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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暗事件过去半个月后,东宫的局面渐渐稳了下来。沈惊鸿的伤好了大半,已经能重新站在演武场上练侍卫了,只是右臂还不能用力,挥剑的动作改用左手。他的左手不如右手灵活,但他练得很刻苦,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对着木桩练劈砍,练到满身大汗才收工。福安给他送了好几回汤药,他每次都一口闷了,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程子橙这半个月没有闲着。他翻遍了东宫书架上所有关于赋税的典籍,又让影一从户部弄来了近十年的税收账目。那些账目比赵家的私账更难啃——数字对不上,条目对不上,年份对不上,像是被人用脚踩过的拼图,零零碎碎的,怎么也拼不完整。但他有耐心,前世做数据分析的时候,比这更乱的数据库都处理过。他一张一张地看,一笔一笔地核,把那些被刻意模糊的数字一个一个地还原出来。

还原出来的结果,比他预想的还要触目惊心。

青云王朝的赋税制度沿袭前朝,以人头税为主,田赋为辅。人头税按丁征收,不分贫富,不分老幼,只要是一个活人,就要交税。一个五口之家,三个成年劳动力,一年要交的税相当于他们家半年口粮的折价。交不上的,要么卖地,要么卖儿卖女,要么逃亡。逃亡的人多了,剩下的丁就要分摊更多的税,形成恶性循环。而那些拥有大量田产的地主,因为田赋rates低,交的税反而比普通农户少得多。富裕的越来越富,贫穷的越来越穷。

程子橙在前世的中学历史课本上就学过“摊丁入亩”的概念——把人口税摊入土地税,按田亩数量征税,而不是按人头。这样,地多的多交,地少的少交,没地的不交。这个政策在清朝雍正年间推行,极大地减轻了无地贫民的负担,促进了人口增长和经济发展。他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在另一个世界里,亲手把这个政策写进奏折里。

他写得很慢。不是因为不知道写什么,而是因为他需要把这个来自后世的想法,包装成这个时代能接受的语言。他不能写“取消人头税”,那是前朝没有过的概念。他写“将丁银并入田赋,按亩征收”。他不能写“减轻农民负担”,那太直白了。他写“使贫者不至破产,富者不避徭役”。每一个字都要斟酌,每一个数据都要有依据。

奏折写了三天。初稿写完之后,他读了一遍,不满意,揉成团扔了。第二稿写完之后,他又读了一遍,觉得措辞还是太尖锐,又揉成团扔了。第三稿写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默念了一遍,觉得差不多了,才誊抄到正式的折子上。誊抄的时候,他的手很稳,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像是在刻字。

福安在旁边看着,老太监的眼睛里满是心疼。殿下这三天几乎没怎么合眼,眼睛里全是血丝,下巴上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他端了三次茶,殿下都没喝;送了两次点心,殿下都没动。他不知道殿下在写什么,但他知道,那一定是大事。

程子橙放下笔,把奏折折好,收进袖中。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扇。夜风涌进来,凉丝丝的,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窗外的石榴树已经落光了花,枝头挂着几个青涩的小果子,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还有一丝从远处飘来的、不知名的花香。

明天早朝,他要做一件大事。

清晨,太和殿。晨雾还没有散尽,琉璃瓦上挂着一层薄薄的霜,在晨曦中闪着细碎的光。程子橙站在文臣之首的位置,冕冠的十二旒白玉珠在他眼前轻轻晃动,叮叮当当的,像是某种古老的、提醒人保持清醒的铃声。他的手拢在袖中,指尖捏着那份奏折,纸张的边缘硌着他的指腹,微微发硬。

他感觉到了身后那些目光的重量。有好奇的,有期待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不安的。自从他在朝堂上驳了王敏的面子、又在宴会上诵了那首《将进酒》,朝堂上的人对他的态度就变了。以前他们看他的时候,目光是俯视的,像是在看一件放在角落里的旧家具;现在他们看他的时候,目光是平视的,带着一种“这个人不好惹”的审慎。

