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州首富的女儿及笄了,沈万川要为这个养女办一场洛州城最盛大的及笄礼。
请帖发遍了大梁的名门望族,京城的、洛州的、江南的,但凡与沈家有生意往来或私交的,无不以收到沈家的帖子为荣。
荣安侯府也收到了一张。 请帖送到的时候,秋禾正坐在花厅里喝茶。她随手拆开扫了一眼,目光落在“沈氏长女阿妤及笄礼”那几个字上。
茶盏不由一抖, 滚烫的茶水泼在她的裙摆上,她却毫无知觉,只死死盯着那张洒金红帖,指节捏得发白。
阿妤,这个名字,这个年龄。 周嬷嬷说那个孩子被野狗拖走了,尸骨无存。她在祠堂里给那孩子立了衣冠冢,做足了继母伤心欲绝的戏码。所有人都信了。甚至连她自己,也几乎信了。 可这个“阿妤”——是巧合吗?
同名同姓的人多了去了。天底下叫“妤”的姑娘不止一个,一个商户女,未必就是侯府走丢的那个嫡女。她不能自己吓自己。 她深吸一口气,将帖子慢慢抚平,但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心里像吞了一只苍蝇,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就算只是同名,这两个字也让她浑身不舒服,像是有人在暗处叫了她一声,她回头却看不见人。
“阿瑶呢?叫她过来。”
十五岁的裴瑶提起裙子跑进来,圆脸杏眼,容貌随了母亲,甜美娇俏。
她接过帖子翻了翻,眉梢一挑,语气里全是不屑:
“娘,一个商户女及笄也值当给咱们侯府下帖子?谁稀罕去——”
话说到一半,她的目光忽然钉在了宾客名单那一行小字上。 霍昭。
“霍少将军也去?”
裴瑶的声音陡然拔高,脸上的不屑瞬间被惊喜取代。她去年在宫宴上远远见过霍昭一面,少年将军功勋卓著、俊朗清正,满京城的贵女都在盯着他。
可那人从不参加京中的花会诗会,她想寻个机会多说一句话都找不着门路。没想到他离了军营参加的为数不多的宴会,竟让她在洛州碰上了。
“娘!我要去!”裴瑶攥着帖子,眼睛发亮,“这可是霍少将军!多少人想见都见不着,我正好可以趁这个机会让他认识认识我。”
秋禾看着女儿雀跃的模样,没有立刻接话。霍昭也在宾客名单上,这倒是个意外。阿瑶的心思她当然清楚——若是能攀上霍家这门亲事,她的阿瑶从此就不必再被人叫“丫鬟的女儿”了。
在京城,霍家的门第比侯府还高半头,霍昭本人又是少年将军,圣眷正隆。哪个贵女不想嫁?她的女儿凭什么不能想。更何况,她看了看自己女儿这一副天真的模样,世家或许也不适合她, 这趟洛州,去得值。
“急什么。”
她定了定神,端起新换的茶盏,吹了吹浮沫,语气恢复了一贯的从容
“去是要去的,但要体体面面地去。你是侯府嫡女,不是什么商户女请的普通客人。衣裳首饰都要重新打点,不能叫人比下去。”
裴瑶欢喜地应了一声,提着裙子跑出去挑衣裳了。 秋禾独自坐在花厅里,茶盏端在嘴边,却没有喝。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洒金红帖上那个名字上,眼底翻涌着只有自己才知道的不安。 她不想自己吓自己。但这个名字让她不舒服。很不舒服。 不管这个沈阿妤是不是当年那个孩子,她都要亲自去看一眼。
及笄礼那,沈府张灯结彩,宾客如云。
阿妤一身朱红锦缎礼服,乌发高挽,簪上沈家祖传的赤金衔珠步摇,在正堂行三加三拜之礼。柳氏坐在正位,看着她盈盈下拜,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沈万川在一旁扶着妻子,眼眶也是红的。满堂宾客无不赞叹,沈家大小姐落落大方,进退得体,一看便是从小精心教养出来的。
秋禾母女坐在宾客席中。裴瑶今打扮得格外用心,一身石榴红宫装,头戴赤金衔珠凤钗,艳光四射。她本以为自己这身装扮足以艳压全场,可当阿妤从屏风后走出来的时候,她的笑容就僵住了。
