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起身,转身就走。背影佝偻得厉害,哪还有半点开国皇帝的威风。
可没人看见,老爷子转身那一刹那,眼里闪过的,是冰碴子似的意。
那意,不是对朱允熥,不是对文官。
是对淮西。
对蓝玉。
对常升。
对这群骄兵悍将。
太医院那地界儿,在皇城东南角,离奉天殿隔着三道宫墙。可朱允熥撞柱的消息,跟长了翅膀似的,不到半个时辰,满应天府都知道了。
老百姓凑一块儿嘀嘀咕咕,说啥的都有——
“听说了吗?三皇孙在奉天殿撞柱子了!血溅五步!”
“为啥啊?”
“为啥?让人的呗!说是私藏太子衣裳,要治罪!”
“放屁!三皇孙才多大?藏那玩意儿啥?摆明了是栽赃!”
“可不嘛,没娘的孩子像草,后娘手底下讨生活,难哟……”
宫里这会儿,可没闲心管百姓嚼舌头。
太医院西厢房,药气熏人。
朱允熥躺在硬板床上,额头上缠了厚厚一圈白布,渗着星星点点的红。他眼皮子动了动,没睁。
屋里人不少,可没人说话。
蓝玉蹲在床边上,俩眼瞪得跟牛蛋似的,死死盯着外甥孙的脸。
那眼神,跟要吃了谁似的。常升在屋里转磨,转一圈叹一口气,转一圈骂一句娘,那靴子踩在地砖上,咚咚咚的,听得人心烦。
冯胜、傅有德、郭英几个老将,或站或坐,一个个脸色铁青。
墙角还站着个太医,姓胡,是太医院院判,这会儿吓得两腿直哆嗦,手里那针囊都快捏出水来了。
“胡院判,”蓝玉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你说实话,我外甥孙……到底咋样?”
胡院判一哆嗦,差点跪下:“凉、凉国公,下官方才说了,三皇孙万幸,撞偏了寸许,未伤及颅骨,只是皮肉伤,失血过多,这才昏厥。若、若是撞正了……”
“撞正了咋样?”常升停下脚,瞪他。
“那、那就当场……”胡院判说不下去了,扑通跪下,“下官无能,下官无能!”
“滚!”蓝玉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胡院判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出去了,临走还把门带上了。
屋里又静下来。
“他娘的,”傅有德啐了一口,打破沉默,“这帮文官,欺人太甚!私藏储君服饰?放他娘的狗屁!允熥那孩子,老子看着长大的,老实巴交的,哪有那心眼?”
“没心眼才让人欺负!”冯胜阴沉着脸,“你们想想,那衣裳是怎么进允熥屋里的?东宫守卫森严,锦衣卫耳目遍地,能悄没声把东西塞进去的,能是普通人?”
郭英咬牙:“还能有谁?东宫那位呗!”
“未必,”陈恒摇头,“吕氏没那胆子。她背后……有人。”
几人交换了个眼神,心里都明镜似的。
还能有谁?
这满朝文武,谁最想朱允熥死?谁最怕先太子还有嫡子活着?
答案呼之欲出。
“不管是谁,”蓝玉站起来,那身铠甲哗啦一响,“老子跟他没完!”
他走到床边,看着昏迷不醒的朱允熥,眼圈又红了。蒲扇大的手伸出去,想摸摸外甥孙的脸,可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手上全是老茧,怕扎着孩子。
“熥儿啊,”蓝玉声音发哽,“舅祖父对不住你姐,对不住你爹,对不住你啊……”
常升也走过来,蹲在床边,抓着外甥的手。那手冰凉,他使劲搓,可怎么搓也搓不热。
“姐啊,”常升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你在天有灵,睁眼瞧瞧吧,你儿子让人欺负成啥样了……”
正说着,门吱呀一声开了。
蒋瓛闪身进来,后头跟着两个锦衣卫。这位锦衣卫指挥使皮笑肉不笑,朝屋里拱拱手:“诸位国公爷,陛下有口谕。”
屋里几人交换了个眼神,都没动。
蒋瓛也不在意,清了清嗓子,道:“陛下口谕:三皇孙伤重,需静养。闲杂人等,不得打扰。钦此。”
说完,他抬眼扫了扫屋里,那眼神跟刀子似的在几人脸上刮:“诸位国公爷,请吧?”
“请?”蓝玉咧嘴一笑,那笑容狰狞,“蒋指挥使,咱们在这儿守着自家外甥,怎么就是闲杂人等了?”
“凉国公,”蒋瓛还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这是陛下的意思。您要是有什么不满,可以去跟陛下说。不过现在——”
他顿了顿,声音冷下来:“请。”
屋里气氛,僵了。
傅有德想说什么,被冯胜拽住了袖子。冯胜冲他摇摇头,示意别冲动。
就在这当口——
“唔……”
床上一声呻吟。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全转过去了。
朱允熥慢慢睁开眼,眼神涣散,愣愣地看着帐子顶。看了好一会儿,才转动眼珠,看向床边。
“舅……舅祖父?”声音又细又哑,跟猫叫似的。
蓝玉嗷一嗓子扑过去,那动静大得,床都晃了晃。蒲扇大的手想摸又不敢摸,悬在半空:“熥儿!熥儿你醒了?认得舅祖父不?啊?”
