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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异世追妻记》在线章节阅读

异世追妻记

作者:金成月

字数:107569字

2026-05-01 连载

简介

由知名作家金成月精心编写并用心打造的历史古代类型小说《异世追妻记》,这部小说的主人公是橙子萧怀瑾,非常有个性,作者金成月大大目前已经写了107569字,处于连载状态中,剧情跌宕起伏,引人入胜,绝对值得一读。

异世追妻记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凌晨一点十七分,京城东三环的CBD区域终于安静下来。白里车水马龙的街道变得空空荡荡,路灯投下昏黄的光圈,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像是一幅被风吹皱的水墨画。远处国贸三期的尖顶闪着红色的警示灯,每隔几秒闪烁一次,像是这座不眠城市的心跳。初夏的夜风从长安街的方向吹来,裹着润的气息,在那些摩天大楼之间穿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那声音有点像叹息,又有点像某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呼唤一个名字。

橙光大厦四十二层的落地窗前,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男人正对着窗外出神。他的名字叫程子橙,今年二十七岁,橙光科技创始人兼CEO。这个在业内如雷贯耳的名字,此刻就印在大厦顶端的橙色LOGO下方——那是一个被咬了一口的橙子,线条简洁,颜色明亮,像是某种不甘沉默的宣言。

从这扇窗户望出去,大半个京城的夜景尽收眼底。东三环的车流已经稀薄,偶尔一辆夜班公交车缓缓驶过,车灯拉出一道长长的光痕。远处的住宅区里,还有零星的窗口亮着灯,不知道是失眠的人,还是熬夜加班的同类。程子橙有时候会盯着那些亮着的窗口发呆,想象里面坐着什么样的人,在为什么样的烦恼而辗转反侧。这种想象会让他的孤独感减轻一些——至少在这座两千万人口的城市里,他不是唯一一个在深夜还醒着的人。

他的白衬衫已经皱得不成样子,领口松开两颗扣子,露出一截锁骨和隐隐可见的青色血管。袖口挽到了小臂,左手腕上戴着一块已经停产了的电子表——那是他大二时用第一笔奖学金买的,表带磨得发白,屏幕上也多了几道划痕,但他一直没换。不是因为念旧,而是懒得去挑新的。这是一个很奇怪的矛盾:他可以为了一个产品方案连续推敲几十个小时,却不愿意花十分钟在购物网站上选一块新手表。

办公桌上摊着三台笔记本电脑。左边那台连着公司的内部管理系统,上面密密麻麻地跳动着各种数据曲线;中间那台开着投融资尽调材料的PDF,几百页的文件他才看了一半;右边那台立着十几个聊天窗口——董事会群、技术群、产品群、运营群、公关群……每个窗口都在不停地跳动,像是永远也喂不饱的幼鸟,张着黄色的嘴喙等着他投喂。还有一个被他置顶却三天没点开的私人对话,备注名是一个橙子emoji,那是他母亲。

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间夹着一支烟,早已熄灭多时。烟灰掉了一桌子,键盘缝隙里也塞了不少,他浑然不觉。他其实不怎么抽烟,只有在特别累的时候才会点上一支——更准确地说,是点着了,然后忘了抽。等想起来的时候,烟已经烧到了滤嘴,只剩下长长一截烟灰。他有时候觉得自己的人生也是这样,还没来得及好好品味,就已经烧到了尽头。

整个四十二层只有他一个人。助理方晴在下午六点的时候就被他赶走了,小姑娘走的时候眼圈红红的,磨磨蹭蹭地收拾包,把桌上的文件理了三遍,又把保温杯里的水倒掉、洗了、重新灌满、放在他右手够得到的位置。她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后只挤出一句“程总,您早点休息”,然后转身走出了办公室。程子橙当时头都没抬,“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后来想起这件事,觉得自己应该多说一句“路上小心”的,但那时候他的大脑已经被一个技术方案的bug占满了,容不下别的东西。