赵高仁站在文臣之首的另一侧,今穿了一身深绯色的官袍,腰佩金鱼袋,头戴进贤冠,姿态闲适而从容。他的目光在程子橙身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那笑容不大不小,不深不浅,恰到好处地踩在“长辈对晚辈”的分界线上。程子橙微微点头,算作回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皇帝升座。群臣跪拜,山呼万岁。一切如常。

朝会开始。先是礼部奏报了秋祭大典的准备情况,然后是户部奏报了各地的税赋征收,再然后是兵部奏报了北疆的军情。程子橙站在那里听着,冕旒的玉珠垂在眼前,把大殿里的光切割成细碎的片段。他的目光透过那些珠帘,在每一个发言的官员脸上停留,观察他们的表情、语气、站姿、手势。有些人说话时眼睛看着皇帝,有些人看着地面,有些人看着赵高仁。那些看赵高仁的人,在说完之后会微微侧一下头,像是在等一个确认。

程子橙在等。等一个时机。

当户部侍郎王敏汇报完税赋征收情况、准备退回队列的时候,程子橙站了出来。他从袖中取出那份奏折,双手捧着,朝皇帝的方向行了一礼。

“父皇,儿臣有本奏。”

朝堂上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皇帝微微抬起眼皮,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准。”

程子橙展开奏折,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被尺子量过长度。

“儿臣查阅了近十年的赋税账目,发现人头税逐年增加,而田赋基本不变。各地百姓因不堪重负而逃亡者,每年数以千计。逃亡者愈多,在册丁口愈少,人头税分摊到未逃者身上就愈重,周而复始,形成恶性循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的群臣。有人皱起了眉头,有人低下了头,有人在交换眼神。

“儿臣以为,当务之急,是改革赋税制度。儿臣建议,将丁银——也就是人头税——摊入田赋,按田亩数量征收。地多的多交,地少的少交,无地的不交。如此,则贫者不至于破产,富者亦不能逃避徭役。”

朝堂上炸开了锅。

不是那种激烈的、大声的争吵,而是一种低沉的、嗡嗡的、像是蜂群被惊动了的议论。那些议论声从各个角落涌出来,交织在一起,汇成一条浑浊的河流。有人在摇头,有人在冷笑,有人在低声讨论着什么,有人脸色铁青,有人面红耳赤,有人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

王敏第一个站了出来。他的脸涨得通红,声音比平时高了两度,像是在压着什么。“殿下,此举万万不可!人头税是祖宗之法,延续了百余年,岂能说改就改?况且,将丁银摊入田赋,那些拥有大量田产的世家大族岂不是要多交税?这不公平!”

程子橙看着他,目光很平静。“王侍郎说‘不公平’,那本殿下问你,现在的制度就公平吗?一个只有几亩薄田的农户,一年到头累死累活,交了人头税之后连饭都吃不饱;一个拥有千亩良田的地主,交的田赋还不如一个农夫人头税多。王侍郎觉得,这公平吗?”

王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的嘴唇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急的。他看了赵高仁一眼,那一眼里有求助,也有请示。赵高仁微微摇了摇头,幅度极小,小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他的人,本不可能看到。王敏深吸了一口气,退了回去,不再说话。

但赵高仁的门生不止王敏一个。很快,又一个人站了出来。这个人程子橙认识——户部主事李维,四十来岁,面容清瘦,戴着一副老式的眼镜,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推一推镜框,像是在确认自己看到的东西是不是真的。

“殿下,臣以为,王侍郎说得有理。赋税制度的改革,牵一发而动全身。殿下年轻,不知道其中的利害关系。若是贸然推行,恐怕会引起天下大乱。”他的话说得很客气,但每一个字都在说同一件事——你太年轻,你什么都不懂,你不能做这件事。

程子橙看着他那副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浑浊而精明。他没有生气,甚至没有反驳。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叠纸,那是他花了三天时间整理的数据——近十年各地农户逃亡的数量、人头税的增长幅度、田赋的占比、富户与贫户的税负对比。每一个数字都有出处,每一条出处都有依据。