月白色绣银线暗花的齐襦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素净的白玉梅花簪。没有任何多余的缀饰,却偏偏让人移不开眼。
裴瑶咬了咬唇,目光在阿妤身上剐了一遍,又转向另一个方向——霍昭坐在男宾席前排,今穿了一身玄色暗纹锦袍,身形挺拔如松,正与旁边的宾客交谈。他没有朝这边看,但她注意到,他的目光至少往女宾席的方向扫了三次。每一次,都在看同一个人。
裴瑶的手在桌下攥成了拳头。 而秋禾,从阿妤走出屏风的那一刻起,整个人就像被定住了一样。 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下颌,那个笑起来唇角微微上扬的弧度——和死去的时婉宁,足有七八分像。
不是巧合。世界上不可能有这样巧合的相似。这个沈阿妤,就是当年她让周嬷嬷带出去丢掉的阿妤。 她没死。周嬷嬷骗了她。 秋禾端着茶盏的手猛地收紧,指甲盖泛起一层青白。但她很快稳住了——她这辈子能在侯府站住脚,靠的就是任何时候都能稳住。
她将茶盏轻轻放下,面上的笑容纹丝不动,甚至还侧过头和旁边的贵妇轻声寒暄了几句。 但她的心里已经在翻江倒海。
这个丫头不但没死,还被洛州首富沈家收养了。沈家把她养得这样好——好到坐在席间比她自己的阿瑶还像大家闺秀。好到霍少将军方才看她的那几眼,每一眼都像一针扎在她阿瑶的前程上。 她不能让这个丫头活着。就像当初一样。
礼成之后是宴席。阿妤换了身轻便些的衣裳在花园里待客,端着酒杯穿梭在人群中,言笑晏晏。 直到她在回廊拐角处,撞上了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秋禾站在廊下,身后跟着裴瑶。母女俩穿着京中时兴的华丽衣裙,满头珠翠,与周围洛州本地的女眷格格不入。
秋禾在看清她面容的近距离后,瞳孔又是一缩——近看更像了,连耳后那颗小痣的位置都和时婉宁一模一样。 她扯出一个得体温婉的笑容,款款上前,声音柔得像三月的春水:
“这位就是沈大小姐?好生俊俏的模样,瞧着倒有几分眼熟呢。”
阿妤停下脚步,看向眼前这个陌生的贵妇。四岁的记忆早已模糊不清,可她看见那张圆脸、那双杏眼的时候,心口像是被一无形的了一下。
她不动声色地行了个礼,笑盈盈道:
“夫人谬赞了,敢问夫人尊姓。”
“荣安侯府,秋氏。”
秋禾微微昂起下巴,目光在阿妤脸上来回逡巡,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我瞧着大小姐这眉眼,真是越看越像一位故人。”
阿妤含笑点头,客气地寒暄几句,转身离开。背过身的那一刻,脸上的笑容淡了一寸。
荣安侯府。这个名号她记得。沈万川当年把调查结果告诉她的时候,提到过这四个字。 秋禾。 秋禾目送她走远,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褪去,露出底下冰冷的、石头一样硬而沉的东西。
裴瑶扯着她的袖子,压低声音急急说道:
“娘,你看见没有?霍少将军方才一直在看她!她一个商户女,凭什么——”
“急什么。”
秋禾打断了女儿的牢,声音平静得反常,目光追随着那道月白色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这世上能挡我女儿路的人,母亲自会为你解决。”
裴瑶一愣。从小到大,只要母亲用这种语气说话,就意味着有人要倒霉了。
花园另一头,霍昭从亭中站了起来。 他一直在看阿妤。从秋禾走向她的那一刻,他就放下了手中的酒杯。他看见秋禾挽住阿妤的手臂,看见阿妤的指尖在发抖,看见她转过头来找他。他甚至没有对眼前的宾客说一句“失陪”,便大步朝花圃方向走去。
沈明谦紧跟其后。 裴瑶看见霍昭大步走来,眼睛里顿时亮起两簇灼热的光。
“少将军!”
她提起裙摆快步迎上去,脸上绽开甜得发腻的笑容,
“真巧,没想到能在洛州遇见你。去年宫宴一别,将军可还记得我?”
