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第二个周末,萤火科技开了一场全员会议。
老谭站在会议室的白板前,用他那手小学生级别的字写下了明年第一季度的产品路线图。字很丑,“AI写作助手3.0”写歪了,最后一个“0”拖了一条长长的尾巴,像小孩画的小蝌蚪。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刚创业时才出现过的、饿狼一样的光。
“A轮close了。钱到账了。我们接下来要做三件事——第一,把语言模型从现在的创意写作领域拓展到商业写作和学术写作辅助,做大用户基数。第二,上线移动端,目前PC端的用户留存不错,但移动端是空白。第三——”
他用笔敲了敲白板上一行被圈了好几次的字——“萤火写作3.0”。
“我们要做一款真正好用的AI写作产品。不只让用户觉得‘还行’,而是让用户觉得‘这就是我想要的’。”
“宋野,你对好用的定义是什么?”
在椅子上想了一下最近跟设计师反复折腾的方案。
“好用的产品,用户说不出哪里好,但换一个就会觉得不舒服。就像一双穿了三个月的鞋,你不会天天注意它,但换别的一定磨脚。”
老谭沉默了片刻,然后把他手里那支笔放下。
“你们都听懂了吗?这就是萤火做产品的原则。不追求用户尖叫,追求用户离不开。”
会后老谭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他的办公室乱得很有个性——桌上有三台显示器,其中一台屏幕碎了三分之一还能用,沙发上有中午吃剩的外卖盒,地上堆着几摞技术白皮书。但书架上唯一整齐的地方放着一本翻旧了的《苏州河没有海》,旁边是一台红色的小米充电宝。
“你上次说,我们的AI写出来的东西有文采但没灵魂。我一直在想这件事。”
“结论呢?”
“你说得对。”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把诗集抽出来翻了几页。翻到其中一页时,手指停下来。
“我上次在这划的线——你的诗,读完之后我会想起某个具体的人、某个具体的场景。你那首写失眠的,我想起我前妻离开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数冰箱的声音。AI写的诗,读了就读了。它的情感是计算出来的,你能识别出那叫情感,但它不会让读者联想到自己的生活。这就是灵魂。”
他把书合上放回去,转过身看着我。窗外创意园的香樟树被冬天的阳光照得叶子发亮。
“所以你的职位名我改了。原来叫产品经理,现在叫产品体验架构师——做的是把‘灵魂’这件事量化成产品体验,教AI怎么帮用户写出有灵魂的东西。不是教AI怎么像人一样写作,是教AI怎么帮人找到自己的声音。”
他看着我的眼睛,眼镜片反射出窗外香樟树的枝影。
“这个岗位在别的公司不存在。在我这里,是为你发明的。”
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发了一条消息给程诺。
“我的职位名改了。产品体验架构师。”
“谁起的?”
“老谭。”
“这名字比他手写的代码好看。什么叫产品体验架构师?”
“就是教AI写出有灵魂的东西。”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回:
“那本来就是你在做的事。只不过现在你的工牌上终于写对了。”
窗外的香樟树下有一只流浪猫趴在树上晒太阳。它的一只耳朵缺了一个角,但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下班前赵霁发了一条消息给我。
“野哥,老谭今天说的那些话你录下来没有?”
“没录。”
“可惜了。他一年就说一两次这种鼓舞士气的话。上次他说的时候公司还没融到天使,现在他说的时候我们账上有钱了。这句录下来能当公司文化墙的素材。”
“你不是天天说他画饼吗?”
“画饼也需要天赋。有人画的饼吃了消化不良,老谭画的饼吃完浑身是劲——区别在于他画完饼真的往锅里倒面粉。”
我笑着锁屏。
晚上回到家,我把今天的事讲给程诺听。她正好在往锅里放排骨,焯水的蒸汽从锅沿升起来蒙住了她的表情。听完之后她只说了一句话。
“老谭这个人,比你以前那个‘我们是一家人然后把你优化’的老板强一万倍。”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懂得为你创造一个不存在的岗位,而不是把你塞进一个现成的坑里。前者是看见了你的价值,后者是看见了你的劳动力。”
她把焯好水的排骨捞出来,用冷水冲掉浮沫,动作净利落。每一排骨都在冷水下被冲得净净,然后整整齐齐地码在盘子里沥水。
“宋野。”
“嗯?”
“你以后如果是做架构师的,就不要再用产品经理的思维写诗了。”
“什么区别?”
她转过身,手里拿着锅铲,围裙上的小熊表情依然冷漠。
“产品经理写东西是为了让用户满意。架构师写东西是为了让产品成立。你不是在满足读者的期待,你是在搭建一个只有你才能搭建的世界。这个心态你刚开始写诗的时候应该有——后来被那些改需求的甲方磨没了。”
她转过身去点火。
“把它找回来。”
_——————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