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陈见山开始发冷。
明明灶房的火烧得正旺,锅中汤水滚沸,满屋都是热气,他却觉得冷从胃里往外冒,一点点爬上脊背。
玄胃子让他坐在灶前。
面前摆着三只碗。
第一碗,白米。
第二碗,黑汤。
第三碗,空着。
“见异之后,要学的第一课,叫分食。”
玄胃子坐在他对面,手里握着一把旧蒲扇,不急不缓地扇着灶火。
“你现在看什么都像食材,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处是,你能比旁人更快找到破绽。”
“坏处是,你迟早会想把不该吃的也吃下去。”
陈见山看着那三只碗。
第一碗白米里,有细细的红线在米粒之间游动。
第二碗黑汤表面浮着油花,油花里偶尔映出一张张极小的人脸。
第三碗空碗最怪。
明明什么都没有,却散着一股极诱人的香气。
像家里的饭。
像苏晚煮过的面。
像母亲冬天端来的那碗姜汤。
陈见山喉头微动。
玄胃子看着他。
“哪一碗最能吃?”
陈见山沉默许久。
“第三碗。”
玄胃子笑了笑。
“为何?”
“因为它最像我想要的东西。”
“所以它最不能吃。”
玄胃子手中蒲扇一停。
陈见山抬头,声音有些哑:
“师父说过,莫信饥饿。”
“越想吃的,越可能不是食。”
玄胃子看了他很久。
然后笑了。
“不错。”
他伸手将第三只空碗推到一旁。
空碗落地的一瞬,碗中竟传出一声女人轻轻的叹息。
那声音太熟。
陈见山心口狠狠一缩。
苏晚。
可他还没来得及去看,那只空碗便 “啪” 地裂开,里面一缕淡白雾气散了。
玄胃子淡淡道:
“山门会拿你最想要的东西,做一碗最香的饭。”
“吃了,你便永远留在那一口想念里。”
陈见山指尖微微发僵。
玄胃子看见了,却没有安慰,只继续说道:
“你既已经踏入见异,就该明白。”
“人间也能做成食材。”
“亲情是甜口,情爱是温汤,遗憾最下饭。”
陈见山看向他。
“师父以前,也有过这种碗?”
玄胃子手中蒲扇轻轻一顿。
灶火映在他眼底,像照出了一层很旧很旧的东西。
过了片刻,他才笑道:
“有过。”
陈见山没有追问。
玄胃子却自己说了下去。
“为师年轻时,也不是一开始就觉得人可吃。”
“那时候我也觉得,修仙该是清风明月,该是白衣踏云,该是斩妖除魔。”
他低头看着灶火。
“后来我师父给了我一碗饭。”
“饭里,是我娘的名字。”
灶房里骤然静了。
锅里的汤还在滚,可那声音像隔了一层水。
玄胃子语气很平。
“她死得早。我那时还小,很多事都记不得了,只记得她手背上有一道烫伤,做饭时总爱把米洗三遍。”
“那碗饭,很香。”
“我知道那不该吃。”
“可我还是吃了。”
陈见山看着他。
玄胃子笑了笑。
“吃完之后,我哭了三天。”
“第四天,就不哭了。”
“因为我发现,哭没用。”
“人会死,名字会烂,记忆会淡,只有吃下去的东西,才真正归你。”
他抬眼,神色又恢复了平那副温和模样。
“所以见山,为师从不骗你。”
“这条路黑。”
“可它真。”
陈见山心里一时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知道玄胃子邪,知道他残忍,知道他把活人养在缸里,知道自己在他眼中也是一口未熟的灶。
可这一刻,他竟又在这老道身上,看见了一点残存的人。
不是善。
是旧伤。
是被这吃人的世道反复熬煮之后,仍旧没能完全化净的一点渣。
玄胃子把第一碗白米推过来。
“吃这碗。”
陈见山低头。
白米里那些红线仍在游。
他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米粒入舌,冰凉。
咽下去时,却像有一只小手从喉咙里一路爬进胃中。
下一瞬,他听见胃里多了一个声音。
很轻。
很细。
像小孩。
“饿……”
陈见山猛地按住腹部。
玄胃子道:
“别慌。”
“这是见异后的第二重副作用。”
“你吃过的异,会在你胃里开口。”
“它们会劝你吃,骗你吃,你吃。”
“你若听它们的,吃得越多,长得越快。”
“可你若只听它们的,你迟早会变成它们的嘴。”
陈见山额角渗出冷汗。
胃里的声音越来越多。
“吃火。”
“吃牙。”
“吃那个胖的。”
“吃师父。”
“吃自己。”
最后一句出现时,陈见山瞳孔骤缩。
玄胃子忽然伸手,一把按住他腹部。
掌心滚烫。
“镇。”
一字落下,陈见山胃里的声音瞬间被压低。
他大口喘息,脸色发青。
玄胃子看着他,眼神幽深。
“这就是食修。”
“世人只看见食修吞异之后力量来得快,却不知道每一口吃下去的东西,都在等你哪天撑不住。”
“撑不住,它们便吃你。”
陈见山抬头。
“师父当年撑住了么?”
