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便是霍小将军，霍昭第一次见沈阿妤，是在她十三岁那年的城外粥棚。
彼时他十六岁，已经跟着父亲在沙场上过敌、饮过血，是京中人人称道的少年将军。此番回京述职路过洛州，被家中世交沈万川邀去府上小住。 他骑着马进城，远远看见城门口排着长队。
队伍尽头是一顶简陋的布棚，棚下一个穿素青色衣裳的少女站在热腾腾的粥桶后面，袖子卷到肘弯，露出的小臂上沾着米汤的痕迹，鬓边一缕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微微泛红的脸颊上。 她一边盛粥一边弯着眼睛笑，对每一个来领粥的人都温声细语地叮嘱一句“小心烫”。
分明是大户人家的姑娘，做这些粗活却利落得像是做了千百遍。盛粥的动作净利落，每次都恰好盛满八分，递给老人时会选个破口少些的碗，递给小孩时会多放一颗枣。 霍昭坐在马上看了很久。久到他身后的亲卫忍不住低声唤了一句“少将军”。 他回过神，打马进城。
后来他才知道，那就是沈家的大小姐，沈阿妤。
沈万川设宴款待，阿妤坐在屏风后面弹了一曲《平沙落雁》。霍昭席间一句话没说好，筷子掉在地上两回，被沈明谦——偷偷笑了半天，说少将军怎么连筷子都拿不稳了。
霍昭没有解释。 阿妤在屏风后面听见外面的人筷子掉了两次，琴声微微顿了一下。
丫鬟出去看了一眼，回来小声说：“是那位霍少将军，不知怎么的筷子老掉。”
阿妤的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他手是不是有毛病。”
丫鬟忍笑忍得肩膀发抖。 那是她第一次知道他。没有任何心动，甚至没有多余的好奇。一个筷子都拿不稳的少年将军，仅此而已。
霍昭回京之后，往洛州寄的信忽然多了起来。信是写给沈明谦的，内容不外乎军务闲谈、边境风物。但每一封信的最后，都会“顺带”问一句——“令姐近来可好。”
沈明谦看破不说破，每次回信都老老实实写上：姐姐近新学了一支曲子，甚是好听。姐姐昨去育婴堂送冬衣，回来冻着了，母亲正灌她姜汤。姐姐又在大街上救人了，这回是个卖身葬父的小姑娘，她说要让那姑娘学算账，将来帮她管账房。 霍昭把这些信叠得整整齐齐，锁在书房最里面的一个紫檀木匣子里。钥匙贴身带着，连他母亲都打不开。
他不知道的是，沈明谦每次写回信的时候，阿妤有时候就坐在旁边算账。
“又在给那位少将军写信？”
阿妤头也不抬，笔下的账目分毫不差。
“人家问起你了，”沈明谦故意拖长了声调，“问你近来可好。”
阿妤把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脸上没什么表情：“你就写，好。” 沈明谦笑得笔都拿不稳了。
转折发生在阿妤十四岁那年。 洛州发了水灾，阿妤筹银三万两赈济灾民，在城外设了粥棚和药棚，连着熬了十几天没回家。沈明谦在信中把这事写了，末尾多提了一句：姐姐把体己银子全掏了，连过年新做的几件衣裳都当了，母亲心疼得直掉眼泪。
霍昭收到信的那天夜里，独自在书房坐了很久。 一个月后，一队北境来的军需车驶进了洛州城。车上装的是药材和粮草，押运的校尉把交接文书递给沈明谦，擦着汗说：“霍少将军调拨的，说是北境一时用不上，先紧着灾民。军饷买的，不入军账。” 沈明谦翻了翻物资清单，眼睛越睁越大。这数量，怕不是把少将军半年的薪俸都搭进去了。
阿妤站在堆满院子的粮袋药包之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她转头看向沈明谦
问了一句：“你说的那位霍少将军，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问起他。 沈明谦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俏皮话，但看着姐姐认真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他想了想
“他啊，就是个嘴上不会说、手上拼命做的人。”
阿妤没再接话。但那之后，沈明谦再写回信的时候，她偶尔会多问一句——“那位少将军，最近还在北境吗。”
十八岁那年，霍昭再次路过洛州。这一回他带了一支白玉簪子，是他拿第一份军功换来的赏赐，托宫中匠人重新打磨过，簪头雕了一朵小小的梅花——因为他听说她最喜欢梅花。 他把簪子揣在怀里，在沈家的花厅里坐了整整一个时辰，跟沈明谦从北境战事聊到西域商路，聊得口舌燥，那支簪子的棱角硌得他口发疼，到底没能掏出来。
走的时候沈明谦送他出门，忍不住说了一句：“少将军，我姐方才在廊下看了你一眼。”
霍昭的脚步顿住。 “她说你这个人，说话的时候耳朵怎么老是红。” 霍昭的耳朵不禁红了起来。他把那支白玉簪子带回京城，继续锁在紫檀木匣子里，和自己说——再等等。等她再大一些。
这一等，就等到了她十五岁及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