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的时间,一转眼就过去了。
这十五天里,汪不凡几乎长在了修炼场上——天亮之前到,天黑之后走,中间除了喝水几乎不带停的。《金钟诀》的第一层已经被他拆了重新搭了三四遍,从一开始只防得住三成的冲击力,到如今已经能挡住六成以上的攻击了。虽然那道淡金色的防御灵纹还不能覆盖全身——目前只覆盖了躯和手臂——但在这个时间节点上,能有这个成果,已经远远超出了他自己的预期。
出发去大比的前一天晚上,苏子墨来修炼场找他,递给他一件东西。一块巴掌大的玉牌,正面刻着“七玄”二字,背面是密密麻麻的细小灵纹。她说这是白眉真人让交给他的——参赛凭证。没有这东西,连大比的场地都进不去。
汪不凡接过玉牌,翻了翻看了看,收进了怀里。
“明天一早,山门前。”苏子墨说完这句话,看了他一眼,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活着回来。”
“……你这句话听起来不像祝福,像诅咒。”
“我说的是实话。”她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你记住一件事——大比上,最重要的不是赢。是活着。输了大不了明年再来。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汪不凡没有回答。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玉牌,沉默了好一会儿。
第二清晨,七玄宗的山门前,一共去了八个人——四个参赛弟子,两个带队长老,一个执事,还有白眉真人。他本来不需要亲自去,但还是来了,拄着竹杖站在队伍最前面,看了汪不凡一眼,什么也没说。
汪不凡被那一眼看得有点发毛:“宗主,您有话就说行吗?”“没有。”“那您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老夫只是忽然想到——”白眉真人顿了顿,“你这张脸,今天之后大概就要在整个东玄域名声大噪了。”
“……您这是安慰我还是吓我?”
“都有。”
汪不凡:“……”
大比的场地设在东玄域中央的苍雷城。苍雷城不是宗门驻地,而是一座由苍雷宗掌控的大城——城中有专门的演武场,方圆数里,可容纳上万人同时观看。七玄宗的队伍到达时,城中已经聚集了不少来自各宗门的弟子和长老。街道上到处是穿着不同颜色服饰的修士,有的在交流功法心得,有的在路边摊上淘换灵药和法器,更多的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各参赛弟子的实力排行。
汪不凡走在人群中,目光扫过四周,脑子里的灵算系统不自觉的开始运转——左侧那个穿青衣的,走路左脚比右脚用力更重,正面交锋时要防他的左腿。右边那个背长枪的,枪柄磨损集中在三寸的位置,说明他习惯那个握法——比标准低半寸,出枪稍慢但力量更大。前方那个穿苍雷宗服饰的,脖子后面有一道旧疤——
“你在看什么?”苏子墨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在看资料。”他收回目光,“这些人的走路姿势、站姿、装备磨损——都是数据。”
苏子墨沉默了两息:“你脑子里到底装的什么东西。”
“CPU。”
“什么东西?”
“没什么。”
上午巳时,大比正式开始。
演武场四周的看台上已经坐满了人。各宗门的旗帜在风中飘扬,苍雷宗的紫色大旗居中,七玄宗的白底青边旗在东侧看台上方猎猎作响。场中央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上面用灵纹刻着参赛弟子的名字和所属宗门——汪不凡的名字排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旁边跟着两个小字:纹启。
比试的规则很简单——抽签决定对手,一对一淘汰,直到决出最终的前十名。前十名可以代表东玄域参加三个月后的天机谷试炼。
汪不凡的第一轮对手,抽到了一个叫赵虎的人——云岚宗的外门弟子,元聚境初阶。
当抽签结果公布的时候,看台上传来了一阵小小的动。有人在低声议论——“纹启境对元聚境?”“这不是送吗?”“七玄宗今年怎么派了个纹启境的来……”
汪不凡听到那些议论声,面不改色,走到场中央,站定。他对面站着一个身材魁梧的青年,比他高了将近一个头,双臂粗壮,一看就是走的力量路线。赵虎打量了他一眼,嘴角露出一丝不太掩饰的笑意——
“纹启境?你们七玄宗没人了?”
汪不凡没有回答。他站在原地,目光平静的看着对方,双手自然垂下,呼吸均匀。但在他脑海中,灵算系统已经开始高速运转——他刚才观察了赵虎在场边的热身动作,那人的重心偏右,发力习惯是“先沉肩、再出拳”,节奏固定,间隙大约半息。
半息——对他来说,太够了。
“开始。”
裁判的声音刚落,赵虎就动了。他的身体像一头被放出笼的猛兽,右肩一沉,左拳带着一股凌厉的拳风直扑汪不凡的面门——速度快、力量大,这是标准的以力破巧的打法。在赵虎看来,一个纹启境的对手,本不需要什么技巧,一拳就够了。
但在他沉肩的那一瞬间——汪不凡已经动了。
不是往后退。是往左侧跨了小半步。
那个半步的幅度极小,小到看台上绝大多数人本没有注意到。但就是这半步,让赵虎那记势大力沉的左拳,贴着汪不凡的耳侧擦了过去——
完全落空。
赵虎愣了一下。他不相信一个纹启境能躲开他的出拳,那一定是巧合。他没有收势,右手紧跟着一拳横扫过来——这一拳角度更刁,速度更快,带起的风声更加凌厉。
但汪不凡的身体,在他出拳之前就已经向下一矮,一个侧身从那横扫的拳风下方滑了过去,像是一条抹了油的泥鳅。
两次,全部落空。
看台上安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出一阵压低了声音的议论。有人开始重新打量场上那个看起来瘦瘦小小的少年。
赵虎的脸色变了。他能感觉到——这个对手,似乎提前知道他的出拳路线。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像是两个人下棋,对方总是比他多想一步。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了心头的浮躁,重新摆出了起手式,这一次他没有急着出拳,而是先观察了一下汪不凡的站位——
然后他发现,汪不凡的站位,正好在他所有攻击路线的死角的交汇点上。无论他从哪个方向出拳,对方都只需要移动最短的距离就能躲开。
“……你——!”
