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天桥悬浮在万丈高空之上,桥面宽仅三尺,两侧没有任何护栏。脚下是翻涌的云海,头顶是那轮越来越近的血色月亮。狂风从四面八方袭来,吹得桥身微微摇晃,每一步都像走在刀刃上。
十一人排成一列,鱼贯而行。
走在最前面的是虎娇,她将虎魄枪横在身前,枪尖的金芒在狂风中摇曳不灭。紧随其后的是牛蛮和朱珠,两人的体重压得桥面微微下沉,但也让队伍多了一份稳重。金曜走在中间,双剑出鞘,警惕着空中可能出现的威胁。敖煜在他身后,龙息全力释放,探测着桥梁尽头的情况。柳青青和狼夜殿后,一个用毒粉在桥面留下标记以防迷路,一个用嗅觉感知周围的动静。
马如风没有固定的位置,他在队伍前后快速穿梭,像一阵金色的风,确保每个人的安全。
羊安走在队伍的中间偏后位置,她的白光笼罩着整个队伍,为所有人提供着持续的治疗和净化。通天桥上的罡风中夹杂着微弱的魔气,长时间暴露会让灵兽的灵核受损,羊安的白光恰好抵消了这层伤害。
孙小空走在最后,齐天棍扛在肩上,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来路。他的猴眼在月光下闪烁着琥珀金的光芒,远超常人的视力让他能看见百里之外的山川河流。
“走了多远了?”虎娇问。
“从桥头算起,大约三百里。”敖煜回答,“通天桥全长九百里,到月亮还有六百里。”
“六百里。”朱珠叹气,“这桥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别抱怨了,蠢猪。”金曜说,“本公子飞在空中,比你们累多了。我的翅膀都快被风吹断了。”
“谁让你飞了?下来走不行吗?”
“本公子飞在空中才能提供空中警戒,你以为我爱飞?”
“行了行了,别吵了。”虎娇头也不回,“再吵我把你们俩都扔下去。”
队伍安静了一瞬,然后又响起孙小空的嗤笑声:“小鸡仔,被女人训了吧?”
“猴子你闭嘴!”
“好了!”羊安的声音虽然轻柔,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子虚不在,我们更要团结。他为了让我们上月亮,付出了失去力量的代价。我们不能辜负他。”
说到子虚,所有人都沉默了。
万妖殿中,子虚躺在软榻上,正盯着殿顶的浮雕发呆。
失去力量的感觉比他想象的要难受得多。不是疼痛,而是一种空洞——像身体里有一个巨大的窟窿,风从窟窿中穿过,发出呜呜的哀鸣。鼠牙刃化作的黑色石坠就放在他枕边,毫无生气,像一块普通的石头。
他的听觉不如从前敏锐了,视力也不如从前清晰了,甚至连走路都觉得腿脚沉重。以前他可以在屋顶上飞檐走壁,现在他连从榻上坐起来都要费一番力气。
“这种感觉真不好受。”他自言自语。
妖族侍女端来一碗热汤,小心翼翼地喂他喝下。汤是羊安临走前配好的药方,用万妖山的灵药熬制,能维持他的体力和生命力。
“公子,您别担心。”侍女轻声说,“大王他们一定会把卯兔带回来的。”
“我知道。”子虚笑了笑,“我不担心他们。我担心的是……我自己。我怕我成了队伍的累赘。”
侍女正要说话,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浑身浴血的狼妖冲进殿中,扑倒在地:“公子!不好了!山下来了大队魔物!数量……数不清!”
子虚猛地坐起,一阵眩晕袭来,他咬牙撑住:“有多少?什么级别?”
“至少五千,有王级带队!前山的寨门已经被攻破了,兄弟们正在拼命抵挡,但撑不了多久!”
