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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暗后的第二天清晨,东宫笼罩在一片异样的寂静中。廊下的鹦鹉像是感知到了什么,缩在架子上没有叫唤,只偶尔发出一两声低沉的咕噜声。福安端着一盆温水从回廊那头走过来,脚步比平时更轻,眼睛下面的乌青比平时更深。他一夜没睡,先是照顾沈惊鸿,然后又去太医院取药,回来之后又在书房门口站了半宿,直到看到程子橙屋里的灯灭了才敢去歇。但灯其实没有灭,程子橙一夜没睡。

程子橙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张写满了名字的纸。烛火已经烧到了最后一段,烛泪在铜台上堆成了一座小小的白色山丘。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和烛光混在一起,把整个书房照得半明半暗。他手里握着那支从宫道上捡回来的短镖,指腹在镖尾那个鹰形图案上来回摩挲,金属的纹路硌着他的指尖,微微发凉。影一还没有回来,他需要等。但他不是一个会等的人。

“福安。”他叫了一声。

福安推门进来,把温水放在盆架上,拧了帕子递过来。程子橙接过帕子,敷在脸上,温热的湿气渗进皮肤,让他昏沉了一夜的脑子清醒了一些。他把帕子还给福安,端起桌上的那碗已经凉透了的参汤,一饮而尽。

“沈惊鸿的伤怎么样了?”他问。

“回殿下,李院判说伤口没有恶化,但需要再换几次药。沈将军天亮的时候醒了,喝了碗粥,又睡了。老奴让人在门口守着,有事随时来报。”

程子橙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那棵石榴树上的花又落了许多,枝头光秃秃的,只剩下几朵迟开的花苞,在晨风中微微颤抖。地上的花瓣已经被福安扫过了,但砖缝里还有一些残留的,红得像血。他的目光停在那几片花瓣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新纸,提笔蘸墨。

他写下的第一个名字是赵天赐。不是怀疑,不是推测,是确信。在这个京城里,有动机、有能力、有胆量派人暗太子的人,一只手就数得过来。而在这只手里,赵天赐排在第一位。昨晚的刺,不是赵天赐第一次对他动手——原主从台阶上被推下去的那一次,也是他的手笔。那一次是暗算,这一次是明。手段越来越狠,胆子越来越大,说明他已经不满足于“让太子出事”了,他要的是太子死。

程子橙在赵天赐的名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然后在旁边写了一个字:等。

不是等证据,是等时机。赵天赐这个人,贪婪、张扬、不计后果,他算的是收益,不算代价。这种人迟早会露出破绽,而且不会太久。程子橙要做的,不是急着去抓他的把柄,而是等他自投罗网。但在那之前,他需要把东宫的篱笆扎紧,让赵天赐找不到第二次下手的机会。

他写下第二个名字:王敏。这个人比赵天赐危险。赵天赐的恶是写在脸上的,你一看就知道他不是好东西;王敏的恶是藏在笑容里的,他说着“殿下圣明”的时候,手里的刀已经架在了你的脖子上。在朝堂上,他是赵高仁最锋利的刀;在暗处,他是赵家最忠实的狗。程子橙在王敏的名字下面画了两道横线,比赵天赐多一道。这个人,需要先剪除。

他写下第三个名字:赵高仁。

笔尖停在纸面上,墨迹微微洇开,像一滴化不开的浓墨。程子橙看着这个名字,沉默了很久。赵高仁不是一个人,是一张网,把持朝堂二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他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招。昨晚的刺,看似是赵天赐的手笔,但程子橙不信赵高仁不知道。他知道,他没有阻止,说明他在默许,甚至在试探——试探太子的防卫,试探皇帝的反应,试探朝堂上那些墙头草的风向。

程子橙在赵高仁的名字下面画了一个圈,然后在圈外面画了一个更大的圈。不是动他的时候。现在动他,等于以卵击石。但这张网,他会一层一层地剥,从边缘开始,从那些最不起眼的地方开始,一线一线地剪断。等赵高仁发现的时候,他的网已经千疮百孔了。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晨光已经完全亮了,从窗棂里涌进来,把书房照得明晃晃的。福安悄无声息地进来换了茶,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他的脚步很轻,但程子橙还是听到了他在门外停了一下,那一下停得很短,像是在确认什么。

程子橙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水是温的,带着一股淡淡的兰花香。他忽然想起前世一个场景——公司被竞争对手恶意的那一年,他自己也是这样,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张写满了名字和策略的纸,一杯接一杯地喝凉掉的咖啡。那时候他是一个人,现在他不是了。

他站起来,走到西厢。

沈惊鸿躺在床上,右臂上的纱布换过了,白色的,很净,衬着他黝黑的皮肤格外显眼。他的脸色还是不太好,嘴唇发白,但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是在说“末将没事”。看到程子橙进来,他想坐起来,被程子橙按住了。

“殿下,”沈惊鸿的声音有些沙哑,“末将这点伤,不碍事。再过两天,就能下地了。”

程子橙没有接话。他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床边,看着沈惊鸿。沈惊鸿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浓眉拧了一下,喉结滚动,像是在咽什么。

“沈惊鸿,”程子橙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沉,“昨天晚上,你为什么挡那一下?”