“李主事说本殿下年轻,不懂其中的利害关系。那本殿下问你——永昌八年,江南道因赋税过重而逃亡的农户,有三千七百户。永昌十一年,这个数字变成了五千二百户。永昌十四年,六千八百户。李主事在户部待了十几年,这些数字,你应该比本殿下更清楚。”

他把那叠纸递给福安,福安接过来,送到李维面前。李维看着那些数字,脸色变了。他的手指在纸张上微微发抖,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停地眨着,像是在逃避什么。

“这些数字,殿下是从哪里得来的?”李维的声音有些发飘。

“户部的存档里。”程子橙说。“本殿下花了三天时间,一页一页翻出来的。李主事在户部十几年,这些数字你翻过吗?”

李维张了张嘴,没有说话。他退了回去,手里的那叠纸被他攥得皱巴巴的,像是一张被揉碎的脸。

朝堂上再次安静了下来。这一次的安静,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更深、更重。那些数字像是一块块石头,砸进了每一个人的心里。那些原本想要站出来反对的人,开始重新考虑自己的立场。那些原本在看戏的人,收起了看戏的表情。那些原本低着头的人,抬起了眼皮。

赵高仁终于站了出来。他的动作不快不慢,姿态从容而优雅,像是在散步,不是在朝堂上应对一场突如其来的挑战。他面朝皇帝,微微欠身,然后转向程子橙,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的笑容。

“殿下忧国忧民,老臣佩服。”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温煦而平和,像是在夸一个做事认真的晚辈。“只是,殿下说的这些数字,臣斗胆问一句,是否考虑到了南北方的差异?北方地广人稀,南方地狭人稠,同样的田亩数,产出的粮食相差很大。若是简单地按田亩征税,南方农户的负担会比北方重得多。”

程子橙看着他那双含笑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笑和之前一样,温煦的、和蔼的、让人挑不出毛病。但程子橙知道,那双眼睛后面藏着的东西,比王敏的愤怒和李维的慌张深得多。赵高仁不是在反对他,他是在引导他——把“摊丁入亩”这个简单粗暴的方案,引向一个更复杂、更细致的讨论。如果他答不上来,或者答得不够好,那么他的整个提案就会被贴上“不成熟”的标签。

但程子橙准备好了。

“赵丞相说得对。南北方的差异,本殿下考虑到了。”他从袖中取出另一张纸,上面画着一张图——不是地图,是表格。他把南北方分成不同的等级,据土地的肥瘠、产量的高低、位置的远近,设定了不同的征税标准。上等田多征,中等田中征,下等田少征,瘠田免征。每一条标准都有依据,每一条依据都有数据支撑。

赵高仁接过那张纸,看了几眼。他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的眼神变了一瞬。那一瞬的变化极快,快到如果不是程子橙一直在盯着他,本不可能捕捉到。那是猎人在追踪猎物时突然发现猎物也在看他的、本能的警觉。他把那张纸还给程子橙,微微欠身。

“殿下思虑周全,老臣没有异议了。”

他说“没有异议”,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出了这五个字背后的东西——不是服软,是退让。他在等。等程子橙的提案进入实施阶段,等那些世家大族的反弹,等那些利益受损的人跳出来反对,然后他再坐收渔翁之利。程子橙知道他在等,但他不在乎。因为他等的不是赵高仁的支持,他等的是民间的声音。

皇帝一直没有说话。他坐在龙椅上,面容温和,目光平静,像是在看一场和自己无关的戏。但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程子橙注意到了。沉默了很久之后,皇帝开口了。

“太子所奏之事,关系重大,容后再议。”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户部先拟一个方案出来,朕看看再说。”