保洁阿姨孙桂兰九点上来打扫过一次。她看了看他桌上的烟灰缸,无声地换了一个新的。她又看了看他苍白的面色,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放在桌角——那是她孙女给她的,她舍不得吃,揣了一天。程子橙没有注意到那颗糖,它静静地躺在电脑支架旁边,白色的糖纸上印着一只卡通牛,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孤单。

整个橙光大厦像一艘巨大的飞船,而他是唯一没有下船的乘客。这种感觉他并不陌生。从大四开始创业到现在,他经历了无数次这样的夜晚——整栋楼空空荡荡,只有他的办公室亮着灯,像是黑暗海洋上的一座孤零零的灯塔。只不过以前他二十出头,熬夜之后睡一觉就能满血复活;现在二十七岁的他,已经能清晰地感觉到每一次熬夜在身体里留下的痕迹——就像水滴石穿,一滴两滴看不出来,但积月累,石头终究会被击穿。

程子橙出生在南方一个三线小城,那里四季分明,有一条穿城而过的河,河里常年漂着水葫芦。他父亲是工厂的技术员,母亲是超市的收银员。家里的子算不上穷,但也绝对不宽裕。他小时候住在厂区的家属楼里,三楼,两室一厅,客厅的灯管总是闪,换了新的也闪。后来母亲就自作主张在灯管旁边贴了一张红纸,说是“辟邪”。那盏灯从此再也没有闪过——不是因为红纸管用,而是母亲换了一功率更大的灯管,把整个客厅照得明晃晃的,像是手术室。

他从小就聪明,是那种让老师又爱又恨的聪明。爱的是他考试成绩永远第一,恨的是他上课从来不听讲,不是在课本上画小人,就是在看课外书。他能把一本《上下五千年》翻得烂了边,能把《三国演义》里一百二十回的回目倒背如流,却记不住数学老师在上节课讲过的公式——不是记不住,是不想记,因为看一遍就会了,再听就觉得烦。班主任当着他妈的面说:“这孩子要是能改改态度,清华北大随便挑。”他妈回家高兴了三天,逢人就说“老师说我儿子能上清华北大”,好像这两个学校的录取通知书已经寄到了一样。

他没考上清华,也没考上北大。高考那几天他发高烧,三十八度七,脑子昏沉沉的,像是蒙了一层纱。他考完第一科出来,在校门口看到了母亲——她请了一天假,专门来送考,手里举着一把遮阳伞,另一只手里提着一袋橘子。她没有问考得怎么样,只是把剥好的橘子递给他。那个橘子很甜,汁水从指缝间流下来,被太阳晒得黏糊糊的。他后来再也没有吃过那么甜的橘子。

最终他去了京城一所排名前十的大学,学的计算机。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母亲哭了,父亲在阳台上抽了半宿的烟。他没有哭,也没有抽烟。他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把那张通知书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觉得不真实,像是在看别人的故事。

大学生活比他想象的更加孤独。他是全系唯一一个从不参加聚会的学生,不是性格孤僻,是真的没有时间。他的时间被分成三块:上课、打工、写代码。奖学金、助学金、、家教、接外包——他能的活都了。他给留学生当过中文家教,给广告公司写过宣传文案,给电商平台做过店铺设计,甚至在网吧值过夜班。最穷的时候,他兜里只剩二十块钱,撑了一个星期,每天就着免费的紫菜蛋花汤吃两块钱的馒头。室友问他怎么瘦了,他说在健身。那个室友信了,还给他推荐了一个健身房——他不知道的是,程子橙连办卡的钱都掏不出来。

他开始创业是大四那年。最初的办公地点是学校附近一个隔断间,月租两千八,三居室被隔成七个格子间,他和另外六个人挤在一起。夏天没有空调,冬天没有暖气,代码写到半夜的时候,唯一的娱乐方式是去楼下便利店买一瓶冰可乐,几个人轮流喝,一人一口。那瓶可乐的味道他至今记得——甜得发腻,气泡在舌尖上炸开,辣辣的,像是年轻的、无所畏惧的味道。