沈惊鸿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像是在想怎么回答。想了很久,他说:“末将不知道。就是想挡。”

程子橙看着他,没有说话。

沈惊鸿被他看得有些急了,声音大了一些:“殿下,末将是个粗人,不会说好听的话。末将只知道,殿下是末将的殿下,末将不能看着殿下受伤。就这么简单。”

程子橙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伸出手,在沈惊鸿没受伤的那只肩膀上拍了拍。那只手不重,但沈惊鸿觉得肩膀上有千斤的重量。“以后,”程子橙说,“本殿下不会让你一个人挡。”

沈惊鸿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憋什么话,最后憋出来一句:“殿下,您这话,末将记住了。”

程子橙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好好养伤。东宫的侍卫,还等着你去练。”

身后传来沈惊鸿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腔里挤出来的:“末将领命。”

程子橙走出西厢,阳光从头顶直射下来,把他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又短又实。他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石榴树,阳光穿过稀疏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福安从回廊那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看到程子橙站在廊下,加快了脚步。

“殿下,您还没用早膳。”他把粥递过来,语气里带着一种老太监特有的、小心翼翼的责备。

程子橙接过粥,喝了一口。白米粥煮得很稠,米粒已经煮开了花,入口即化。他喝了大半碗,把碗还给福安,问了一句:“昨晚上,宫里有没有什么动静?”

福安想了想,压低声音说:“回殿下,皇上那边,今儿一早就知道了。沈将军受伤的消息传到了御前,皇上派了人来问,问殿下有没有事,问沈将军伤得重不重,还让人送了上好的金创药来。”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丞相府那边,倒是没什么动静。赵大人今天照常上朝,脸色如常,什么都没提。”

程子橙点了点头。赵高仁不提,比他提了更可怕。不提,说明他在等。等什么?等皇帝的态度,等太子的反应,等这件事慢慢发酵,变成朝堂上的一颗棋子。程子橙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福安,备轿。本殿下要进宫。”

福安愣了一下,没有多问,转身去安排了。

程子橙回到书房,把那支短镖从桌上拿起来,收进了袖中。他要去找皇帝。不是为了告状,是为了让皇帝知道一件事——赵家动手了,太子还活着,太子不会躲。这个信号,比任何证据都重要。

御书房里,皇帝萧景琰正在批折子。看到程子橙进来,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昨晚的事,朕知道了。”皇帝的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情绪。“你有没有受伤?”

“儿臣无碍。沈将军受了伤,太医说没有大碍。”程子橙在皇帝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姿态不卑不亢。皇帝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程子橙看不太懂的东西——也许是意外,也许是欣慰。以前的萧怀瑾不会这样坐着,他会站着,低着头,等父皇问一句答一句。现在的程子橙坐得很稳,像是在自己家里。

“你来找朕,是想让朕查这件事?”皇帝问。

程子橙摇了摇头。“儿臣不需要父皇查。儿臣自己会查。”他看着皇帝的眼睛,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到像是一潭死水。“儿臣来,是想告诉父皇——儿臣没事。赵家的刀,没有砍到儿臣身上。”

皇帝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程子橙没有想到的话。“你长大了。”程子橙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微微欠了欠身。

皇帝没有再说什么。他重新拿起笔,低下头继续批折子。程子橙站起来,行了一礼,转身走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皇帝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自言自语。

“小心点。”

程子橙没有回头,但他听到了。

从御书房出来,程子橙没有直接回东宫。他让福安把轿子停在御花园门口,一个人走了进去。御花园比东宫的花园大得多,亭台楼阁,假山流水,一步一景。正是桂花盛开的季节,满园都是甜腻的香气,熏得人有些发晕。程子橙沿着石子路慢慢地走,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名字和计划。走到一棵老槐树下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

他想起前世公司上市前的那段时间,他也是这样一个人走在街上,脑子里全是事,什么都想,什么都不想。那时候他觉得,只要把公司做上市,一切都会好起来。后来公司上市了,他站在交易所的敲钟台上,心里空落落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掏走了。现在他知道,那东西是时间。他没有时间陪父母,没有时间谈恋爱,没有时间看一场完整的落。他把所有的时间都给了工作,工作给了他钱和名,然后在他最需要时间的时候,把时间收走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是萧怀瑾的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但这双手里握着的,是程子橙的意志——从另一个世界带来的、二十七年浓缩的、不甘心就此结束的意志。他把那支短镖从袖中取出来,在手心里翻了个面。镖尾的鹰形图案在阳光下格外清晰,鹰的翅膀展开,像是在飞翔,又像是在扑向猎物。

“影一。”他对着空无一人的花园叫了一声。

一个黑影从假山后面无声地走了出来,跪在地上。“殿下。”

“查到了吗?”

