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木板车沉重的轮毂压过城门前最后一段青石板,在满地未的污血上轧出两条平行的黑线。
前方关卡处,四个穿着黑皮甲的毒蛛帮守卫提着长刀,刀刃上还没擦净的血迹在周围火把的映照下泛着暗光。为首的刀疤脸守卫用刀鞘敲了敲粗糙的拒马木桩,发出一声刺耳的闷响。
“停下!瞎了眼了,没看见封城令吗?”刀疤脸捂着鼻子,嫌恶地往后退了半步。尸车上散发出的那股混合着化尸水和内脏腐败的恶臭,熏得他直皱眉头。
洛七娘立刻弓下腰,将后背深深佝偻起来,露出一脸谄媚且惶恐的笑。她快步走上前,从怀里双手递过那张皱巴巴的路引,同时袖口一翻,两块米粒大小的下品灵石碎屑无声地滑进了刀疤脸的掌心。
“爷,行个方便。西街爆发了青斑疫,敛尸房堆不下了,大人发了话,让连夜拉去城外南山的坑里烧了,怕传给城里的贵人。”洛七娘的声音拿捏得恰到好处,透着底层人特有的卑微和疲惫。
刀疤脸颠了颠手里的灵石碎屑,嗤笑了一声:“打发要饭的呢?这点碎渣子,连买碗热酒都不够。再说,大长老有令,严查重犯,就算拉的是你亲爹,也得把尸体翻开看看。”
他说着,本不看那张路引,直接抽出了腰间的长刀。刀锋划过空气,发出一声清脆的冷鸣。
刀疤脸走到板车旁,目光在几具发黑的尸体上扫过。那些伪造的青斑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谁知道这死人堆底下藏没藏着喘气的?我捅两刀试试,要是不流血,你们再拉走。”
他反手握刀,刀尖垂直向下,对准了板车下方最厚的尸体堆——那正是林衍所在的底层夹板位置。
洛七娘瞳孔剧烈收缩。她太清楚夹板底下那个怪物是个什么狠角色了。一旦刀锋刺穿木板,出林衍动手,瞬间爆发的灵气波动不仅会招来全城的暗卫,她这个推车的同党也会被当场撕成碎片。
死人的钱最好赚,但她更怕自己变成死人。
就在刀尖即将落下的瞬间,洛七娘眼底闪过一丝狠戾。她没有出声阻拦,而是猛地一抖袖子。藏在袖管里的解剖刀悄无声息地滑落,刀刃精准而狠辣地从她自己的左小臂内侧划过。
血流如注。
洛七娘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顺势往前一扑,整个人重重地砸在板车最上面那具腐尸上。她划破的手臂在腐尸散发着恶臭的表面用力蹭过,温热的脏血瞬间和死尸表面的青斑混合在一起。
“哎哟……我的手……好疼啊!”洛七娘整个人像触电般剧烈抽搐起来,她翻滚着从车上跌进泥地里,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脖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嘴角迅速溢出一层白沫。
“青斑疫!她沾上青斑疫了!”旁边一个年轻的守卫吓得连退三步,惊恐地指着洛七娘沾满黑血的手臂。在外城,沾上这种烈性疫病的人,不到半个时辰就会浑身溃烂而死。
刀疤脸刚举起的长刀僵在半空。他看着在泥地里像蛆虫一样翻滚、不断把血沫咳出来的洛七娘,胃里一阵
翻江倒海。贪婪在死亡的恐惧面前不值一提,他像触电般收回长刀,用刀鞘狠狠砸在板车轮子上。
“滚!他娘的真晦气!赶紧推出去烧了,别死在城门口脏了老子的靴子!”刀疤脸捂着口鼻,挥手示意手下搬开拒马。
洛七娘在泥地里抽搐着爬起来,一边咳着血沫,一边连连磕头,随后连滚带爬地推起板车,踉跄着穿过路障。
然而,物理搜查的危机刚解,更大的死局已悬在头顶。
车头刚越过拒马,城门正上方那座高塔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悬挂在拱顶的锁灵子阵仿佛被触发了某种感应,一道刺目的暗红色光柱如同一柄利刃,从塔尖笔直地扫射下来。
这道红光不同于寻常的照明,它带着极强的穿透性,专为捕捉未登记的高灵气波动而设。红光扫过青石板,地面缝隙里的几只地鳖虫瞬间僵直死绝。
红光移动,无情地笼罩了整辆板车。
车底夹层内,林衍猛地屏住呼吸。他体内刚刚在乱葬岗突破时残留的那一丝混沌源气,在红光透体的瞬间,仿佛沸水般剧烈翻滚起来。这股来自万化墟界的高维力量,一旦与官方法则能量碰撞,必将瞬间触发全城的绝报。
没有时间犹豫。林衍双眼布满血丝,在狭窄黑暗的夹层中,他疯狂催动万化墟界。
“给我吞!”