子虚脑中飞速运转。十一灵兽全部去了月亮,万妖山只剩下妖族守军。妖族虽然数量众多,但缺乏顶尖战力,对付普通魔卒尚可,面对王级魔将本撑不住。
“扶我起来。”子虚对侍女说。
“公子,您的身体——”
“扶我起来!”子虚的语气不容置疑。
侍女含泪扶他起身。子虚从枕边拿起黑色的石坠,挂在脖子上。石坠冰冷,贴着他的口,像一块冰。他拿起天马部落老族长送的那把天马刀——马如风把刀留给了他,说自己有速度和拳头就够了。
天马刀很沉。以前他能轻松挥舞,现在他需要用两只手才能握住刀柄。
他一步一步走向殿外,每走一步都像是在爬一座山。侍女搀扶着他,身后的狼妖护卫紧跟其后。
万妖山前山,惨烈的战斗正在进行。
数千头魔物如水般涌上山道,黑压压一片。妖族的战士们拼死抵抗,狼妖、虎妖、熊妖、豹妖……各族的勇士们用自己的身体筑成一道防线,血肉横飞,喊震天。
但魔物太多了,而且源源不断。妖族每死一头魔物,就有两头从后方补上。防线在一步步后退,已经退到了市集边缘。
市集中还有来不及转移的老弱妇孺,哭声、喊声、求救声混成一片。
子虚站在万妖殿前的平台上,俯瞰着这一切。他的银瞳失去了灵兽之力,不再能看清远处的情况,但仅凭肉眼,他也能看见那道黑线在向山上蔓延。
“公子,您下去也没用啊!”侍女哭着拉住他的袖子。
子虚没有回答。他在想,如果他是以前的自己,他会怎么做?他会冲下去,用鼠牙刃斩出一条血路,指挥妖族构筑防线,找到王级魔将的位置,集中火力击。
但现在他做不到。
他握紧天马刀,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寒光。他没有灵兽之力,但他还有一双手,一把刀,一条命。
“所有人听令!”子虚大声喊道,声音在夜风中传不太远,但身边的妖族战士都听见了。
“集中到市集外围,构筑环形防御!老弱妇孺撤进万妖殿,殿门用巨石堵死!所有能战斗的,跟我守在殿前!只要守住万妖殿,就是胜利!”
妖族战士们听见了这个瘦弱人类的命令,犹豫了一瞬,然后迅速执行。他们没有更好的办法,而这个人类是十二灵兽的领袖,他的话,也许值得相信。
防线在市集外围重新构筑,环形防御将万妖殿护在中央。妖族战士们背靠背,将兵器对准了四面涌来的魔物。
子虚站在环形防御的最前方,双手握刀,刀尖点地。
他没有灵兽之力,但他的身体还记得战斗的本能。柳青青教他的墨蛇篆虽然无法再激发灵兽之力,但那些关于力量运转的知识刻在了他的肌肉记忆里。
“来吧。”他低声说。
第一波魔物冲到了面前。
子虚挥刀,天马刀斩在一头魔卒的脖子上。刀锋切入血肉,黑血飞溅,魔卒倒地。子虚被反震之力震得虎口发麻,天马刀差点脱手。
太弱了。他以前可以一刀斩断三头魔卒,现在连一头都要用尽全力。
第二头、第三头、第四头……魔物源源不断地涌来,子虚拼命挥刀,每一刀都在消耗他本就所剩无几的体力。他的手臂开始发抖,刀法开始凌乱,身上多了好几道伤口——有魔物的利爪撕开的,有自己的血溅上去的。
但他没有退。一步都没有退。
身后的妖族战士受到了激励,一个个拼死搏,将魔物挡住了一波又一波。
但王级魔将还没出手。
它站在山脚下,仰头看着山顶的战斗。这是一头形如巨猿的魔物,身高五丈,浑身长满了黑色的骨刺,双目是两团幽绿的鬼火。它叫“骨猿王”,是西荒最凶残的王级魔将之一。
“十二灵兽都走了。”骨猿王咧嘴笑了,“只剩一群蝼蚁。踏平万妖山,把那个子鼠的头颅献给天魔陛下。”
它动了。
一步跨出数十丈,两步就冲到了半山腰。一路上挡在它面前的妖族战士被它随手拍飞,血肉横飞,惨不忍睹。
子虚看见了那头巨猿。在月光下,它黑色的身躯如同一座移动的山峰。
“所有人散开!”子虚大喊。
妖族战士四散躲避,骨猿王一拳砸在环形防线上,地面被打出一个数丈深的大坑,十几个妖族战士被震飞,口吐鲜血。
骨猿王低头看着子虚,幽绿的鬼火眼中倒映出这个瘦弱的人类。
“你就是子鼠?”它笑了,“力量全失,还敢站在我面前。有点意思。”
它伸出两手指,捏向子虚。
子虚想躲,但他的身体太慢了。失去灵兽之力后,他的速度连普通人都比不上。眼看那两巨大的手指就要将他捏碎——
一道金光从天而降!
“吃俺老孙一棒——!”
齐天棍横扫而来,砸在骨猿王的手臂上。骨猿王的手臂发出一声骨骼碎裂的脆响,整条手臂扭曲变形,黑血喷涌。骨猿王惨叫一声,连退数步。
孙小空从天而降,落在子虚面前,齐天棍往地上一顿,地面龟裂。
“小老鼠,你逞什么能?”孙小空头也不回,“老孙不是说了让你休息吗?”