影一从怀中取出一张纸,双手呈上。“殿下,这支镖的来路查到了。是江南一个叫‘鹰爪门’的江湖门派打造的,专门卖给北方的手组织。三个月前,有人在京城买了三十支同款的镖,买主查不到身份,但经手的是一个叫‘万通’的商号。万通商号的东家,是赵家的远亲。”

程子橙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纸上写着几条线索,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但没有一条能直接钉死赵家。江湖门派,手组织,远亲商号——赵家的人做事,从来不自己动手,每一层都隔着一道墙,你推倒一面,后面还有一面。但程子橙不急,他有的是时间。他把那张纸折好,收进袖中。

“继续查。万通商号,赵家的远亲,一个一个查。不要打草惊蛇。”

“是。”影一的身影消失在了假山后面,无声无息,像一滴水融进了河流。

程子橙站在老槐树下,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筛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把那支短镖收回了袖中,转身沿着石子路往回走。石子路很窄,两侧是修剪整齐的灌木,偶尔有一两只蝴蝶从花丛中飞起来,在他眼前扑扇着翅膀。

走到御花园门口的时候,福安还等在那里,手里捧着那碗已经凉了的粥。他把粥递给程子橙,程子橙接过来,几口喝完了。

“回东宫。”他说。

回东宫的路上,程子橙一直在想一件事:赵家为什么选在昨天晚上动手?是因为他在朝堂上锋芒太露,让他们感到了威胁?是因为他那首《将进酒》让朝堂上的人开始重新审视太子,让他们觉得不能再等下去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不知道的原因?他暂时没有答案,但他会把这个问题放在心里,慢慢地找答案。

轿子在东宫门口停下来。程子橙跨出轿门,看到福安的脸色不太对。老太监站在门槛外面,手里攥着门环,指节发白。

“殿下,”福安的声音有些发紧,“赵家来人了。”

程子橙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谁?”

“赵公子。说是来探望殿下和沈将军。还带了东西,说是上好的补品,给沈将军养伤用的。”福安的声音越说越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不祥的征兆。

程子橙没有立刻进门。他站在门槛外面,看着东宫的大门。那扇朱红色的大门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沉重,门钉上的金漆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跨过门槛。

赵天赐站在正殿的廊下,穿着一身墨绿色的锦袍,腰间系着一条金丝革带,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来的时候更加富贵人。他的脸上挂着那副程子橙已经非常熟悉的笑容——不大不小,不深不浅,恰到好处地踩在“恭敬”和“挑衅”的分界线上。他手里提着一个红木食盒,食盒的盖子上雕着一只展翅的仙鹤,鹤嘴衔着一枝灵芝。

“殿下,”赵天赐看到程子橙进来,行了一礼,姿态恭敬而标准,“下官听说昨晚东宫出了事,沈将军受了伤,特来探望。”他把食盒举了举。“这是上好的血燕,最适合补气血。下官的一点心意,还请殿下收下。”

程子橙看着他。那道目光不急不缓,像一细细的针,从赵天赐的脸上慢慢地划过去。赵天赐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的眼神变了——那一瞬间的回避,快得像是错觉,但程子橙捕捉到了。人在心虚的时候,眼睛会先于表情做出反应。赵天赐的眼睛没有看他,而是看了看他身后的福安,又看了看他手里的食盒,最后才回到他的脸上。“赵公子有心了。”程子橙没有接食盒,甚至没有让福安去接。他看着赵天赐,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东西放下,人可以回去了。东宫现在不方便待客。”

赵天赐的笑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不是大面积的崩塌,只是嘴角那个弧度微微减小了一度,像是被人用橡皮擦掉了一小截。“殿下的意思是——”

“本殿下的意思是,”程子橙打断了他,“东宫昨晚出了事,本殿下要查。在查清楚之前,任何人进出东宫,都要经过本殿下的允许。”他看着赵天赐,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赵公子不会介意吧?”

赵天赐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手背上的青筋跳了一跳。他把食盒放在廊下的石阶上,直起身,朝程子橙拱了拱手。“殿下说哪里话。下官怎么会介意?殿下若要查,下官全力配合。”他转过身,走下台阶,步伐依旧沉稳,但程子橙注意到他的靴尖在走下第一级台阶的时候,踢到了什么,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响。那个人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下,肩背笔挺,衣袍上没有一丝褶皱,但程子橙看到了他右手在袖中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程子橙站在廊下,看着赵天赐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阳光从头顶直射下来,把他身边的石柱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直,像一道无法跨越的分界线。风吹过廊下,食盒上的仙鹤在光影中仿佛动了一下,鹤嘴里的灵芝微微颤动,像活物。

“福安,”他说,“把这个食盒收起来。里面的东西,一样都不要动。”

“是。”

程子橙转身走回了书房。他把那支短镖从袖中取出来,放在桌上,和影一查到的那些线索并排摆在一起。镖尾的鹰形图案在烛光中闪着冷冷的青光,像是在嘲笑什么。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赵天赐今天来,不是来探望的。他是来试探的,试探太子的态度,试探东宫的防卫,试探这件事会不会闹大。程子橙给他的态度是——东宫的大门,不是你想进就能进的。这不是一句话,是一个信号:从今天起,规矩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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