朱允熥看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咧嘴笑了。
笑得特憨,特傻,跟以前那个老实巴交的孩子一模一样。
“认得……”他声音虚弱,可吐字清楚,“您是凉国公蓝玉,我娘亲的弟弟,我舅祖父。”
“诶!诶!”蓝玉眼圈红了,那眼泪跟不要钱似的往下掉,“好孩子,好孩子……”
朱允熥又转转眼珠,看向常升:“舅舅……”
“在!舅舅在!”常升蹲到床边,抓着外甥的手,那手还是冰凉,他使劲搓,“好孩子,别说话,好好歇着,太医说了,你就是失血过多,养养就好……”
朱允熥却摇摇头。
他撑着要坐起来,蓝玉忙往他背后塞了个枕头。这么一动,额头上的白布又渗出血来,看得人心里一揪。
“我方才……”朱允熥靠在枕头上,眼神飘忽,像是还在梦里没醒透,“做了个梦。”
屋里静了静。
蒋瓛在门口,眉头皱了皱,往前挪了半步。
“梦见爹了。”朱允熥继续说,声音轻轻的,跟说梦话似的,“爹还穿着那身杏黄袍子,坐在文华殿的椅子上,朝我笑。爹瘦了,下巴都尖了,可精神还好。”
他顿了顿,眼泪滚下来了:“我说爹,儿子想您。爹说,傻孩子,爹也想你。”
蓝玉和常升对视一眼,眼圈都红了。
蒋瓛又往前挪了半步,几乎站到床边了。
“爹还说……”朱允熥吸吸鼻子,声音更哑了,“他说他给我留了样东西。说等儿子过不去坎儿的时候,拿出来,能保命。”
蓝玉呼吸一紧:“什么东西?”
蒋瓛眼睛死死盯着朱允熥。
朱允熥茫然地眨眨眼,眼神还是涣散的:“我说爹,什么东西这么金贵?爹不说话,就从袖子里掏出个布包,塞我手里。我低头一看——”
他顿了顿。
满屋子人,呼吸都屏住了。
胡院判在墙角,腿又开始哆嗦。
“是个四四方方的玩意儿,”朱允熥说得很慢,一字一顿,“白玉的,缺了个角,拿金镶着。上头……还雕着龙,五条龙,盘在一块儿。”
冯胜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响声。
傅有德手按在刀柄上,青筋暴起。
郭英、陈恒、张龙、周德兴,全都站了起来,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蒋瓛脸色变了,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可一个字吐不出来。
“爹摸着我的头,”朱允熥还在说,眼神呆呆的,“说了八个字……”
“什么字?”蓝玉声音发颤,手都在抖。
朱允熥抬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屋里其他人,最后目光落在蒋瓛身上。
然后,他一字一顿道:
“传、世、之、子,永、世、其、昌。”
八个字,落地有声。
蒋瓛腿一软,差点跪下去。他死死抓着门框,指甲都掐进木头里了。
冯胜一个箭步冲过来,也顾不得礼仪了,伸手就要抓朱允熥的手:“东西呢?太子给你的东西呢?”
朱允熥被他吓得一哆嗦,往后缩了缩,眼神更加茫然了:“我、我不知道……就是做个梦……”
“梦?!”傅有德吼了一嗓子,“那东西在哪?!”
朱允熥被他吼得眼圈又红了,低头,看看自己空空的手。忽然,他像是想起什么,伸手往被窝里摸。
摸了左口袋,空的。
摸了右口袋,空的。
他又往怀里摸。
摸着摸着,动作停了。
然后,他慢慢把手从怀里掏出来。
手里,攥着个布包。
灰扑扑的粗布,裹得严严实实,还用麻绳系着,打了个死结。
屋里所有人的眼睛,全盯在那布包上。那眼神,跟饿狼见了肉似的。
朱允熥慢吞吞地,开始解那死结。他手抖得厉害,解了半天没解开。蓝玉急得一把抢过来,用牙一咬,麻绳断了。
粗布一层一层打开。
所有人的呼吸,都随着那布包的打开,越来越粗。
最后一层掀开时——
嗡。
屋里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那是方四寸见方的玉玺。白玉质地,在昏暗的厢房里,泛着温润的、莹莹的光。
顶上盘着五条交龙,雕工精细到了极致,龙须龙鳞纤毫毕现,那龙眼是用黑曜石镶的,在昏暗光线下,竟像活的一般,冷冷注视着众人。
最扎眼的是,玉玺一角缺了,用黄金镶补。那金子澄黄澄黄的,在白玉映衬下,晃得人眼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