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半炷香的功夫。
洞口外七八个黑影便从草丛中窜出,将洞口团团围住。为首的是一个黑衣女子,正是胡老二。她身后跟着一个穿玄色长袍的青年男子,面容阴鸷,目光如蛇,便是她的三弟胡老三。再往后,是几个小妖,一个个尖嘴猴腮,眼珠泛黄,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腥臊之气。
“果然有人救走了那小子。”胡老二冷笑一声,目光越过白予和绿锦,落在阿贵身上,“倒是省了咱们到处去找。”
阿贵一见胡老二,脸色顿时变了。那在豆腐坊,就是这黑衣女子用那黑色丝带缠住了他,一股黑气灌入脑门,他便什么都不知道了。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挡在白予身前。
白予轻轻按住他的手臂,摇了摇头,低声道:“你伤还没好,退后。”
阿贵想说什么,白予已经走上前去,与绿锦并肩而立。
胡老二上下打量了白予一眼,嘴角一撇:“两个小丫头,也敢来管闲事?识相的把那小子交出来,我放你们一条生路。不识相就别怪我手下不留情。”
绿锦笑嘻嘻地道:“识相?我生来就不识相。你说放我们一条生路,我还想放你一条生路呢。”
胡老二脸色一沉,眼中机顿现。她也不再多言,右手一扬,那条黑色丝带便从袖中飞出,直扑绿锦面门。那丝带通体漆黑,不反光,不飘动,如一条黑色的毒蛇,无声无息,却快如闪电。
绿锦早有防备,足尖一点,身形如风,瞬时飘出三丈之外。那丝带一击不中,在空中猛地一折,竟拐了个弯,又朝她缠了过来。绿锦身法灵动,忽左忽右,忽前忽后,在丝带的缝隙中穿梭自如。那丝带虽快,却始终慢了她一拍。
胡老二眉头一皱,左手一抬,又一条丝带从袖中飞出。双带齐出,一左一右,一上一下,将绿锦的退路封得死死的。绿锦见无处可躲,右手一挥,一道风刃从掌心激射而出,将左边那条丝带斩偏了几分,身形从那道缝隙中穿了过去。
三招落空,胡老二脸色微变。
与此同时,胡老三也动了。他双手一翻,掌中凝出两团黑雾,朝白予掷去。那黑雾翻涌如墨,带着一股腐臭之气,所过之处,草叶枯黄,泥土发黑。
白予不退不避,右手轻轻一挥,一道水幕凭空生出,如一面透明的盾牌,将那两团黑雾挡了下来。黑雾撞上水幕,发出“嗤嗤”的声响,冒出一股白烟,竟被水幕中的灵气一点点化去,消散无踪。
胡老三脸色微变,却未发一言。他双手一翻,又是两团黑雾掷出,比方才更大更浓。白予左手结印,右手指尖连弹,三道水箭破空而出,穿过黑雾,直取胡老三面门。
胡老三身形急闪,水箭擦着他的耳畔飞过,将他身后一块巨石射穿了三道孔洞。水箭去势不减,又飞出十余丈,才化作水滴洒落在地。胡老三低头一看,左臂衣袖已被划破一道口子,皮肉虽未伤着,却惊出一身冷汗。
他恼羞成怒,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黑影,朝白予扑来。白予指尖连弹,一道道水箭如连珠般射出,得胡老三左躲右闪,狼狈不堪。他虽未被射中,却也无法近身,急得口中发出低沉的吼声。
那边厢,绿锦和胡老二斗得愈发激烈。
胡老二的黑色丝带如两条毒蛇,在绿锦身边飞舞缠绕。绿锦的风刃虽快,却只能将丝带斩偏,难以斩断。胡老二见久攻不下,双手一合,两条丝带竟并作一条,粗如儿臂,朝绿锦横扫而来。那丝带所过之处,空气都被撕裂,发出尖锐的呼啸。
绿锦不敢硬接,身形拔地而起,跃上一棵大树。那丝带扫在树上,“咔嚓”一声,水桶粗的大树竟被拦腰扫断,轰然倒地,砸起一片尘土。
绿锦从树上跃下,双手齐推,两道风刃交叉斩出,如一把巨大的剪刀,朝胡老二剪去。胡老二丝带一收,在身前织成一面黑网,将风刃挡了下来。风刃斩在黑网上,发出“嗤嗤”的声响,火花四溅。黑网虽未被斩破,却被震得向后飘了数尺。
胡老二身形不稳,倒退了三步,才稳住脚步。她抬起头,眼中机更盛。
她左手一扬,几道银光从她袖中飞出,朝绿锦射来。绿锦眼尖,瞧出那是几枚细如牛毛的毒银针,针尖泛着幽蓝色的光,显然是淬了剧毒。她不敢硬接,身形一晃,施展开隐身术,整个人凭空消失。
胡老二那几枚毒银针失了目标,却没有收回,反而一转身,朝阿贵射去。
阿贵正与赶来的钱豹和众家丁缠斗,哪里注意到背后飞来的毒针?