霍昭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从裴瑶脸上掠过,冷淡得像看一件不相的摆设。
“不记得。”
两个字。脆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他甚至没有停下脚步,径直从裴瑶身边走过,走到阿妤面前。方才还冷硬如铁的眉眼,在看见她的一瞬间便悄然融化,声音也跟着放柔了几个调。
“沈大小姐,明谦说有账目上的事要请你过去一趟。”
阿妤抬眼看他。他来得太快了。她自己都还没从那种下意识的恐惧中回过神来,他就已经到了。她没有问他为什么来,也没有问他怎么知道她害怕。
她只是安静地看着他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看着他按在剑柄上的手指——指节泛白,青筋隐现。他在紧张。一个上了战场都不皱眉头的人,此刻因为看见她被一个妇人挽住了手臂,紧张到指节发白。
“好。”她说。
将手中的锦盒不卑不亢地递还给秋禾,微微颔首,转身随着霍昭离开。两人并肩走在花圃的石径上,霍昭稍稍落后半步,像一道沉默的屏障挡在她身侧。走出去好几步,才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问了一句:
“没事吧。”
阿妤侧头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你怎么比我还紧张。”
霍昭没有笑。他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用更低的声音说了一句:
“我看见你的手在抖。”
阿妤的笑容微微僵住。然后她收回目光,看着前方的路,脸上的笑慢慢变得认真起来。她没有说谢谢。只是脚下的步子,不知不觉地,往他那一侧靠了半步。
身后的花圃里,裴瑶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她从小到大没被人这样当众落过面子,还是在自己最在意的人面前。她死死攥着手帕,手帕下的指尖泛着可怖的青白色。
当天夜里,宴席散尽,沈府的灯火一盏盏熄灭。 阿妤坐在妆台前,把头上沉甸甸的步摇一支支卸下来。她的手指已经不抖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冰冷的清醒。
她从妆匣底层取出一枚银质的长命锁。银面已经发暗,边角有几道深深的划痕。 这是沈万川前两年交给她的。
沈万川当年派人沿着她走失的路线一节一节倒查回去,从洛州城外那家当铺里赎回了这枚长命锁。但沈万川查的不止是这枚锁的流向。他顺着周嬷嬷这条线继续往下挖,发现周嬷嬷在领了秋禾的银子离开京城后,先去了江南,后来又改名换姓回了老家。
沈万川派去的人找到了周嬷嬷的侄子,从那个侄子嘴里撬出了一句话。
“我姑妈说过,荣安侯府那位先夫人,病得奇怪。”
这句话没头没尾,周嬷嬷本人已经过世,死无对证。没有人证,没有物证,单凭一句听来的话什么也证明不了。
沈万川把这句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阿妤,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隐瞒——他只是让她自己做判断。 阿妤当时没有说什么。
她把长命锁锁进了妆匣最底层。 此刻,她将长命锁翻过来,借着烛光看背面刻着的字——荣安侯府,长女妤。 这是她身世的证明。也是她被舍弃的证明。 阿妤将长命锁攥在掌心,银器的凉意一点点渗进去。
她的脑海里回响着沈万川当年告诉她的话,回响着周嬷嬷侄子的那句话——“病得奇怪”。 四岁之前的记忆几乎都模糊了,但她记得娘亲。记得娘亲靠在床头,手里捻着佛珠,哼着江南小调哄她睡觉,声音软得像三月的细雨。记得那天早上母把她抱走,说娘亲要休息,她后来再也没有见过娘亲睁开眼睛。 她那时候太小,不懂什么是死亡,不懂什么是蹊跷,不懂为什么娘亲身体一向好好的却忽然一病不起。 但现在她懂了。
“娘。”
她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轻声开口,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地落在烛火摇曳的寂静里,
“她怕的不是我。”
她把长命锁贴在口。
“她怕的是这张脸——这张和你一模一样的脸。她看见我,就会想起你。想起你是她这辈子也洗不掉的过去,想起她将我故意丢弃。”
烛火跳了跳,照着她眼底翻涌的冷光。
“我活着站在这里,就是在提醒所有人,她是丫鬟出身,是你提拔她她才有了今天。所以她才要除掉我。因为我不除,她就永远是小姐的丫鬟。”
她顿了顿,将长命锁攥得更紧了些。
“你的病来得那么突然,是不是也和她有关。”
没有人回答她。烛火静静燃着,窗外有风拂过,廊下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了一阵。 她等了这个答案十一年,不急在这一时。 但不管有没有答案,有一件事是确定的——秋禾已经认出了她。
“我不会再让她得逞第二次。”
窗外,沈明谦端着茶壶站在廊下,将这些话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朵里。他沉默片刻,把茶壶轻轻搁在门口的托盘上,转身走了。
他穿过花园,进了霍昭借住的客院。霍昭还没歇下,正靠在廊柱上看月亮,指尖捏着那支白玉梅花簪。
“少将军。”沈明谦开门见山,
“我姐今天见的那个荣安侯府的秋氏,就是当年把她遗弃的人。”
霍昭捏着簪子的手指骤然收紧。
“而且,”沈明谦压低声音,“我爹当年查我姐身世的时候,听到了一些不该听到的话。关于她亲生母亲怎么死的。”
霍昭抬起头,目光如刀。
“没有证据”,沈明谦说,“但我姐已经在怀疑了。那个女人显然今天认出了她,绝不会善罢甘休。”
霍昭把簪子收进怀里,站起身来。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走到墙边把佩剑取下来,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知道了。”
他没有多问,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这两个字。 沈明谦看着他把剑放在手边,忽然觉得自己不需要再说任何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