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熄灭之后,屋里黑得像被谁一口吞了。
陈见山坐在地上,掌心还攥着那块发凉的手机,指节一点点发白。
屏幕再没有亮起,里面那些山下的人、山下的天、山下那盏出租屋里的暖黄灯,都像沉进了一口看不见底的井里。
他忽然觉得饿。
不是胃饿。
是眼睛饿,耳朵饿,骨头缝里都饿。
屋外的白灯还挂在门边,灯火隔着门缝漏进来一线,陈见山盯着那点光,竟听见火苗里传来极细极细的声音。
不是燃烧声。
是咀嚼声。
咔。
咔。
咔。
像一颗牙,在慢慢嚼他的影子。
陈见山猛地低头。
地上,他的影子正贴着门缝往外爬。
那不是错觉。
昏暗灯光下,他的影子原本该安安静静伏在地上,可此刻那黑影边缘竟像活物一样微微鼓动,头颅的位置缓缓拉长,贴近门缝那一点白灯漏下来的光。
然后,它张开了一道黑口。
将那一点光,咬掉了。
屋里顿时更暗。
陈见山心口一跳,胃中的 “食” 字也跟着猛地一颤。
一股难以形容的感觉,从胃里往上涌。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睁开了眼。
下一瞬,屋中所有声音都变了。
木板在呼吸。
墙缝里有湿的舌头轻轻舔过。
床头那块 “莫信饥饿” 的木板上,暗红字迹一涨一缩,像有人把它刻进肉里,正随着心跳渗血。
而门外远处,更传来一阵阵低沉、混杂、模糊的声响。
锅。
灶。
人。
饭。
火。
名字。
那些声音原本散乱,可此刻却都被他的胃一点点分辨出来。
灶房里有三口锅,一口温着昨夜的黑水,一口煮着骨汤,还有一口空锅,锅底藏着一缕没灭的怨火。
清齿在东廊第三间屋里磨牙。
长咽在睡梦中吐出半寸舌尖,舌尖正朝着他这边微微颤。
满腹的肚子里有东西在打嗝,那东西不是满腹本人,更像一只被囫囵吞下去、还没死透的虫。
更远处,后山地窖里,七口缸一齐在响。
咚。
咚。
咚。
尤其第一口缸。
那声音极轻,却直直敲进陈见山脑中。
他。
他。
他。
陈见山抬手按住额角,呼吸微微发沉。
他知道,自己变了。
开胃、食异、吞井、夺灶之后,那些东西都只是让他能 “吃”。
可现在,像是某一道更深的门被推开了。
他不只是能吃。
他开始能看见 “可吃之物”。
或者说 ——
他开始见异。
就在这时,屋外忽然传来玄胃子的声音。
“醒着?”
陈见山没有立刻答。
门被轻轻推开。
玄胃子站在门外,白灯挂在他身后,灯火照不清他的眼,只照出他脸上温和得近乎慈悲的笑。
“看来成了。”
陈见山抬头。
“师父知道?”
玄胃子走进屋里,目光在地上那截缺了一口的影子上停了一瞬,笑意更深。
“见异境。”
“食修第一道真正的门槛。”
“开胃只是让你知道自己饿,见异才是让你知道 —— 这世上什么能吃,什么该吃,什么吃了会死,什么吃了能活。”
他说着,走到陈见山面前,蹲下身,像看一只终于睁眼的小兽。
“凡人看人是人,看米是米,看火是火。”
“见异之后,你看人,能看见他的肉几分生、血几分热、骨几分硬、魂几分散;看米,能看见它埋过谁的名字,泡过谁的命;看火,能听见它烧过什么。”
“从此以后,世上万物在你眼里,都不再只是万物。”
玄胃子伸出一手指,轻轻点了点陈见山腹前。
“都是食材。”
陈见山胃中那枚 “食” 字猛然一跳。
一股强烈的饥饿瞬间冲上喉咙。
他盯着玄胃子的手指。
那一瞬,他竟真切地听见了玄胃子皮肉之下的声音。
不是心跳。
而是锅沸。
咕嘟。
咕嘟。
咕嘟。
玄胃子的身体里,像藏着许多口小锅,每一口锅里都熬着不同的东西。
骨头、舌头、牙、名、火、魂,还有一些已经碎得分辨不出的旧东西。
陈见山喉结滚了一下。
他竟有一瞬间想咬下去。
不是意。
是食欲。
玄胃子看着他的眼睛,忽然笑了。
“想吃为师?”
陈见山猛地清醒,手指一下扣进掌心。
“弟子不敢。”
“敢想就好。” 玄胃子却不恼,反而像极满意,“修食道的,若连自己师父都不敢想一想,后还谈什么吃天吃地?”
陈见山沉默。
玄胃子缓缓站起身。
“不过记住,见异之后,最难的不是看见。”
“是忍住。”
他抬手一挥。
门外白灯火苗一颤。
下一刻,陈见山眼前的世界陡然一清。
那些嘈杂的声音稍稍退去,影子也像被什么东西按住,重新伏回地上,只是边缘仍在细微蠕动。
玄胃子道:
“副作用已经来了。”
“第一,饥饿会比先前重十倍。”
“第二,你会开始分不清‘人’和‘食材’。”
“第三,你吃过的东西,会在你身上留下嘴。”
陈见山瞳孔微缩。
玄胃子指了指他的右肩。
陈见山低头。
原本被清齿毒牙咬出的伤处,布条之下,竟隐约鼓起三点细小凸起。
像牙。
那三枚被他吞过的毒牙,竟在他的肉里长出了影子。
玄胃子语气平和:
“清齿的牙,长咽的馋风,满腹的胃气,你昨夜吃得痛快,现在它们也要在你身上找个位置坐下。”
“这是食修的好处。”
“也是食修的。”
陈见山慢慢握紧黑勺。
“怎么压?”