“你出了十七拳。”汪不凡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十七拳,全都是右肩先沉、再出拳。左拳第七次和第十二次之间有半息的停顿——因为你的左肩有旧伤,连出六拳之后需要缓一下。”
赵虎的瞳孔猛然一缩。
“你的攻击节奏太固定了。”汪不凡继续说道,“固定到我不用看,光听你呼吸的声音就能判断出你要出哪只手。”
赵虎的脸涨得通红。他咬了咬牙,不再废话,猛的向前一踏步,双拳齐出——这是他压箱底的招式,以双拳同时攻击对方的上三路和下三路,让人避无可避。这一招他用过很多次,几乎从未失手。
但汪不凡没有躲。
他站在原地——然后微微屈膝,身体向下一蹲,右手握拳,沿着一条极其刁钻的轨迹,从下往上一拳砸在了赵虎的手腕关节上!
那一拳的力量不大——但落点极其精准。赵虎的双拳在即将命中的前一瞬间,手腕处被一股力道一顶,整个攻击轨迹硬生生偏了半分。那半分,就足够让汪不凡从两人之间的缝隙中侧身穿过,然后反手一掌拍在了赵虎的后背上。
赵虎向前踉跄了两步,稳住身形,转过身来,脸上已经全是震惊了。
“……你是怎么做到的?”
“算出来的。”汪不凡拍了拍手上的灰,“你的招式,在我眼里跟慢放差不多。”
赵虎沉默了片刻。他知道自己输了——不是输在实力上。输在对方的战斗意识和洞察力上。那种差距,不是元聚境对纹启境的境界优势能弥补的。他收起了拳头,向后退了一步。
“……我输了。”
两个字,像是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看台上的议论声瞬间扩大了数倍。纹启境打败了元聚境。而且是碾压式的——那个七玄宗的少年,一共只出了一拳。
接下来两轮,汪不凡遇到的对手一个比一个强。第二轮的对手是紫雷宗的一个弟子,元聚境中阶,擅长身法,速度快得像一阵风。但他只用了不到三十息就结束了战斗——他发现那人的身法虽快,步伐却有一个固定的循环周期。他在周期的空档处等着,那人自己撞上了他的拳头。
第三轮的对手更强——纹启境巅峰,对灵纹的运用比他熟练得多。那人一上来就亮出强化拳力的攻击灵纹,一拳砸下来,空气中噼啪作响。
汪不凡硬接了那人三拳。第一拳被震退五步,第二拳退了四步——第三拳,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那道金色的防御灵纹在他口亮起,像一口无形的罩子,卸掉了大半的力量。
“……金钟诀?”那人愣了一下,“你一个纹启境——练成了金钟诀?”
汪不凡没有回答。他趁着那人愣神的瞬间,向前迈了半步,食指和中指并拢,在那人前的一道灵纹节点上——轻轻一点。
那道灵纹节点,是他在这半个月里反复确认过的——被外界灵力精准击中时,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打乱整个灵纹网络的稳定性。
那人只觉得口一麻——体内的灵气像是断了线的珠子,忽然之间失去了控制。虽然只持续了不到两息——但在战斗中,两息的失控已经足够致命了。
等他重新控制住灵气的时候,汪不凡的食指,已经停在了他眉心前半寸的位置。
“……承让。”
那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向后退了一步,拱了拱手,转身离开了演武场。
看台上的议论声,已经比开场时大了不知道多少倍了。
连续三轮。一个纹启境的七玄宗弟子——一个据说入门才两个月、灵脉堵塞九成九的废柴——连续击败了三个比自己境界高的对手。而且每一场,他都赢得很净。不是靠运气,不是靠对手失误——是靠一种所有人都在看但所有人都看不懂的方式。
他像是在下棋。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站位,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得像是一个已经把所有变化都算完了的人。
演武场东侧的看台上,一个穿苍雷宗长老服饰的中年人,微微眯起了眼睛。
“……七玄宗那个小子——叫什么名字?”
“回长老——叫汪不凡。”
“汪不凡……”他咀嚼了一下这个名字,目光落在场上那个正在拍衣服上灰尘的瘦弱少年身上,“——找人把他的资料调过来。所有资料。”
“……是。”
他的目光没有从汪不凡身上移开。因为他刚才清楚的看到了——那个少年击败第三个对手时用的那一招。那不是任何一种已知功法里的招式。那是对灵纹节点极其深刻的理解,加上极其精准的控制力——
那是自创招式。
而在东玄域的宗门大比上,一个入门两个月、灵脉堵塞九成九的弟子——用自创招式击败了比他高一个境界的对手。这件事,怎么看都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