那时候他二十二岁,一无所有,但有一样东西——时间。他觉得自己有的是时间,有的是机会,有的是试错的资本。他可以通宵写代码,第二天上午还能神采奕奕地去见人。他可以在三十分钟的会面里,把自己的商业计划讲得天花乱坠,让对方觉得这个年轻人要么是天才,要么是疯子——但无论如何,值得赌一把。

后来他真的赌赢了。

三年后,橙光科技成了行业里最耀眼的新星。旗下三款App覆盖用户超过两亿,估值突破四十亿。人排着队想把钱塞给他,猎头公司开出的挖人电话他的助理每天要拦截几十个。他登上了福布斯“30位30岁以下精英”榜单,照片旁边写着“重新定义移动互联网”——这几个字他看了很久,觉得像是在说别人。他不是谦虚,是真的觉得这个评价太大了,大得他穿不上。

那年的颁奖典礼在一家五星级酒店举行,他穿着租来的西装,站在舞台上,手里的奖杯沉甸甸的,像是一块烫手的石头。台下坐满了西装革履的人和创业者,有人举着香槟向他示意,有人对着他拍照。他觉得自己的微笑在脸上凝固成了一副面具,摘不下来。

他从酒店后门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一个人走在马路上,手机里涌进来几十条祝贺消息,他一条都没回。他在街角的小面馆吃了一碗牛肉面,十五块钱,味道一般,分量很足。吃完面,他抹了抹嘴,给母亲发了一条微信:“妈,我上杂志了。”母亲回了一个开心的表情,然后说:“你什么时候回来?妈给你炖了排骨。”他没有回。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已经连续两年没有回家了。

此刻,凌晨两点零三分,那碗牛肉面的味道早就从他记忆里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嘴里挥之不去的苦味——烟灰的味道,加班的味道,孤独的味道。

程子橙终于批完了最后一份尽调材料。他把签字笔扔在桌上,仰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办公室里很安静。空调的嗡嗡声,服务器散热风扇的低鸣,冰箱压缩机的间歇性启动声,还有他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每一下都像是有人在用拳头捶他的口。心律不齐,这是体检报告上写的。他当时看了一眼,就把报告塞进了抽屉里,没有复查,没有吃药,什么都没有做。他觉得这是小事,就像膝盖偶尔会疼、肩膀偶尔会僵一样,都是老天爷给加班族发的基本套餐,不值得大惊小怪。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三天前,母亲给他发了一条微信:“橙子,妈梦见你了,你在梦里瘦了。”他当时只回了一个“嗯”字,想着等忙完了再打个电话回去。然后他忙完了一份商业计划书,又来了一个技术方案的讨论;他忙完了技术方案,又来了一个人的电话会议;他忙完了电话会议,又看到了一份需要紧急批复的合同。新的“忙完”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去,永远没有尽头。那个电话一直没有打出去。

他睁开眼,拿起手机,翻了翻和母亲的聊天记录。母亲的头像是一朵荷花的照片,那是去年夏天她去公园拍的。她很得意那张照片,说荷花开了满塘,她等了半个小时才等到光照最好的时候。程子橙记得自己当时回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心想:荷花不都长那样吗?

聊天界面里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他回复的那个“嗯”字上,下面是母亲发来的一张图片——她在超市做的手工饼,用小塑料袋装着,配文说:“同事都说好吃,你要不要尝尝?妈给你寄过去。”那是七天前发的。他没有回复。

他盯着那张图片看了十几秒,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他打开拨号界面,输入了母亲的号码。那个号码他烂熟于心——他十岁的时候,母亲用一个月的工资给他买了一部小灵通,然后把自己的号码写在一张纸条上,塞进他的文具盒里。那张纸条他弄丢了很多次,但那个号码他再也没有忘记过。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

算了,这个点,她早就睡了。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身去接水。饮水机在办公室的另一头,走过去要经过那张巨大的白板,白板上面贴满了五颜六色的便签纸和密密麻麻的流程图。便签纸上写着各种关键词——“用户增长”“商业化路径”“Q3目标”“人才引进”——每一个词都是他亲手写的,蓝色马克笔,字迹潦草,像是被什么追赶着。在白板的右上角,最不起眼的位置,写着四个红色的大字:“活下去,别死。”