子虚愣住了:“你们……不是去月亮了吗?”
“走到一半,敖煜感应到万妖山出事,我们就回来了。”虎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子虚回头,看见十一个人全部站在他身后。虎娇、牛蛮、朱珠、金曜、敖煜、柳青青、狼夜、羊安、马如风、孙小空,一个不少。
羊安快步走到子虚身边,白光笼罩他全身,那些被魔物撕裂的伤口开始愈合。她的眼眶红了:“你身上有十七道伤口。我们才离开不到两个时辰。”
“就擦破点皮。”子虚咧嘴笑了笑,扯动伤口,疼得嘶了一声。
“别动。”羊安按住他。
敖煜走到队伍最前面,龙泉剑出鞘,龙吟震天。他看着骨猿王,琥珀色的龙瞳中冰冷如霜:“万妖山,不是你能撒野的地方。”
骨猿王断了一臂,但凶性更甚。它仰天长啸,山下的魔物群如同打了鸡血般疯狂涌上。
“十一灵兽,了你们,天魔陛下会赐我无上荣耀!”骨猿王用剩下的那只手臂抓起一块巨石,砸向敖煜。
敖煜一剑劈开巨石,剑气未消,在骨猿王口留下一道深深的剑痕。
孙小空一跃而起,齐天棍金光大盛:“刚才那棒是替小老鼠打的,这一棒是替万妖山的兄弟们打的!”
一棍砸下,骨猿王另一条手臂也断了。
虎娇虎魄枪刺出,贯入骨猿王口。牛蛮双斧劈在它的膝盖上,骨猿王轰然跪倒。金曜从空中俯冲,金羽双剑削去了它头顶的骨刺。马如风从侧面冲来,天马刀斩在它的脖子上,刀锋切入一半。
骨猿王发出最后的怒吼,体内的魔气开始暴走——它要自爆!
“所有人退后!”敖煜大喝,龙元全力释放,青龙之力形成一个巨大的光罩,将骨猿王笼罩其中。
一声巨响,骨猿王的身体炸开,魔气四散。但龙元光罩将所有爆炸威力封锁在内,没有伤及任何人。
光罩消散,骨猿王只剩下满地的黑血和碎肉。
山下的魔物群失去了王级魔将的指挥,开始溃散。妖族战士们趁势追,将魔物赶出了万妖山。
战斗结束了。
子虚瘫坐在地上,靠着万妖殿的柱子,大口喘气。羊安蹲在他身边,继续治疗他身上的伤口。
其他人也累得够呛。虎娇一屁股坐在地上,虎魄枪扔在一边。金曜收起双剑,靠在柱子上闭目养神。牛蛮和朱珠背靠背坐着,谁也不说话。马如风绕着广场跑了几圈才停下来——他的精力似乎永远用不完。
孙小空扛着齐天棍,站在万妖殿的最高处,俯瞰着山下的战场。月光照在他金色的猴毛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小老鼠。”他忽然开口,“你说,我们打得赢天魔吗?”
子虚抬头看着他:“为什么这么问?”
“今天这个骨猿王,不过是王级魔将里中等偏下的。天魔身边的亲卫,比它强十倍。天魔本身……我们十二人加起来,都不知道能不能破它的防。”孙小空难得露出认真的表情,“而且我们现在只有十一人。你失去了力量。卯兔还在月亮上,生死不明。”
子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如果只靠我们十二个人,可能打不赢。”
孙小空转头看他。
“但我们不是十二个人在战斗。”子虚说,“我们有青牛镇的土地神传人,有蛇谷的万毒之师,有青羊宫的医者,有天马部落的勇士,有万妖山的妖族大军,有西荒七部落的骑兵,还有……还有无数愿意站起来对抗魔族的普通人。”
他顿了顿:“孙小空,你当年一个人扛起万妖山的时候,想过能扛到今天吗?”
孙小空沉默了。
“你没有想过,但你扛下来了。”子虚说,“因为我们每个人,都比自己想象的要强。”
孙小空看着子虚看了很久,忽然咧嘴笑了,跳下高台,伸手拍了一下子虚的肩膀——拍得他一个趔趄:“小老鼠,你说话怎么跟那些老和尚似的,一套一套的。”
子虚揉着被拍疼的肩膀,苦笑:“我这是实话实说。”
第二天清晨,十一人再次在万妖殿前。
经过一夜的休整和羊安的治疗,子虚的身体恢复了不少,但灵兽之力依然没有回来的迹象。他不再纠结这件事,把注意力放在了眼前的任务上。
“通天桥还在吗?”他问。
敖煜闭目感应了片刻,点头:“还在。借灵阵的力量维持了桥的连通,但它在缓慢消散。按目前的消散速度,最多还能维持两天。”
“两天。”子虚沉吟,“从万妖山到不周山废墟,正常人要走五天。但我们可以骑马,马如风可以背着我们跑,一天之内就能到。问题是,上桥之后到月亮还要多久?”