玄胃子笑道:
“吃。”
“吃得更准。”
“吃得更狠。”
“吃到它们都怕你,自然就安分了。”
说完,玄胃子转身朝外走去。
“天快亮了。”
“今有早课。”
陈见山抬头。
“什么早课?”
玄胃子脚步一顿,回头看他一眼。
“见异之后,总要有人来试试你的眼。”
“放心。”
“为师替你挑的,都是熟人。”
……
天亮时,玄胃观的廊下雾气极重。
清齿、满腹、长咽三人站在院中。
他们显然已经等了一阵。
满腹脸色难看,一只手按着肚子。
长咽的喉口还残着一圈黑气。
清齿倒是最平静,只是看向陈见山时,那双眼里多了几分阴冷。
陈见山走出来时,三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下一刻,他眼前的世界又变了。
满腹不再只是满腹。
他看见对方肚皮下有一团灰黄胃气,像一只鼓胀的蟾蜍,趴在肠胃间,一呼一吸。
那东西每吸一下,满腹眼中贪色便重一分。
长咽的喉咙里盘着一条细长黑舌,舌尖分叉,正悄悄舔着空气里的味道。
清齿最怪。
他嘴里不是牙。
是一排排白森森的小坟。
每一枚牙,都像埋过人。
陈见山盯着他们,胃里忽然发出一声轻响。
咕。
三人脸色同时变了。
他们竟本能后退了半步。
玄胃子站在廊下,袖手看着这一幕,笑了。
“今早课很简单。”
“你们三个,陪小师弟练一练。”
清齿抬眼:“师父,他刚踏见异,若失手 ——”
玄胃子淡淡道:
“失手就吃。”
院中顿时一静。
满腹咧了咧嘴,眼里却亮起一点凶光。
“小师弟,那可怪不得师兄了。”
话音未落,他肚皮猛地一鼓。
一股腥臭胃气朝陈见山喷来。
陈见山没有退。
见异之后,他第一次真正 “看见” 攻击的味道。
满腹这口胃气,外层臭,内里滑,真正能伤人的,是藏在臭味后的那点酸腐。
若硬挡,皮肉会被腐开;若吸入,胃火会被搅乱。
他抬起黑勺。
不是挡。
是舀。
黑勺在半空轻轻一划,竟像真从无形胃气中舀出一勺灰黄黏液。
陈见山看也不看,反手往地上一泼。
嗤啦一声。
青石地面被腐出一个浅坑。
满腹脸色微变。
长咽已从侧面扑来。
他的脖子陡然拉长半尺,嘴张开,一条黑舌如鞭,直卷陈见山耳侧。
陈见山听见了。
不是风声。
是馋风在舌尖上磨过的声音。
他侧身半步,黑勺柄端向上一点,正点在那条舌头最馋、也最软的一寸。
长咽顿时闷哼,整条舌头像被烫熟一样猛地缩回。
可真正的招不在两人。
在清齿。
陈见山肩头那三点牙影忽然一痛。
下一瞬,清齿已经贴近身前。
他唇角微张,三枚新生毒牙从牙缝里飞出,细如银针,直刺陈见山咽喉、心口、下腹。
这三处,都是 “开胃” 之后最忌被破的位置。
陈见山眼神骤冷。
见异的世界里,那三枚毒牙拖着三道浅白痕迹,像三条细小的死鱼。
他没有躲。
他张口。
咔。
第一枚毒牙,被他咬住。
第二枚,被黑勺磕飞。
第三枚已经刺到下腹,却在碰到衣料的一瞬,被他胃中那团灶火猛地一卷,竟隔着皮肉,将毒性生生吞了进去。
陈见山脸色一白。
剧痛从腹部炸开。
但他没有停。
他含着那枚毒牙,抬眼看向清齿。
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枚牙嚼碎了。
嘎吱。
清齿脸色终于变了。
陈见山嘴角渗出一丝黑血,却笑了一下。
“师兄。”
“你这牙,味道比昨夜淡了。”
清齿眼底意暴涨。
可玄胃子的声音响了起来。
“够了。”
三人齐齐停手。
满腹喘着气,长咽捂着嘴,清齿脸色阴沉,却不敢再动。
玄胃子走下廊阶,来到陈见山面前。
他看着陈见山嘴边黑血,又看了看他肩头布条下微微鼓动的三点牙影。
“疼么?”
陈见山吐出一口黑血。
“疼。”
“想吐么?”
“想。”
“想吃么?”
陈见山沉默片刻。
然后低声道:
“更想。”
玄胃子笑了。
那笑里,有满意,有阴影,也有某种难得的温柔。
“这就对了。”
“见异之后,修行才算真正开始。”
他抬手,替陈见山擦去嘴边一点黑血。
动作轻得像一个真正的师父。
可指尖落下的那一刻,陈见山却清晰听见,玄胃子体内那些小锅,同时沸了一下。
咕嘟。
咕嘟。
像在期待。
像在催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