那是去年他写的。当时公司差点被竞争对手用专利诉讼压垮,一夜之间市值蒸发十个亿,人的电话像是被设置了定时炸弹——每隔十五分钟响一次,每次都是用不同的语调说着同样的威胁:“程子橙,你最好给个说法。”他把那个声音听了不下二十遍,每一遍都有新的内容——有的是恐吓,有的是利诱,有的是苦口婆心地劝他“识时务”。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一个人在白板上写了这四个字,然后深吸一口气,推开门,一个接一个地去谈。他会逐一去见那些人,逐一去看他们的脸色,逐一去听他们的条件。那一周他没有合过眼,但他没有倒下。他不仅没有倒下,还从废墟里把公司捞了出来。

后来这四个字就一直留在了白板上,谁也不敢擦。新来的员工看到这四个字,以为是公司的核心价值观。只有程子橙知道,这不是什么核心价值观,这是一个男人在最绝望的时候对自己说的最无奈的话。

他走到饮水机前,按下热水键。水哗啦啦地流进杯子里,腾起一团白雾。他看着那团白雾,忽然觉得自己也是一团雾——看着有形,其实空空荡荡,一阵风就能吹散。

热水流到了杯沿,他没有关。

水流到了他的手背上,温的,不烫。他愣了一秒,然后关掉了饮水机。他用纸巾擦手背,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就在这时候,那种感觉来了。

不是隐隐的刺痛,不是以前那种“被拧了一下”的不适,而是一种持续的、沉重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腔里膨胀的压迫感,伴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恶心。那种感觉他形容不出来——不是痛,比痛更可怕,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的口往外撑,要把他的肋骨一一掰开。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像是溺水的人在拼命扑腾。

他下意识地把水杯放在饮水机顶上,玻璃杯底磕在不锈钢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他一只手撑着墙壁,另一只手按着口,弯下了腰。

没事的。可能是胃病。最近确实没好好吃饭。昨天吃了一顿——公司楼下便利店的三明治,站着吃的。前天吃了一顿——开会的时候叫的外卖,凉了,他也没在意。大前天……他记不清了。也许只是饿的,也许是低血糖,也许趴一会儿就好了。

他慢慢走回工位,那几步路走得格外漫长。每走一步,口的感觉就加重一分,像是有一个人在攥着他的心脏,慢慢收紧五指。他拉开椅子,不是坐下去的,是摔下去的。椅子轮子在地面上滑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他想趴一会儿,等这阵过去。他弯下身,把额头抵在桌沿上,双手无力地垂在椅子两侧。

就在这时候,那种压迫感突然变成了撕裂般的疼痛。

不是从口发出来的,而是从口向四周扩散的——像是有无数针同时扎进他的心脏,又像是有两只手用力拧着他腔里的某个器官,往相反的方向拧。那疼痛来得太快、太猛,他甚至来不及叫出声来。他的身体本能地弓了起来,双手死死地抓着椅子的扶手,骨节发白。

冷汗在一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衬衫粘在皮肤上,冰凉冰凉的。他的呼吸变成了短促的、粗重的喘息,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眼前一阵阵发黑,三台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变得模糊不清,办公室的灯光像是被蒙上了一层灰色的纱,越来越暗,越来越暗。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去够桌上的手机。手指哆嗦得厉害,第一次没拿住,手机在桌上滑了一下,被他下意识地按住了。第二次攥紧了,但解锁的时候输了三次密码都不对——他看不清屏幕上的数字了。他凭着肌肉记忆盲打了两次,终于解开了锁屏。

通话记录里,最近一个号码是方晴。下午六点被他赶走的助理。他点了一下那个号码,屏幕上跳出确认拨打的弹窗。他用拇指去点那个绿色的按钮,指尖距离屏幕只有几毫米了。

然后他的手垂了下去。

手机从掌心滑落,屏幕朝下,摔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弹窗还在那里,“呼叫方晴”四个字亮了几秒,然后暗了下去。