玄胃子沉默了一瞬。
然后笑了。
“为师?”
“为师撑住了一半。”
陈见山心里微动。
玄胃子却已经站起身。
“另一半,早被吃了。”
……
夜里,陈见山回屋时,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素白衣裙,手里提着一盏很小的红灯。
灯光照在她脸上,显得眉眼温软,唇色很淡。
陈见山脚步顿住。
他认识她。
或者说,曾见过。
她是先前在山门里给新弟子送过水的女弟子之一,名叫闻脂。
另一个叫脂玉,二人都属食香一脉,平极少与他们这些食修弟子来往。
闻脂抬头看他,轻声道:
“陈师弟。”
陈见山看着她,没有靠近。
见异之后,他看人先看味。
闻脂身上有香。
不是脂粉香,而是一种极淡的米花香,藏在皮肤下,像被温火焙过。
她不太像人。
更像一盏香。
“有事?”
闻脂垂下眼。
“玄胃子师叔让我来送药。”
她递出一只小瓷瓶。
陈见山没有接。
闻脂似乎早料到,苦笑了一下。
“你怕我?”
陈见山道:
“我怕我自己。”
闻脂一怔。
陈见山看着她,声音很低:
“你身上很香。”
这话若在山下,已近轻佻。
可在玄胃观里,这句话比刀还危险。
闻脂脸色微白,却没有退。
“脂玉师姐说,你踏见异了。”
“见异之后,食香一脉的人在你眼里…… 都会很像食材。”
陈见山沉默。
闻脂轻声道:
“可我不是来害你的。”
她将瓷瓶放在门边。
“这是压胃声的药。师叔说你今晚会难熬。”
说完,她转身要走。
陈见山忽然开口:
“为什么帮我?”
闻脂停下。
廊下风吹起她鬓边碎发。
她回头看他,眼神里有些复杂。
“因为你今咬清齿毒牙的时候,我在远处看见了。”
“你明明疼得快站不稳,却还敢笑。”
“我想知道……”
她顿了顿。
“你这样的人,最后会被这座山吃掉,还是会把这座山咬出一个洞。”
陈见山看着她。
胃里的声音又轻轻响起。
“吃她。”
“她香。”
“吃一口。”
陈见山眼神陡然阴沉,猛地攥紧黑勺。
闻脂似乎察觉到什么,脸色更白,却仍没躲。
陈见山闭了闭眼。
“走。”
闻脂咬了咬唇。
“陈师弟……”
“走。”
这一次,他声音里带了压不住的哑。
闻脂终于后退。
她转身离开,红灯在雾里一点点远去。
陈见山站在门口,许久没动。
直到胃里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他才弯腰拾起那只瓷瓶。
瓶身还残着她手心的温度。
陈见山看着那一点红灯消失的方向,忽然觉得自己真的离人越来越远了。
因为就在刚才,有那么一瞬。
他分不清自己想留下她,是因为人。
还是因为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