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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十二月的第一个周六,上海的气温骤降到五度。苏州河边的银杏叶终于彻底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灰白色的天空下瑟瑟发抖,河面上偶尔漂过几片没来得及腐烂的残叶。

程诺一大早就出门了,说要去看工作室的新场地。她在虹口那边看中了一个老厂房改造的创意园,空间比现在的大一倍,有两面落地玻璃,采光极好。业主是她在北京的客户介绍的,租金比市场价低。她说如果今天去看完没问题,年前就能签合同。

“你一个人去?”我问她。

“废话。”她在门口换上马丁靴,“找场地这种事不需要两个人。”

她走之后,我坐在客厅里改萤火的产品需求文档。AI写作助手2.0版本的交互逻辑比1.0复杂了很多——老谭的新模型生成的文本质量提升了一大截,但如何让用户直观地感受到“这一版比上一版好”,仍然是个产品体验上的难题。我跟设计师反复讨论了几个方案,最后决定借鉴程诺那天晚上改图的方式——不是一次性推翻重建,而是把AI的每一步修改痕迹都展示出来,让用户看到文本是怎么从骨架慢慢长出血肉的。

中午十一点,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不是平时那种老洋房正常的生活噪音——谁家在炒菜、谁家的狗在叫。是有人在扯着嗓子骂人,声音粗粝,带着浓重的外地口音,但声音本身质地很,像砂纸刮过旧木板。偶尔夹着保安老陈压低了调门劝说的声音,但本压不住那只砂纸一样的嗓子。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楼下,穿着一件脏兮兮的深蓝色工装外套,头发剃得很短,脖子后面积了一圈没刮净的青灰色胡茬。指着楼上骂骂咧咧,唾沫星子在冷风里飞溅。他的身材不算壮,但站在那里有一种很沉的压迫感——手臂很粗,肩膀很厚,重心压得很低。

程诺的父亲站在他旁边,缩着肩膀,一句话不说。整个人的站姿跟上次完全不同——上次他一个人在电梯口堵我时,还能装出一副“老父寻女、浪子回头”的姿态,腰板直,音调软,像个演苦情戏的老演员。现在那个男人在场,他就矮了一截,是真的矮了一截,连下巴收进去的角度都跟上次不一样。

那个男人骂了几句之后忽然提高了嗓门,声音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程诺!我是你爸!不对,我养你那么多年!你以为搬个地方我就找不到了?你还在上海我就找得到!你开那个工作室,还在网上发过地址!那个什么鬼设计网站搜一下就有!你跑不掉的——!”

他举起手机,屏幕上是程诺工作室官网的联系方式页面。页面设计得很净,但右下角确实有一个模糊的地址信息——应该是网站上线时忘了隐掉,留了一个大概的区域名。

老陈急得团团转,手电筒从腰间皮带上掉下来滚到墙角。“先生,你别喊了!你再喊我真的报警了!”

“报啊!我找女儿警察也管?警察来了正好,我跟警察说是她不孝!她妈现在在老家躺床上哭,她还有良心吗!”

那人又吼了两句。就在这时,我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程诺。

她那边背景音很安静,大概是在新场地的会议室里,偶尔有一声远远的敲击声,像螺帽掉在水泥地上。但她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冷。

“宋野。工作室那边接到前台电话,说继父和我爸找上门了。保安已经拦在门外,但他们在闹。”

“我知道。我在家,能听到他们在楼下喊。”

她沉默了片刻,呼吸声在听筒里听起来像是被压得很薄很薄的一层。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稳,但最后一个字有一丝很细微的颤。

“你不要下去。他们就是想让更多人看热闹,你下去了正好合他们的意。我马上回来。”

“你确定?”

“确定。让他们喊。”

她说话的方式跟上次出差前几乎一模一样——冷静、精确。但这次我听到了更多的背景音,她的呼吸节奏比平时快了一点,在每句话结束的时候有很短的停顿,像是在一边说话一边下楼。

“程诺。”

“嗯?”