程子橙歪靠在椅子上,头无力地偏向一侧,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他的嘴唇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紫色,嘴角有一丝涎水流下来,顺着下巴滴在衬衫领口上。他的手还保持着握手机的姿势,五指张开,像是要抓住什么正在远去的东西。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不是走马灯,不是电影快进,而是一帧一帧的、清晰的画面。他想起小时候母亲在灯管旁边贴的那张红纸,想起父亲在阳台上抽烟时脊背微微佝偻的样子,想起大学食堂里两块钱的馒头和免费的、只有几片蛋花的紫菜蛋花汤,想起公司刚成立时那个没有空调的隔断间,想起那瓶几个人轮流喝的可乐,想起白板上那四个红色的大字——“活下去,别死”。

他想回那个电话。

想告诉母亲,他有吃饭,只是有时候忙忘了。他不累,只是有一点困。他挺好的,真的挺好的,只是有点想家了。

他想说:妈,你寄来的饼,我收到了。很好吃。

他没有收到。他让方晴去取的快递,拆开后放在茶水间的零食柜里,想着哪天饿了再去拿。后来那个饼盒被保洁阿姨收走了,里面的饼一块都没有动过。

他想说这些话,但说不了了。

黑暗中,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很模糊,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什么东西在他耳边低语。他分辨不出那个声音说了什么,但他感觉到了一种奇怪的平静——不是解脱,不是释然,而是终于不用再赶着去做什么的、安安静静的平静。像是考试结束铃声响起的瞬间,不管答没答完,都得停笔了。

他最后看见的画面,是办公室里那扇巨大的落地窗。窗外的城市灯火阑珊,远处有一架飞机的航行灯在闪烁,红色的、绿色的,像是一颗移动的星星。那片灯火铺展开去,无边无际,仿佛能吞噬一切,又仿佛能接纳一切。

那个被咬了一口的橙子LOGO,在大厦的顶端亮着,像是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凌晨两点十一分,保洁阿姨孙桂兰回到四十二层,想把程子橙落在茶水间的保温杯收起来。她推开门,在走廊的尽头看到了靠在椅子上的他。她叫了一声“程总”,没有回应。她又叫了一声,声音已经发颤了。她走过去,看到他歪靠在椅子上,脸色青紫,一只手垂在椅子旁边,地上的手机屏幕碎成了蛛网状。

孙桂兰手里的保温杯掉在了地上,金属撞击瓷砖,发出刺耳的哐啷声。

那声音在三秒后被另一个声音盖过了——她自己的尖叫。

救护车十五分钟后赶到,急救人员冲进办公室的时候,程子橙的心跳已经停止了三分多钟。他们把他平放在地毯上,剪开他的衬衫,露出苍白瘦削的膛,开始做心肺复苏。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有节奏、有力度,他的身体随着按压的频率上下起伏,像是一具被纵的木偶。有人给他上了心电监护,屏幕上是一条接近水平的直线,偶尔出现一个微小的、毫无意义的波峰。

方晴是第二个赶到医院的。她接到孙桂兰的电话时,正在出租屋里敷面膜,脑子里还在转今天下午程子橙说过的那句话——“明天再说”。那四个字在她脑子里转啊转,转得她头疼。她来不及擦掉脸上的精华液,抓起外套就往外冲,在电梯里对着镜子看到自己一半白、一半黄的脸,差点没认出那是自己。她一路闯了两个红灯,被一个骑电动车的代驾骂了一句脏话,她没听见,或者说,她听见了但没往心里去——她的耳朵里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比程子橙办公室里的那个心跳声还要响。

她冲进急救室的时候,医生正在用电击除颤仪。她看见程子橙的身体在电流的作用下剧烈地弹了一下,像是被一双看不见的手从地上拎起来又扔回去。她看到那个心电监护仪——屏幕上的线从平直变成了几个抖动,然后再次变成平直。医生摇了摇头,但没有停止按压。

“再来一次。”医生说。

方晴站在门口,腿软得像两面条,一下子就蹲了下去。她蹲在走廊的白色地砖上,双手捂着嘴,眼泪无声地流了一脸,浓稠的精华液混着泪水淌进指缝里,黏糊糊的。她想喊,想叫,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一个字也出不来。