他没有将力量外放,而是反其道而行之。万化墟界内部的混沌道树爆发出恐怖的吸力。林衍将自己刚刚重塑、还极度脆弱的经脉当作了临时容器,强行将阵法扫过身体的那股红光能量,生生拉扯进体内。
这种同化无异于吞咽烧红的铁水。
红光入体的瞬间,林衍的皮肤表面暴起一层细密的血珠。经脉承受不住两种截然不同法则的疯狂挤压,发出微弱的崩裂声。他的肌肉不规则地扭曲,痛楚直达骨髓。
他死死咬住自己的一截道袍袖口。牙龈因为过度用力而崩裂,浓烈的血腥味灌满口腔,但他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他在拿命赌。通过强行吸收红光,他在自己身体周围制造了一个极度危险的“能量空洞”。
红光扫过板车底层,仿佛穿过了一片虚无,没有遇到任何抵抗和反弹。高塔上的阵纹闪烁了两下,最终归于平静,没有发出任何警报。探针被骗过了。
“快走……”林衍在车底用指节轻轻叩击了一下木板,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洛七娘咬着牙,顶着手臂上深可见骨的刀伤,用尽全身力气将木板车推出了城门的阴影。
越过那条界线,扑面而来的不再是城内那种沉闷的血腥味,而是一种带着粗粝沙砾和奇异腐臭的冷风。这里是毫无秩序的南域废土边缘缓冲带。
“砰”的一声,洛七娘再也坚持不住,松开把手跌坐在地。破木板车失去控制,侧翻进一个涸的水沟里。几具腐尸滚落一旁,林衍也从碎裂的夹板中摔了出来。
他浑身是血,像从血池里捞出来一样。但在生死极限的压榨下,刚才吞噬的那股阵法能量化作最后一推,他丹田内的气旋轰然一震,修为硬生生冲破了壁垒,踏入炼气五层。
代价是,他全身上下七成的经脉严重撕裂,剧烈的撕扯感让他连站起来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跑……”林衍喘着粗气,看都没看地上的尸车一眼。他知道这种状态下停留就是等死。两人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翻过外围的隔离铁网,彻底隐入废土浓重的夜色和毒瘴中。
然而,他们没有察觉到。
就在他们翻过隔离带的瞬间,一阵风卷过废弃的尸车。林衍刚才在极限状态下超频突破,一丝微弱到极点的虚空频段,混合着他经脉撕裂散发出的血气,顺着风飘散向更深处的黑暗。
隔离网后方数百步外的一处乱石堆里,两名一直暗中尾随的毒蛛帮外围眼线探出了头,眼底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而更令人战栗的,是在废土更深处。
伴随着那丝虚空异香的飘落,黑暗中,一双长在腐烂皮肉上的畸变竖瞳猛地睁开。喉咙里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低吼。风中传来的腥臭,已经昭示着更致命的追踪,就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