,裹紧了身上那件玄色斗篷——斗篷上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松柏熏香,那是胤禛衣袍上的气味。她低头闻了闻,忽然轻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抬步朝巷口走去。
第二天一早,恒亲王府的马车果然没有再出现在乌拉那拉府门口。不但如此,就连之前送来被管事嬷嬷故意“忘”在乌拉那拉家添堵的那一担见面礼,都被恒亲王府派人一声不吭地取走了。夫人看着那担东西被搬走,又是尴尬又是惶恐,拉不下脸追出去问,又不敢装作若无其事,只能站在廊下揪着帕子,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活苍蝇。
纯元趁母亲不注意,悄悄跑到碧纱橱找宜修。她推开门的力气太大,差点把门框上的铜铃撞掉下来,一进门便看见宜修正坐在窗下,手里拿着那块绣了孤峰的月白色帕子,不紧不慢地绣着最后几针收边的暗纹。
“恒亲王府的马车没来!”纯元一把握住宜修的手,激动得指尖都在发抖,“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你做了什么——”
宜修抬头看她,将最后一针收好,咬断丝线,把帕子举起来对着光端详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她拉过纯元的手,将那张已经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放在她的掌心里,轻声说了一句:“拿着。这是我给你绣的嫁妆,虽然比不上母亲给你备的那些值钱,但一针一线都是我的心意。”
纯元低头看着帕子上那座孤峰和孤松,忽然觉得鼻子一酸,眼泪啪嗒啪嗒地落在了帕子上。
“你到底……你到底做了什么……”她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宜修站起身来,替她擦去脸上的泪水,用指尖轻轻抚平她眉间那道不知何时形成的细纹。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
“姐姐,你什么都不用想。雍亲王府那边,王爷已经答应了我一件事。”
纯元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他答应了你什么?”
宜修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温柔,也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他答应我,明年开春,他会替你保媒。”
纯元愣住了。她的嘴唇颤抖着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轻轻环住宜修的肩膀,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哭了起来。她哭得无声无息,身体却抖得像风中的落叶,手臂紧紧箍着宜修,像是怕她会在下一秒消失。她当然知道宜修为了这个承诺付出了什么代价。雍亲王不是做慈善的,他每帮一个人,都有明确的条件,而这一次他从乌拉那拉家带走的东西,是她的妹妹。
宜修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下巴搁在纯元的发顶,目光越过她的肩头望向窗外。窗外那株老石榴树在冬的寒风中摇晃着光秃秃的枝丫,看起来萧瑟而衰败,但她知道,只要熬过这个冬天,来年春暖花开的时候,它又会发出新的枝条、长出新的叶子。
她把下巴轻轻搁在姐姐的发顶上,感受着她在自己怀里脆弱地颤抖,用一种温柔到近乎陌生的语气低低地说了一句话。那声音温暖而笃定,像是在嘱咐姐姐,又像是在对自己许下某种郑重的承诺。
“别哭了。以后的路,我们自己走——所有的事,都会好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