她想起今天下午程子橙赶她走的时候,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正对着电脑屏幕发呆,左手无意识地揉着口。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角抿成一条线,像是一个在解难题的孩子。她当时犹豫了一下,想说“程总,您是不是不舒服?”但她没有说。她觉得自己多虑了,觉得程总那么年轻,不会有事的。

抢救持续了四十七分钟。医生用了七次电击,输了好几袋,打了两针肾上腺素。换了几拨人轮流按压,每个人的手都在发抖,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

最后是急诊科主任亲自叫停的。他直起腰,额头上全是汗,白色的手套上沾着血迹。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然后摘下口罩,走到方晴面前。

他说了三个字。

方晴没有听到那三个字——她已经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她蹲在走廊上,看着护士们推着空荡荡的病床出来,床单雪白雪白的,上面有一小片洇开的血迹,形状像一片秋天的枫叶。走廊的白炽灯把一切都照得惨白——惨白的墙壁,惨白的地板,惨白的人脸。墙上的时钟指向凌晨三点零二分。

程子橙的手机作为遗物被护士装进一个透明的塑料袋里,递给方晴。屏幕碎成了蛛网状,但还勉强能亮。锁屏壁纸是一张照片——一个中年女人站在一家超市门口,举着一袋手工饼,对着镜头笑。她的笑容很灿烂,眼角的鱼尾纹像一把打开的扇子,阳光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泛着暖融融的光。

方晴拿着那个塑料袋,哭得浑身发抖。她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后脑勺的头发散落了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塑料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消息。

发送者备注是“妈”。

内容只有一句话:“橙子,妈给你包的饺子,冻在冰箱里了,等你回来吃。”

方晴看着那条消息,哭出了声。那声音不大,但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来回撞着,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让人心碎的节奏。

她不知道的是,在那个手机里,还有一条没有发出的消息。收件人同样是“妈”。内容是四个字:“妈,我想你。”打字的时间是凌晨两点零八分,距离他倒下,还剩三分钟。

他没有按发送。

远在千里之外的南方小城,一个姓程的女人在凌晨四点被噩梦惊醒。她梦见儿子站在一条很宽的河边,背对着她,越走越远。她喊他的名字,他回过头来,冲她笑了笑,然后纵身跳进了河里。

她猛地坐起来,一身冷汗,睡衣湿透了,贴在背上,凉冰冰的。她坐在黑暗中,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跳得厉害。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平复下来,伸手摸到床头的手机,给儿子发了一条微信:“橙子,妈又梦见你了。妈心里不踏实,你看到消息给妈回个电话。”

消息已读。

再也没有回复。

她不知道,那是她这辈子发给儿子的最后一条消息。她也不知道,那个“已读”的标识,是儿子留在世间的最后一个痕迹——像是溺水的人在水面上留下的最后一个气泡,无声无息地破了。

京城东三环的CBD区域,天快亮了。黎明的光线从地平线上升起,先是灰蒙蒙的一层,然后是淡金色的、温柔的、带着暖意的光。它穿透那些摩天大楼之间的缝隙,把橙光大厦那枚橙色的LOGO镀上了一层明亮的光边。

远远看去,那枚被咬了一口的橙子,像是在被阳光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吃掉。

大厦底下,环卫工人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工作,扫帚摩擦地面的沙沙声由远及近。早餐摊子也推了出来,蒸笼冒着白雾,笼屉里的包子散发出面香和肉香。一个穿着校服的学生站在路边等公交车,耳朵里塞着耳机,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的歌。

没有人知道,在那栋大厦的四十二层,一个二十七岁的年轻人,刚刚结束了他短暂而匆忙的一生。

也没有人知道,在那个年轻人的意识消散的最后一瞬间,他感受到了一个无法用语言描述的东西——不是光,不是声音,不是温度,而是一种类似于“门”的存在。那扇门的后面,有某种东西在等着他。

不,不是某种东西。

是某种召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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