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予和绿锦将阿贵从香谷河中救起,连夜直入玉屏山中。二人在半山腰寻了一处隐蔽的山洞,洞口被野藤遮掩,若非走到近前,绝难发现。洞内倒也宽敞,爽通风,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枯草,像是曾有猎户在此歇脚。
绿锦将阿贵放在草铺上,已是累得满头大汗,一屁股坐在旁边,扇着风道:“这少年看着瘦,背起来倒是不轻。”
白予没有接话,跪在阿贵身旁,伸手探了探他的脉象。脉虽弱,却已比方才稳了许多,先前喂下的丹药正在缓缓发挥作用。她松了一口气,这才觉得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不知是灵气耗损过度,还是方才在河边那一番惊心动魄尚未平复。
她低头看着阿贵。月光从洞口斜斜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那张脸依然苍白,却少了方才的死灰之气。剑眉斜飞入鬓,睫毛浓密而长,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即便昏迷不醒,他的眉头依然微微皱着,像是连昏睡中都在忍着什么痛楚。
白予从未这样近地看过一个男子。在南海神岛上,她见过的只有师父和六个姐妹。师父固然是世间少有的美男子,可那是师父,是高高在上的仙人。眼前这个少年,浑身是伤,满身泥污,衣衫破烂,狼狈得不成样子——可他的眉宇之间,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倔强。那种倔强,不是师父的云淡风轻,而是一种从泥泞里长出来的、被踩了无数次却始终不肯倒下的东西。
白予不知怎的,心里忽然软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口轻轻化开,温温的,软软的,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她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蘸了清水,轻轻擦拭阿贵脸上的泥污。动作极轻极缓,像是怕惊醒了他。额头,眉梢,鼻梁,脸颊,下颌——泥污一点点褪去,露出一张清俊的脸。她的手指在他的眉骨上停了一瞬,又飞快地缩了回去。
绿锦在旁边看着,歪着头,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白予,”她压低声音,笑嘻嘻地问,“你在什么?”
“擦脸。”白予面不改色,将帕子收回袖中。
“擦脸用得着这么慢?擦一张脸擦了半炷香?”绿锦凑过来,一双碧绿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白予,你是不是看上他了?”
“莫要胡说。”白予打断她,声音依旧平静,耳却悄悄红了一片。
绿锦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她识趣地没再追问,转过身去,从包袱里翻出一件净的外袍,丢给白予:“给他盖上吧。夜里山上凉,冻死了你可没处心疼去。”
白予接过外袍,轻轻盖在阿贵身上。她蹲在草铺边,又看了他一眼,才起身走到洞口坐下。
月光很好。玉屏山的轮廓在夜色中如同一道墨色的屏风,连绵起伏,望不到尽头。香谷河在山脚下闪着银光,弯弯曲曲地流向远方。
绿锦挨着她坐下,安静了一会儿,忽然道:“白予,你说他心里在想什么?”
白予沉默了片刻,轻声道:“他在想报仇。”
“报仇?”绿锦哼了一声,“就凭他?被人打成这个样子,还能报什么仇?”