“小心!”白予惊呼一声,想也不想便扑了过去。
她挡在阿贵身前,用身体护住了他。三枚毒银针齐齐没入她的后背,深入皮肉。白予闷哼一声,身子一僵,面色瞬间变得惨白。
阿贵回头一看,见白予倒在他怀里,背上渗出血来,那血不是鲜红的,而是发黑发紫的,带着一股腥臭。他脑子“嗡”的一声,什么都顾不上了,一把抱住她,声音都变了调:“白予!白予!你咋样?”
白予咬着牙,掌心聚起一团柔和的白光,轻轻覆在伤口上。那白光所到之处,黑血渐渐止住,伤口周围的青黑也淡了几分。她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摸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丹药服下,片刻之后,脸上的青黑之气退去大半。
“莫慌。”白予的声音虽弱,却已稳了下来,“师父给的丹药能解百毒,已无大碍。”
阿贵死死盯着她,确认她真的没事了,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方才怕极了,怕得连呼吸都忘了。他活了十六年,从不欠谁的情,可这个女人,从河里把他捞起来,替他挡了三毒针——他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完。
“白予。”他的声音有些哑,“你要救的那个人在哪?不管多远,我都跟你去。刀山火海,你一句话。”
白予抬头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映着他的脸,微微一笑:“好。”
绿锦从隐身中现出身形,飞身过来。她伸手探了探白予的脉象,又翻看那几处针眼,松了一口气:“毒性已经控制住了,只是余毒未清,还需些时。”
阿贵将白予扶稳,站起身来,提起了那铁棍,挡在她身前。
绿锦在一边看着,摇了摇头,小声嘀咕:“白予替你挡针,你替她挡什么?你那身子骨,挡得住几下?”
阿贵没理她。
那边胡老二见毒针没有奏效,反而激得那少年意凛然,脸色越发难看。她正要再出手,白予已经站了出来。
她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出,双手急速结印。鲜血与灵气交织,在三人周围勾勒出一个复杂的阵图。阵图旋转着,越变越大,越变越亮。
胡老二脸色一变:“她要跑!拦住她!”
她双手齐出,两条黑色丝带朝阵图抽来。胡老三也回过神来,数道黑气朝阵图猛攻。
可阵图已经亮了。
白予双手一翻,口中念道:“借景移位——起!”
阵图猛地一颤,洞口的景象开始扭曲变形。那些树木、岩石、藤蔓,像是被人伸手搅动的水中倒影,晃动、重叠、错位。一股奇异的力量将周围的花草树木“借”了过来,在三人身前织出一片迷离的光影。
胡老二只觉得眼前一花,洞口忽然多出了无数棵大树,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像一座凭空生出的森林。她分不清哪棵树是真的,哪棵树是假的,更看不清白予三人在哪里。
“这是什么妖法?”胡老二怒喝一声,两条丝带横扫出去,将面前的十几棵树拦腰斩断。可树木倒下之后,后面还有更多的树,无穷无尽,怎么也打不完。
胡老三也被困在阵中,左冲右突,却怎么也找不到出口。那些借来的花木像活的一样,不断变幻位置,将他们困在原地。
阵图中心,白予面色苍白,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她抬起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圈,那圈像一扇门,缓缓打开,露出另一边的一片芦苇荡。
“走。”白予低声道。
阿贵一把扶住她,跟在绿锦身后,穿过了那扇门。
三人脚踏实地时,已是在数十里外的香谷河下游。身后那扇门无声地合拢,阵图也随之消散。
白予身子晃了晃,阿贵连忙扶住她。
“没事。”白予摇了摇头,“只是灵气耗得多了些。”
绿锦探头往那扇门消失的方向看了看,确认狐妖没有追来,才松了一口气。
夕阳已经沉到了山后,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芦苇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
阿贵扶着白予,一步一步往前走。他走得极慢,极稳,生怕颠着了她。他的伤还在疼,绷带上渗出的血已经了,硬邦邦地贴在皮肤上。可他顾不上。
“白予。”他忽然开口。
“嗯?”
“你要救的那个人,在哪?”
白予抬头看了他一眼,轻声道:“在南海之外,一个很远的地方。”
“多远?”阿贵问。
“走的话,要走很久。用仙术的话,也要好些子。”
阿贵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我跟你去。”他说,“等你救活了他,你再帮我报仇。”
绿锦在前面走着,听见这话,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难得的没有说风凉话。
白予微微一笑:“好。”
暮色四合,芦苇荡里一片金黄。三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前一后,像三条并行的路,却不知何时交汇在了一起。
阿贵抬起头,看着天边最后一抹光,心里忽然觉得踏实了。从前他是什么人?豆腐坊的野种,镇上人的眼中钉。没人要他,没人信他。可这个女人,从河里把他捞起来,替他挡了三毒针。她信他。她要他。
那他就跟着她。去哪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