“需要我做什么?”

她顿了一下。

“帮我煮一壶热水。等下要用。”

“好。”

挂了电话,我去厨房烧了一壶水。然后把门锁检查了两遍。

十五分钟后,程诺回来了。她在楼下没有跟那两个男人说一句话,直接从他们面前走上来,脚步很快但步幅不大——是我认识她以来第一次见她用这种速度上四楼,不是跑,是压着怒火的快走。

保安老陈跟在她后面,急得直擦汗。他的普通话夹着浓重的方言口音,说话像倒豆子,“程小姐,我都没反应过来他们就从侧门进来了——这个月第二次了,物业那边我也反映过了,明天开始侧门开闭时间跟正门同步,不放任何人提前溜进来——今天的事是我不对——”

程诺冲他点了点头,没说重话。然后转向我。

“水烧好了吗?”

“烧好了。”

“杯子。”

我把杯子递给她。她端着那杯热水站在客厅窗户前面,窗帘只拉开了一半,她侧身站在布帘和窗框之间的位置,刚好能看到楼下的全貌,但楼下的人看她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

我看着她的脸。从进门到现在眉头一直拧着,但端杯子的手没有抖。

她对着楼下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被压过的钢板。

“你们闹够了吗。”

楼下的老男人看到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先出现在嘴唇上,然后才往上推挤眼角的皱纹,整个过程像一台生锈的老式机器被强行启动,每一帧都在发出不协调的嘎吱声。

“诺诺,下来。你下来我们好好说。你都多久没回家了?你妈想你,天天哭,天天哭。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狠心啊?”

程诺没有接他的话。从头到尾没有叫过他任何称呼。只说了一句话。

“你不是我爸。你只是我血缘上的一个事实。”

楼下的声音暴躁起来。“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不是我爸。你只是我血缘关系上的一个既定事实。但你从来没有当过一天的父亲。”

她的声音还是很平稳,语调没有升高。但端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在陶瓷杯壁上掐出一小圈白印。她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近乎工程师复述事故调查报告的语气往下说。

“你旁边那个人。你带进家里的那个人,他十二年前怎么对我和我妈的,你从来没管过。现在你生病了,没人付医药费了,就想起你还有一个女儿。你上次说那个男的不会再出现了——他现在就站在你旁边。”

那人扯开嗓子喊,声音尖得破了音:“你说谁不是人!我养你那么多年,没给你吃还是没给你穿?你说啊!你让大家评评理——”

程诺把杯子放在窗台上,往客厅里面退了一步。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屏幕上显示的是“城东派出所值班电话”——这个号码我认识,上次她出差之前让我背过一遍。

“喂,您好。我在苏州河路老洋房,这边有两个人在居民区闹事。已经持续了二十多分钟,物业劝阻无效。他们自称是我的亲属,但我和我的租客有安全顾虑。需要你们出警协助。对,我在四楼。我会等民警到场。”

她报地址的声音极其冷静,冷静到楼下的两个男人都听见了。继父的骂声戛然而止。她爸拉着他的袖子往后退了两步,一边退一边跟他说“走走走别跟她一般见识”之类的话,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转过楼道拐角,只留下一句被风刮碎的尾音。

老陈如释重负地喘了一口粗气,下楼去守在大门口,等民警来核查登记。

程诺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走到她旁边。

“还好吗?”

她没说话,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从进门到现在,她始终没有让那两个人看到自己失控。但此刻背对着窗户,额头轻轻抵在了我的肩膀上,只有一个呼吸的时间,然后立刻抬起来。

“没事。”

“你有一次说过,上次我帮你出面他们会收敛一点。这次怎么不要?”