“以我们的速度,全力赶路,六个时辰。”敖煜说。
“那来回就是一天一夜。加上在月亮上找卯兔、说服她、战斗的时间,两天可能不够。”
“所以不能所有人上去。”虎娇说,“需要有人留在桥头,维持借灵阵的稳定。如果借灵阵提前消散,桥上的人就回不来了。”
子虚想了想:“我留下。我现在的状态,上去了也是累赘。我在桥头维持借灵阵。”
“你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万妖山的妖族可以帮我。”子虚看向孙小空,“借灵阵需要灵力维持,我没有灵力了,但你的妖族兄弟们有。教他们如何往阵中注入妖力,应该能撑住。”
孙小空抓了抓脸:“行吧。老孙让熊王和虎王带三百妖族精锐跟你们去不周山。”
“还有谁留下?”子虚看向其他人。
柳青青说:“我留下。万妖山需要懂毒术的人布置防线,万一魔族趁我们不在再攻山,至少能撑到你们回来。”
羊安说:“我也留下。子虚的身体需要继续治疗,而且万妖山的伤员也需要我。”
子虚点头:“好。青青姐和羊安留下。其他人上月亮。”
“我不去。”狼夜忽然说。
子虚看向他。
狼夜面无表情:“我恐高。”
“……”
所有人都愣住了。戌狗灵兽,魔族培养的顶尖刺客,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的狼夜,居然恐高?
“真的?”虎娇一脸不可思议。
狼夜面无表情地点点头:“真的。我在平地上可以一个打十个,上了高处腿就软。通天桥在万丈高空,我不上去送死。”
朱珠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被狼夜一个冷眼瞪了回去。
子虚强忍笑意:“那你和青青姐、羊安一起留下,负责万妖山的防御。”
狼夜点头。
最终的分工是:子虚、柳青青、羊安、狼夜留在人间,带着万妖山妖族守卫不周山桥头;虎娇、牛蛮、朱珠、金曜、敖煜、马如风、孙小空七人上月亮救卯兔。
出发前,虎娇走到子虚面前,虎魄枪往地上一顿:“子虚,你别乱跑。我们回来的时候,你要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
“我哪儿也不去。”子虚说,“就在这里等你们。”
“说话算话。”
“算话。”
虎娇转身,大步走向通天桥。身后六人跟上。
七人的身影消失在桥面的尽头,向着那轮越来越红的月亮前进。
子虚站在不周山废墟的桥头,看着他们远去。风吹起他的头发,露出苍白但坚定的脸。
柳青青在他身边坐下,将古籍《万毒经》翻到某一页,开始研读。羊安在为受伤的妖族战士治疗,狼夜在不远处巡逻。
万妖山的妖族战士们围在桥头周围,按照孙小空的吩咐,向借灵阵中注入妖力,维持着通天桥的稳定。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但子虚心中总有一丝不安。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寂静。月亮越来越红,红得像一滴凝固的血。那轮红月上,究竟有什么在等着他们?
他握紧了前的黑色石坠,默默祈祷。
与此同时,月亮上。
玉儿站在桂树下,仰头望着天空中那条银色的桥梁。
桥上有七个小点在移动,越来越近。
她等了千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但她不知道的是,月亮上除了她,还有别的东西。
桂树的阴影中,一双猩红的眼睛睁开了。
那是混沌天魔留在月亮上的分身——月魔。它一直在等待,等待灵兽们自投罗网。
玉儿感应到了身后的魔气,转过身。
月魔从阴影中走出来,身形虚幻如烟雾,只有那双猩红的眼睛是真实的。
“你以为他们来了,你就能得救?”月魔的声音如同风声,“他们来了,不过是多几具尸体。”
玉儿握紧手中的玉杵——那是她的伴生神器“月宫杵”,但千年未用,杵上生满了铜绿。
“你错了一件事。”玉儿说,声音轻柔但坚定。
“哦?”
“我不是在等他们来救我。”玉儿举起月宫杵,“我是在等他们来,和你算账。”
月魔笑了,笑声在月宫中回荡,震得桂树叶子纷纷落下。
月光下,一场千年的对峙,终于要见分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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