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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阿贵被捆绑抬进钱府,已是后半夜。钱富年命人将他押入后院石屋。那石屋深在土下,阴冷湿,四壁爬满青苔,只有门上一扇铁窗透进一线微光。

钱大宝虽瞎了一只眼,脸上裹着厚厚的纱布,却不肯去睡,被家丁搀扶到石屋口,咬牙切齿道:“给我打!往死里打!”

钱豹得了吩咐,带着几个壮丁下到石屋,将阿贵吊在梁上,抡起蘸了盐水的皮鞭便抽。一鞭下去,皮开肉绽,鲜血顺着脊背往下淌。阿贵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嘴硬?”钱豹冷笑,“我倒要看看你能撑到几时。”

又是一鞭。阿贵闷哼一声,身子晃了晃,却始终不曾求饶。钱大宝在外头听着,越发恼恨,命人用烧红的烙铁烫他。阿贵疼得浑身痉挛,终于昏死过去。

“泼醒他。”钱大宝冷冷道。

一桶冷水浇上去,阿贵猛地咳了一声,又醒了过来。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眼前的人影晃来晃去,像水中的倒影。他想起了舅父,想起了舅父那条断腿,想起了舅父躺在床上一遍又一遍地说“快走”。他想笑,却笑不出来。

接下来的几,阿贵被关在暗无天的石屋里,不分昼夜地受刑。钱富年想从他嘴里撬出些话来,问他为何对钱家下手。阿贵一个字也不说,只是死死盯着钱富年,那眼神让钱富年心里发毛。

“既然他不开口,便送他上路罢。”钱富年终于没了耐心,挥了挥手,“做得净些,莫要留下痕迹。”

第四夜里,阿贵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他躺在湿的稻草上,气息微弱,脸色灰败,如同一具还未断气的尸体。钱豹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皱眉道:“老爷,只怕快不行了。”

“不行了便扔了。”钱富年冷冷道,“绑上石头,沉到香谷河里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但这条尸,不能让人认出来。”

钱豹命人将阿贵从石屋拖出,用粗麻绳将一块大石绑在他身上,连夜用车拉到香谷河上游。那里水深流急,两岸荒草丛生,人迹罕至。几个壮丁将阿贵抬起,喊了一声“一、二、三”,便将他连人带石扔进了河里。

“扑通”一声,水花溅起,随即被黑夜吞没。

阿贵沉入水底,冰冷的水从口鼻灌入,他的身体却已没有力气挣扎。他只觉得眼前越来越黑,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远。他心里想:就这样死了也好。死了就不疼了。

可就在这时,他背上的那块青色胎记忽然微微发烫,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肉深处缓缓苏醒。那热度很微弱,像冬里将灭未灭的火炭,却足以让他在冰冷的河水中保留最后一丝知觉。

河水裹挟着他向下游漂去。那块大石拖着他沉在河底,水流却将他的身体一点点往前推。不知过了多久,麻绳被河底的石头磨断了一股,又过了一阵,又断了一股。

终于,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麻绳彻底断了。大石沉入河底淤泥,阿贵被水流推上了浅滩,趴在岸边的水草丛里,一动不动。

白予和绿锦到永安镇已有数。

她们在镇中寻了一家客栈住下,白里走街串巷,夜里翻墙越脊,却始终没有找到那个背上有青鸟胎印的少年。永安镇有五万人口,要在五万人中找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会不会是师父弄错了?”绿锦有些泄气,坐在客栈的床沿上晃着腿。

白予摇摇头,拨动手腕上的素白手珠,轻声道:“师父不会弄错。那少年就在此镇,只是我们尚未寻到罢了。”

“可咱们已经找了四五了,连个影子都没见着。”绿锦叹了口气,“镇上的人说,前几有个少年刺伤了钱家大少爷,被钱家抓了去。也不知是不是我们要找的人。”

白予心中一动:“那少年叫什么名字?”

“好像叫阿贵。”绿锦说道。”

白予沉吟片刻,道:“明我们去李家豆腐坊看看。”

次清晨,二人早早起身,沿着青石板路往豆腐巷走去。巷子很窄,两边是青砖黛瓦的老屋,墙角的青苔层层叠叠,染着清晨的露水。李家豆腐坊的门板歪歪斜斜地半掩着,里面黑洞洞的,没有声响。

白予轻轻叩了叩门,半晌,一个面容憔悴的妇人探出头来,正是李氏。她见是两个陌生姑娘,愣了一下,问:“你们找谁?”

“请问,这里可是李家豆腐坊?”白予问道。

“是啊。”李氏警惕地看着她们,“你们要买豆腐?这几不做生意了。”

“我们不买豆腐。”白予温声道,“我们想打听一个人。请问您家可有一位叫阿贵的外甥?”

