敛尸暗格底部的气味，像是将发酵了半个月的臭肉强行塞进了下水道。
洛七娘咬着牙，双臂死死抱住林衍的肩膀，像拖一件沉重的死物般，将他拽进乱葬岗底层这个临时挖出的土洞里。
刚把林衍放下，她立刻转身，从推车上拽下一具流着尸水的腐尸，“啪”地一声盖在了林衍的身上。湿黏的尸液顺着林衍的脖颈流进道袍，浓烈的腐臭味瞬间覆盖了他身上原本的血腥气。
黑暗的土洞里空间极度狭窄，两人几乎膝盖贴着膝盖。洛七娘缩在角落，手指死死攥着一把边缘卷刃的解剖刀，呼吸短促。林衍则靠在土壁上，强撑着不让自己陷入昏迷。即便隔着一层腐尸，他那冰冷且带有极强压迫感的视线，依然像刀子一样在洛七娘的脖颈处游走。
信任在这里比草纸还薄等待搜查的间隙，洛七娘那股子市侩的本能逐渐压过了恐惧。她确认林衍暂时无法动弹后，开始将目光投向暗格角落里另一具早已死透的低阶散修遗骸。林衍透过腐尸的缝隙，冷眼看着她的动作。
洛七娘的动作极其熟练，甚至带着一种屠夫解牛般的韵律。她先是摸索着死者的腰间，从硬化的肌肉里硬生生抠出半截护心镜残片，用手指刮了刮上面的铁锈，嘴里无声地嘀咕了一句什么，随后塞进自己腰间的布袋。接着，她扒下死者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道袍，用力拧去上面浸透的黑血，叠得四四方方。
最让林衍感到腔发紧的，是她拿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破瓷瓶，小心翼翼地从死者已经开始液化的脂肪层里，一点点刮取尸油。在青阳城外城，这几滴尸油可以卖给更底层的制符学徒作为最廉价的朱砂调和剂。在这个连呼吸都要精打细算的病态废土生态中，修真界的底层把“吃榨尽”四个字演绎到了极致。
一阵细碎而沉重的脚步声突然从头顶上方的土层传来。洛七娘刮尸油的手瞬间僵住，连带着呼吸都停了一拍。林衍的瞳孔微微收缩，肌肉本能地绷紧。那是林家暗卫特有的厚底皮靴踩在烂泥上的声音，至少有三个人，正在上方地毯式排查。“噗嗤！”一声闷响。一杆带着倒刺的长枪直接刺穿了上方的松软覆土，枪尖带着上面一具尸体的腐肉和黑血，穿透了暗格顶部的木板缝隙，直直悬在林衍睫毛上方不足两寸的地方。
冰冷的铁锈味混杂着血滴，落在了林衍的眼皮上。林衍死死压抑着呼吸的节奏，喉结因为强忍咳嗽而痛苦地鼓动着。
对面的洛七娘眼中闪过一丝挣扎。她的手指在解剖刀的木柄上用力摩擦，眼神不断在上方被刺破的洞口和林衍重伤的身体之间游移。在这个距离，只要她扯着嗓子喊一声，或者顺势一刀捅进林衍的脖子去领赏，那块拍在她脸上的灵石就不再是全部收益。
察觉到机的瞬间，林衍没有动，只是抬起眼皮，用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洛七娘。
无需任何言语。
洛七娘在接触到那目光的刹那，脑海中不自觉地回放起林衍在暗巷里用一缕气息锁死她灵台的恐怖画面。
那种不属于世俗常规灵气的降维威压，让她明白了一件事：在暗卫冲下来之前，这个重伤的少年绝对有能力拉着她一起变成肉泥。
死人的嘴最严，活人只有被打上死印才不敢说废话。洛七娘咽了一口唾沫，缓缓将解剖刀藏回了袖子里，装作一具毫无生气的尸体，一动不动头顶的脚步声慢慢走远，长枪被粗暴地拔出，带起一蓬泥土落在林衍脸上。
确认搜查暂时过去后，林衍的身体猛地痉挛了一下，一口暗黑色的淤血顺着嘴角溢出。
伤势恶化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快，刚才强行压制呼吸，让本就濒临崩溃的经脉再次渗血。
他没有时间犹豫，从怀里掏出那块从林长风那里抢来的下品灵石。这块在外城足以让人拼命的灵石，在林衍眼中却布满了驳杂的杂质。他无视极其恶劣的环境，强行催动体内的万化墟界。
掌心的灵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
墟界内的混沌道树疯狂抽取着灵石中的灵力进行提纯，但这一次，因为林衍身体虚弱到了极点，提纯过程彻底失去了控制。
高强度的能量剥离在狭小的暗格内引发了不可见的超频反噬。林衍感觉经脉里像被塞进了无数生锈的铁丝，正在被一寸寸向外生拉硬拽。一种极其阴冷的虚空浊气，作为提纯的代价，顺着他的毛孔逆流而上。
随时可能引来不可名状的怪物。为了掩盖这股足以致命的能量波动，林衍双眼赤红，一把掰开头顶那具盖着自己的腐尸的下巴，将掌心析出的一小团灰黑色废渣，硬生生塞进了腐尸的喉咙里。
下一秒，令人战栗的画面发生了。
腐尸接触到高维废渣的瞬间，周遭的空间产生了肉眼可见的扭曲。没有任何声响，也没有法术的爆炸，那具腐尸的头部就像是被一双看不见的巨手从这片空间中生生抹除，连带着上面爬行的数十只尸虫，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微弱嗡鸣中，瞬间化为一蓬极细的灰烬，彻底灰飞烟灭。
躲在角落里的洛七娘目睹了这一幕，整个人如遭雷击。
她见过最狠毒的化尸水，也见过高阶修士的烈焰阵，但眼前这种悄无声息的“抹除”，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极限。这本不是人间的手段。洛七娘牙关打颤，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心理被彻底碾碎。
她终于明白，自己惹上的不是什么受伤的大家族少爷，而是一个带着灾厄的怪物。她紧紧贴着土壁，连看林衍的勇气都没有了。林衍死死咬着牙，咽下喉咙里的血沫。
纯净的混沌源气反哺全身，他的骨骼发出连串的脆响，停滞在炼气二层的修为屏障轰然碎裂，一路飙升，稳稳停在了炼气四层。
伤势暂时压制住了。然而，连林衍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刚才超频疗伤时泄露的那一丝微弱至极的虚空频段，已经顺着暗格底部的缝隙，悄无声息地渗入了深层的地脉之中。
此时，在乱葬岗下方不知多深的废矿暗河底部。寂静了数百年的水域里，隐隐传来了一阵极其诡异的、犹如某种庞然大物在黏液中缓慢苏醒的灵气倒吸声。
深渊里的捕食者，似乎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异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