白予没有接话,只是拨动手腕上的素白手珠,一颗一颗地拨,听着身后山洞里阿贵平稳下来的呼吸声,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安宁。
阿贵醒来的时候,已是次午后。
阳光从洞口斜斜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金黄。他睁开眼,入目的不是地窖的黑暗湿,不是河水的浑浊冰冷,而是一片柔和的光亮和一个陌生的少女。
那少女坐在他身旁,身穿素白衣裙,白发如雪,面容沉静如水,正低头拨弄腕上的一串素白手珠。她的侧脸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睫毛很长,微微翘着,像蝴蝶的翅膀。
阿贵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的女子。永安镇上的姑娘他也见过不少,可没有一个像她这样——白得像玉,静得像水,不说话时像一幅画,开口时像春风拂过湖面。他的心忽然跳了一下,跳得很重,连他自己都听见了。他一辈子没对哪个姑娘动过心,可眼前这个,他只看了一眼,就觉得整个人都不对劲了。
白予听见动静,转过头来,正对上他的目光。阿贵看见那双眼睛——清澈如水,沉静如渊,仿佛能照见人的心底。他愣住了,一时忘了身上的疼,也忘了该说什么。
“你醒了。”白予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笑意,温声道。
那声音不大,却像三月里的暖风,吹进阿贵耳朵里,一直暖到心窝。阿贵张了张嘴,想说话,嗓子却得像着了火,只发出一声沙哑的“嗯”。
白予从一旁端过一碗水,递到他面前:“先喝口水。”
阿贵伸出手去接,手指碰到碗边,也碰到了她的指尖。只轻轻一触,他便像被烫了一下,猛地缩回手,碗险些掉了。白予眼疾手快,托住了碗底,稳稳地端在手里。
“小心。”她说。
阿贵低着头,耳通红,心里骂自己没出息。他阿贵在永安镇天不怕地不怕,钱大宝的人他敢打,钱豹的铁棍他敢接,可这个姑娘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指,他的心就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深吸一口气,接过碗,大口大口地灌下去,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草铺上,他也不管。
“你是谁?”阿贵喝完了水,把碗往旁边一搁,抹了把嘴,声音还是沙哑的,“为啥救我?”
“我叫白予。”白予说,“她是绿锦,我的师姐。我们路过永安镇,碰巧遇到了你。”
“碰巧?”阿贵不信,皱着眉头,“河边那么多芦苇,你们咋就偏偏看到我了?骗鬼呢?”
白予低下头,拨动手上的手珠,轻声道:“也许是缘分罢。”
阿贵的心又跳了一下。他不懂什么叫缘分,可他觉得,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好听极了。他低下头,看见自己身上盖着一件净的外袍,粗布蓝衫,针脚细密。他伸手摸了摸那布料,粗糙的。
“这衣裳……你买的?”他问。
绿锦从洞口探进头来,笑嘻嘻地说:“我买的。白予只会给人擦脸,连银子都不会花,指望她买衣裳,你早就光着了。”
阿贵瞥了她一眼,懒得理她,目光又落回白予脸上。白予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手指拨动珠子的动作快了几分。
“你为啥要救我?”阿贵又问了一遍,声音比方才认真了许多,“咱俩素不相识,你图我啥?我可告诉你,我穷得叮当响,身上一个铜板都没有,你救我可捞不着好处。”
白予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道:“我不图你什么。你做了该做的事,却遭了不该遭的罪。这不公平。”
“不公平?”阿贵嗤了一声,“这世道不公平的事儿多了去了。你管得过来吗?”
“管不过来。”白予说,“可既然让我遇上了,就不能不管。”
阿贵盯着她看了许久。他不信有人会为了“不公平”三个字去冒险救人。可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净净的,像山涧里的水,没有一丝杂质。他心里忽然软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你长得真好看。”
白予愣了一下,耳一下子红透了。她低下头,手忙脚乱地拨弄手珠,珠子被她拨得哗哗响,一颗接一颗,像是在逃命。
绿锦在洞口噗嗤一声笑出来,捂着肚子弯下腰:“白予,你脸红了!你居然脸红了!”
白予咬了咬嘴唇,没有抬头,只是手指拨得更快了。阿贵看着她红透了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欢喜。他活了十六年,挨过打,挨过骂,受过冻,挨过饿,被人叫野种,被人当瘟神,从没有人夸过他好看,他也从不在乎自己好不好看。可这一刻,他发现自己在乎了。他在乎她觉得自己好不好看。
“我叫阿贵。”他忽然开口,“柏阿贵。你叫白予?这名字怪好听的。”
白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轻轻点头:“我知道。”
“你咋知道?”
“镇上人说的。”
“镇上人还说啥了?”阿贵嘿嘿一笑,“是不是说我是混世魔王,是个无赖?”白予抿了抿嘴,没有接话。阿贵叹了口气,靠在洞壁上,摇了摇头:“也对,我本来就不是啥好东西。打架骂人,惹是生非,镇上人没一个不烦我的。”
白予轻声道:“你不是。”
阿贵愣了一下:“啥?”