李氏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她的嘴唇抖了抖,眼神躲闪,支支吾吾道:“阿贵……阿贵跑了。他伤了人,跑了。不知道去了哪里。”说完,她便要关门。

白予还想再问,绿锦却拉住她,摇了摇头。二人转身离开,走出几步,绿锦低声道:“那妇人在说谎。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不敢看我们,手指一直在抖。”

白予点头:“她一定知道些什么。”

二人在豆腐巷对面的茶棚里坐了下来,要了一壶茶,远远望着李家豆腐坊。过了约莫半个时辰,一个中年妇人端着一盆衣服走了出来,往河边方向走去。白予认出她正是方才那个邻居孙大嫂。

二人对视一眼,起身跟了上去。

孙大嫂走到河边,蹲下洗衣服。白予走到她身边,蹲下身,装作洗手的样子,搭话道:“大嫂,跟您打听个事儿。”

孙大嫂抬头看了她一眼,笑道:“姑娘不是本地人吧?”

“不是,我们路过此地,打听个人。”白予笑了笑,“您可知道李家豆腐坊那个阿贵,去哪儿了?”

孙大嫂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收了回去。她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道:“你们打听他做什么?”

“我们有急事。”白予的声音温和而诚恳,“听说他出了事,我们心里急得很。”

孙大嫂叹了口气,摇摇头:“那孩子,可怜啊。得罪了钱家,被抓走了。听说关在钱府石屋里,这几也不知道是死是活。”她又压低了些声音,“他舅母为了保住铺子,把他给卖了。你们可别说是我说的。”

白予心头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谢过孙大嫂,起身回到茶棚。

“找到了?”绿锦急问。

白予点头:“关在钱府石屋里。”她顿了顿,“我们得想法子救他出来。”

“钱府那么大,怎么救?”绿锦皱眉。

白予微微一笑,手指轻轻一动,身形便淡了几分,如同水中的倒影:“你忘了?师父教过咱们隐身术。”

绿锦一拍脑袋,笑道:“我怎么把这茬忘了!”

当夜,二人换了一身紧身衣,在客栈中施展开隐身术。白予的水系灵气柔和如雾,将二人包裹其中,光线在她们身上扭曲、折射,片刻之后,二人的身影便从房中彻底消失了。

“走。”白予低声道。

她们翻窗而出,踏着月色,无声无息地朝钱府而去。街上空无一人,只有远处偶尔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二人在夜色中疾行,脚步轻得像风,不留一丝痕迹。

钱府占了半条街,高墙大院,门前两尊石狮在月光下张着大嘴,狰狞可怖。大门紧闭,门楣上悬着“钱府”二字,笔力遒劲,却透着一股冷冰冰的威压。墙头上着铁钉,寻常人本翻不进去。可白予和绿锦不是寻常人。二人脚尖一点,身形如燕,无声无息地掠过墙头,落在院中的老槐树上。隐身术将她们遮得严严实实,连树上的乌鸦都不曾惊动。

院子里灯火通明,几个家丁提着灯笼来回巡逻。白予和绿锦在树上看了一会儿,记下了换班的时辰和巡逻的路线,然后从树上轻轻跃下,贴着墙往里走。

钱府院落重重,前院是会客议事之所,中院住着钱富年的家眷,后院才是库房、仆役房和关押人的石屋。二人穿过一条长长的夹道,躲过了两拨巡逻的家丁,终于在后院墙角找到了一座低矮的石屋。

石屋很小,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铁门,门上挂着一把大锁。门上方开了一个巴掌大的铁窗,黑洞洞的,像一只睁着的眼睛。白予心中一紧,将灵气缓缓探入石屋。片刻之后,她的脸色沉了下来。

“空的。”她低声道,“没有人。”

绿锦凑到铁窗前往里张望,只看见地上铺着一层发霉的稻草,草上有一摊暗红色的痕迹,已经透了,在月光下泛着黑褐色的光。旁边还有几粗麻绳,散乱地丢在地上。

“血。”绿锦倒吸一口凉气。

白予弯下腰,伸手摸了摸那摊血迹。指腹上沾了暗红色的粉末,已经了很久了。她的心猛地往下沉。“来晚了。”她低声道。

二人在钱府又搜了几间柴房、几间库房,甚至冒险潜入中院查看了几间空屋,却始终没有找到阿贵的踪影。天亮之前,她们从原路退出钱府,回到客栈。

绿锦一进门便撤了隐身术,沉着脸坐在床沿上:“你说,他们会不会已经……”

白予没有说话。她坐在桌前,拨动手腕上的素白手珠,一颗一颗地拨。她想起钱府石屋里那摊透的血迹,想起散落在地上的麻绳,想起石屋里那股挥之不去的血腥气。她的手指微微发抖,却强自镇定。

“再等一。”她终于开了口,“若再找不到,便去钱府门口守着,他们总要有人进出。”

次,二人没有再去李家豆腐坊,而是在钱府附近的茶楼里坐了一整,隔着窗户盯着钱府的大门。午时刚过,钱府侧门开了,两个家丁走了出来,歪歪斜斜地往街上去。其中一个瘦高个,满脸通红,脚步虚浮,显然喝了不少酒。

“……那小子嘴硬得很,挨了那么多下,愣是一声没吭。”瘦高个抹了抹嘴,“不过再有骨气又怎样?还不是被咱们扔河里去了。”