“因为这次不只是见面。这次他们是带着要求来的,如果我躲在别人后面,他们就会把要求变成本钱——‘你连自己都不敢面对,你有什么资格拒绝我们。’我太清楚他们的剧本了。”

她笑了一下,不是觉得好笑,是一种早已看穿所有套路的疲倦。

“他们知道这一次来硬的没用,就走了。下一次还会来。但我不会搬家。我搬了三次,够了。”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小雨,细密地打在玻璃上。苏州河在雨中沉默地流淌,河面上有一艘清理垃圾的小船慢吞吞地开过去,船头的老船工披着一件雨衣,看不清表情。

我想起一件事。

“程诺,上次出院之后你跟我说过一句话——你说要让他们知道,他们永远不能再离你那么近。”

“我记得。”

“你现在做到了。”

她转过头看向窗外。那两个男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高架桥下的雨幕里。楼下恢复了平静,只有保安老陈还站在大门口目送着远处,手电筒拎在手里没开,只是攥着。

“走吧。”我把热水端起来,往厨房走。

“去哪?”

“水快凉了。刚好喝一杯豆浆。破壁机昨天泡了豆子没用。”

她跟在我后面进了厨房,靠在门框上看我倒豆子、加水、按开关。破壁机的轰鸣声再次响起,不锈钢容器里的液体飞速旋转,黄豆在刀片下粉身碎骨,变成淡黄色的浆液。声音大得整个厨房都在震,但我们两个人面对面站在震动里,谁都没有捂住耳朵。

豆浆打好的时候,我终于听清了她在说什么。她嘴唇动的幅度太小,被破壁机的轰鸣盖住了,现在机器停下来,我才分辨出那几个字的形状。

“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我就煮了一壶水。”

“不是水。是你没有劝我原谅他们。”

她端着豆浆站在那里,目光很平静。

“从小到大,每次我爸找上门,总会有一个亲戚、一个邻居、一个不明真相的好心人跟我说,‘到底是亲爸’‘他没几年了’‘你就原谅他吧’。你没有说这些话。你没有替他们做任何解释。”

“因为他们不配得到解释。”

她点了点头,抿了一口豆浆,嘴唇上有豆浆的泡沫。

“所以这杯豆浆我请。”

“那晚上吃什么?”

她把杯子放进水槽,回头看了我一眼。

“晚上再说。现在先去打扫门口过道,楼下有他们丢的烟头和脚印。我家的楼梯,不能有他们的痕迹。”

她捋起袖子,走到门边拿起拖把,往楼梯拐角走去。拖把布已经洗得发白,但被她拧得整整齐齐——每一布条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我跟她一起把四楼的楼梯间拖了一遍,从门口到拐角,再拖回来。两个男人的烟头被扫进簸箕,脚印被拖把布擦掉。整段清理总共没有十分钟,但拖完之后程诺站在楼梯拐角往下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现在净了。”

她把拖把靠在墙角放好,没急着进屋。老洋房的楼道窗户正对着苏州河,远处高架上车流在雨中拖着尾灯,红的黄的白的混成一片。拖把布上的水滴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台阶边缘。

她看着窗外,忽然开口。

“其实十四岁那年我不是没有试过原谅。”

风从窗户缝隙灌进来,把她手里的簸箕吹得发出一声轻响。

“那年除夕,他喝完酒把桌子掀了,我妈做的年夜饭全翻在地上。我蹲在厨房里收拾碎片。收拾完之后我想,他喝醉了嘛,也许清醒之后会道歉。第二天早上他确实清醒了,看见我的手被瓷片割破,说我‘笨手笨脚’。”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没有红,嘴角没有垮,连声音都跟平时报方案预算一样平稳。

“从那之后我就不等了。等一个施暴者变好,跟等苏州河变成海一样,都是不可能的事。所以我不等了。”

她转身走回屋里。

“进来吧,外面冷。”

楼道窗户的雨声渐渐密起来。我把门关好,锁上。身后响起了破壁机预热时特有的嗡嗡声,紧接着是她倒豆子的声音——黄豆落在不锈钢内胆里,声音清脆,像在敲一个很小的鼓。

程诺在淘豆子。她的手指在每个步骤上停顿的时间都一样长——淘洗三遍,分量称过之后再倒进机器,漏斗口的残余豆子用指尖一粒粒拨进去,不浪费,不焦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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