“你不是坏人。”白予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打了钱大宝,是因为他在街上欺负人家姑娘。你打刘屠户,是因为他短斤少两坑人。你打赵家小子,是因为他在街上欺负卖菜的老头儿。你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为了自己。”
阿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他被人骂了十六年,头一回有人替他说公道话。他的鼻子忽然有些发酸,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使劲咽了口唾沫,把那点不争气的酸意压了下去。
“你倒是打听得很清楚。”他别过脸去,不让她看见自己的眼睛。
白予微微一笑,没有拆穿他。
“你今后打算怎么办?”她问。
阿贵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的拳头慢慢攥紧,指节泛白。“回去。找钱家算账。我舅父的腿不能白断,这笔账我得讨回来。”
白予沉默了片刻,轻声道:“你现在回去,只有死路一条。你舅父还躺在床上,你若是死了,他怎么办?”
阿贵咬着牙,想反驳,可她说的是对的。他低下头,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渗出血来,他却浑然不觉。
白予看着他的手,心口微微一疼。她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轻轻拉过他的手,将那渗血的掌心仔细包好。她的手指凉凉的,触在他的皮肤上,像一片雪花落在烧红的铁上。
阿贵僵住了,一动不敢动。他低头看着她的手,那手很白,指节细长,指甲圆润,像玉雕出来的。他忽然想抓住那手,可他不敢。他怕一用力就弄疼了她,更怕她把手缩回去。
“你愿不愿意跟我走?”白予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很轻。
“跟你走?”阿贵一愣,“去哪?”
“去一个地方,救一个人。等那个人救活了,我陪你回来,替你讨回这个公道。”
阿贵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同情,只有一种让他心里发软的东西。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可他觉得自己无法拒绝。
“我凭啥信你?”他还是问了一句,嘴硬得很。
白予微微一笑:“你信就信,不信就不信。我总不能把你绑去。”
绿锦在洞口哼了一声:“你让他去呗。他要去送死,你就让他去。死了倒净,省得咱们心受累。”
阿贵瞪了绿锦一眼:“关你啥事?”
“你是我救上来的,怎么不关我事?”绿锦叉着腰说道。
阿贵沉默了许久。他看着自己被白予包好的手,那块帕子上绣着几朵白色的花,素净雅致,有一股淡淡的清香。他把手举到鼻尖闻了闻,不是帕子的香,是她手上的香。
绿锦看着他闻帕子的样子,翻了个白眼,对白予道:“白予,你这帕子怕是要不回来了。瞧他那德性,跟狗闻骨头似的。”
白予没有接话,只是低下头,嘴角微微翘起。
“我跟你走。”阿贵终于开了口,声音低沉而坚定,“但我不是为了救啥不相的人。我是因为你。”
白予抬起头,与他的目光撞在一处。这一次她没有躲开,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好。”
绿锦拍了拍手,站起身来:“行了行了,既然要去,那就赶紧走。别在这儿磨磨唧唧的,又闻帕子又看脸的,我看不下去了。”
阿贵瞪了她一眼。绿锦冲他咧嘴一笑:“瞪什么瞪?你打得过我吗?”
阿贵不说话了。他打不过她,这是事实。白予站起身,将外袍递给他:“穿上吧,山里冷。”
阿贵接过外袍,穿在身上。袍子有些大,袖口长出一截,盖住了他半只手。他低头看看自己这副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白予也笑了,伸手替他把袖口挽了两折,露出那只包着帕子的手。她的指尖不经意地划过他的手背,阿贵的脸又红了。
“走罢。”白予收回手,转身往洞口走去。
阿贵跟在她身后,走出洞口,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绿锦走在最前面,忽然回过头来,看着阿贵,摇了摇头:“你啊,被人卖了还在那儿傻乐呢。”
阿贵嘿嘿一笑:“我愿意。你管得着吗?”
绿锦气呼呼地转过身去,不再理他。阿贵看着前面那个白色的背影,一步一步地跟着,心里头美滋滋的,像是喝了二两好酒,浑身都舒坦。山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草木的清香。阿贵忽然觉得,活了十六年,好像从这一刻才开始。
他们的对话被几个在此处偷懒的狐石山的小妖听到。
几人继续盯梢,一人速去禀报胡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