“嘘,小声点。”旁边那个矮胖的拉了他一把,“让老爷听见了,扒你的皮。”

“怕什么,又没人听见。”瘦高个大着舌头,“绑着大石头,扔到香谷河上游去了。那水那么急,这会儿怕是已经漂到下游去了,喂了王八了……”

二人说说笑笑,拐进了街角的一家酒馆。

白予和绿锦对视一眼,心中同时一沉。

“香谷河上游。”绿锦低声道。

白予站起身来,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子放在桌上,头也不回地往外走。绿锦紧跟其后。

香谷河从玉屏山间蜿蜒而下,穿永安镇而过,河水在镇东拐了一个大弯,水势放缓,形成一片浅浅的河滩,长满了芦苇和野草。白予沿着河岸一路向东,目光在水中、草中、石缝间不停搜索。绿锦跟在后面,急得满头是汗。

“白予,天就要黑了,咱们怎么找?”绿锦气喘吁吁。

白予没有说话。她忽然停下脚步,蹲下身,拨开一丛芦苇。河岸边的水草丛里,露出一只苍白的手。

绿锦倒吸一口凉气。

白予将芦苇拨开,只见一个少年趴在浅水中,半个身子埋在泥沙里,脸朝下,一动不动。他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河水冲得破烂不堪,上衣不知去了哪里,裸着的背上满是鞭痕和烙伤。泥水糊住了他的脸,看不清面目,可那双肩的轮廓、那瘦削却结实的脊背,让白予的心猛地一跳。

她伸手将少年翻了过来,拂去他脸上的泥沙。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剑眉,紧闭的双眼,薄唇,瘦削的下颌。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却依然能看出生前的俊朗。

绿锦凑过来看了一眼,惊道:“是他!是那在观音桥上的那个少年!”她指着少年的右背,“白予你看!青鸟!”

白予低下头。那少年背上的污泥被河水冲去大半,露出一片青色的胎记——那是一只鸟,翅膀舒展,尾羽修长,姿态优雅,如墨染一般,正是一只青鸟。那青鸟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从皮肉上飞起。

白予的手微微发抖。她找了这么多,从南到北,从长平府到永安镇,终于找到了。就是这个少年,仙界转世的灵童,身上封着灵血的少年。

可他快死了。

“他没死。”白予咬了咬牙,“还有一口气。”她将灵气探入阿贵体内,发现他的心脉尚有一丝微弱的搏动,如同风中的残烛,随时都会熄灭。那搏动极轻极缓,若不细察,本不会发觉。白予心中又惊又喜,喜的是他还活着,惊的是他活不了多久了。

绿锦急道:“快救他!你的医道不是已经能治伤了吗?”

白予点头,将阿贵从水中拖到岸上平坦的草地上。她盘膝坐下,将阿贵的头枕在自己膝上,双手覆上他的心口,将灵气缓缓注入。腕上的素白手珠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光,十二颗珠子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又一颗一颗地暗下去,像是十二颗心跳,一声一声地替他数着生死。

水系的灵气轻柔如丝,顺着阿贵的经脉缓缓流淌,将他体内残留的寒气和毒血一步步出。阿贵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嘴唇翕动,发出一声低微的呻吟。白予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手中的灵气却一刻也不敢停。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暮色渐渐转为夜色,月亮从云层中露出脸来,将清辉洒在河面上。白予的脸色越来越白,她的手开始发抖,却始终没有松开。

绿锦将手覆上白予的后背,将自己的灵气渡给她。绿锦的风系灵气凌厉活泼,注入白予体内后,顿时激得那水系灵气更加活跃,两人的灵气交织在一起,如两道溪流汇入同一片湖中。

就在这时,阿贵猛地咳了一声,吐出一口黑血。那血暗沉发黑,溅在草地上,带着一股腥臭。他的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然后缓缓平静下来,呼吸虽然微弱,却比从前安稳了许多。

绿锦惊喜道:“活了!他活了!”

白予收回手,长出一口气,几乎虚脱。她低头看着阿贵,那少年的脸色依然苍白,但唇上已有了淡淡的血色,紧闭的双眼也微微动了动。白予从怀中取出一枚丹药,轻轻掰开阿贵的嘴,让他含在舌下。那是白衣上仙临行前给她专门救治凡人的丹药。

阿贵的喉咙动了一下,将丹药咽了下去。片刻之后,他的面色又好了几分,呼吸也渐渐平稳了。

“先离开这里。”白予说道。

绿锦点点头,二话不说将阿贵背了起来。她虽是个姑娘家,但风系仙术加身,背一个少年也不算什么难事。二人沿着河岸一路向西,趁着夜色,朝玉屏山方向走去。

月光洒在香谷河上,银光点点。阿贵趴在绿锦背上,昏迷不醒,却下意识地将脸埋在她的肩窝里,像一只受了伤的幼兽,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靠的地方。

白予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腕上的素白手珠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十二颗珠子,颗颗圆润。

她终于找到了他。在生死一线之间,在河水即将把他带走的那一刻。她不知道这是天意,还是巧合,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个少年的命,和她们的使命,紧紧地连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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