朝堂上响起了稀稀拉拉的附和声。“陛下圣明。”“容后再议。”“从长计议。”那些声音从各个角落涌出来,像是水一样,把程子橙的提案淹没了。

程子橙站在那里,冕旒的玉珠在他眼前轻轻晃动。他没有失望,也没有愤怒。他知道,皇帝的“容后再议”不是拒绝,而是保护。如果皇帝当场批准,赵家和那些世家大族就会把矛头对准他;如果皇帝当场驳回,他之前的所有努力都会白费。“容后再议”是最好的结果——既给了赵家一个面子,又给了程子橙一个机会。

散朝后,程子橙走出太和殿。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东边的宫墙上方倾泻下来,把整个广场照得金灿灿的。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晨风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他转身要走,身后传来沈惊鸿的声音。

“殿下。”

程子橙回过头。沈惊鸿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右臂还缠着纱布,但左手按在剑柄上,身姿笔直如松。他的脸上有一种程子橙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敬佩,不是感激,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东西。

“殿下,末将不懂税赋,也不懂朝堂上的那些弯弯绕绕。”沈惊鸿说,声音不大,但很沉。“但末将觉得,殿下今天说的那些话,是对的。那些数字,末将听不太懂,但末将知道,边关的士兵有很多是从逃亡农户里抓来的壮丁。他们不是想当兵,是活不下去了。”

程子橙看着他,没有说话。

“末将替那些士兵,谢谢殿下。”沈惊鸿说完这句话,深深地低下了头。

程子橙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不重,但沈惊鸿觉得肩膀上有千斤的重量。“本殿下不是替他们说话,是替天下人说话。”他说。“走吧,回东宫。”

好消息传得比程子橙预想的要快。三天后,福安从宫外回来,手里拿着一份京城小报——不是官方的邸报,是民间文抄公手抄的新闻。报纸上用粗大的字体写着:“太子殿下提议改革赋税,取消人头税,百姓欢呼。”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有人反对,但太子说了,不能让百姓活不下去。”

程子橙看着那份小报,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知道,这是皇后在背后帮忙。民间的声音,是他手里最大的一张牌。赵家可以控制朝堂,可以控制官员,但控制不了民间的嘴巴。当全天下的人都在说“太子是个好太子”的时候,赵家再大的胆子,也不敢轻举妄动。

那天傍晚,程子橙站在东宫的院子里,看着天边的晚霞。霞光从西边铺过来,把整个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像是有人在上面泼了一桶颜料。石榴树上那些青涩的小果子在晚霞中泛着金红色的光,像是被点燃了。廊下的鹦鹉歪着脑袋看他,叫了一声“殿下”,然后说了一句新词——“殿下圣明。”福安教的。

程子橙笑了一下。他想起前世母亲说过的一句话——“橙子,你做的每一件事,都会有人反对,也会有人支持。你不可能让所有人都满意,但你要让对的人满意。”他让对的人满意了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从今天起,那些在田地里流汗的农户,那些在边关饿着肚子守城的士兵,那些在街头巷尾议论朝政的百姓,他们会记住一件事——有一个太子,替他们说过话。

他转过身,走回了书房。桌上还摊着那份新税法的草稿,旁边是影一送来的赵家私账的线索。他把两份材料并排放在一起,一个是未来,一个是过去。未来是要建的新世界,过去是要挖的旧基。他需要同时做这两件事——一边建,一边挖。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今天的期。永昌十七年五月初九。然后写下一行字:“今朝堂,新税法提案。未获批准,亦未被否。容后再议,已是胜局。”

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彻底暗了下来,福安进来点灯。烛火亮起来的时候,他看到桌上多了一碟桂花糕,金黄色的糕面上撒着几粒芝麻,在烛光下闪着油亮的光。碟子旁边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刚学会写字的人写的:“殿下,这是末将让人从宫外带的,比御膳房的好吃。沈惊鸿。”

程子橙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甜的,糯的,桂花的香气在舌尖上散开。他吃完一块,又拿了一块。他忽然想起,自从穿越到这个世界上,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么甜的东西了。不是因为没有甜的吃,是因为他一直没有停下来。

他吃完最后一块桂花糕,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重新拿起笔。还有很多事要做,还有很多仗要打。但他不急,因为他有的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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