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庙小招风,另寻天地
第二天一早,天气晴好。林乔果然说话算话,带着小尾巴似的林松,往山边走去。没敢进林子深处,就在山脚附近转转。林松高兴坏了,像只出笼的小鸟,叽叽喳喳问个不停。“姐,这草能吃吗?”“姐,那是什么鸟?”“姐,看!蚂蚁搬家!”林乔耐心地教他认了几种常见的、可食用的野菜,又捡了一小捆柴。看着弟弟在阳光下奔跑、好奇探索的小小身影,脸上那无忧无虑的笑容,林乔心里也软软的。能护住这份简单的快乐,她做什么都值。林乔在山脚下挖到一些野菜。
姐弟俩溜达了小半天,林松心满意足,小脸跑得红扑扑的,背着他那捆小小的柴火,雄赳赳气昂昂地跟着姐姐往回走。快走到破庙时,林乔就察觉不对——庙门口围了不少人,黑压压一片,嗡嗡的议论声老远就能听见。村长王德厚那件显眼的洗白蓝布褂子也在人群前头。她心里一紧,加快脚步。
走近了,看得更清楚。围了有十几号人,男女老少都有。打头的是村长王德厚,背着手,眉头微皱。他旁边站着个尖嘴猴腮、三角眼、颧骨高耸的瘦高个中年人,是村里有名的“搅屎棍”、游手好闲的赖汉,叫王癞子。王癞子穿得邋遢,袖着手,一脸看好戏的得意表情,正唾沫横飞地说着什么。人群里,林乔还瞥见了三叔林大富,他缩在人群靠后的位置,眼神躲闪,不敢看站在庙门口、脸色苍白的林大华和李春娥,但那嘴角,却有一丝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
林大华和李春娥站在破庙门口,手足无措。林大华搓着手,额头上冒出细汗,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李春娥紧紧搂着怀里那只刚抱回来没两天、正警惕地“呜呜”低吠的灰色小狗崽,脸色惨白,眼里全是惶恐。
“村长,您给评评理!”王癞子尖着嗓子,声音刺耳,“这土地庙,是咱们林家村祖祖辈辈的香火地,是咱一方水土的!他林老二一家,被赶出来没地方去,暂时借住,村里人心善,没人说啥。可您瞧瞧,这是‘暂时住’的样子吗?”
他指着修缮过的庙门、补好的窗户、明显加固过的屋顶,又夸张地吸了吸鼻子:“嘿!还天天在庙里生火做饭,那油腥味儿,熏得神像都睁不开眼!这是对神灵的大不敬!再说,当初说暂时住,这又是修门又是补窗,还把里头拾掇得能住人,这是打算长住不走了?把这公中的庙,当成他林老二家的私产了?”
围观的人群里响起一阵嗡嗡的附和声。不少人脸上露出赞同或犹疑的神色。是啊,当初是看他们可怜,可这修修补补的架势,确实不像只住几天。
王德厚清了清嗓子,看向林大华,语气还算温和:“大华啊,癞子这话,虽说难听,可也有点道理。这庙,毕竟是村里的。你们当初落难,暂住一时,村里也没人计较。如今看你们子……像是缓过点劲儿了(他目光扫过林大华身上厚实的棉袄和新锄头),对这往后,有啥打算没有?是打算起房子,还是……有啥别的章程?”
林大华被问住了。起房子?哪来的钱?别的章程?闺女倒是说过山里……可那能当着这么多人面说吗?他急得满头大汗,嘴唇翕动半天,才憋出一句:“村、村长……我们……我们没想霸占庙……就是……就是……”他越急越说不清,脸涨得通红。
李春娥也急,带着哭腔道:“村长,我们真没那心思……就是天冷,不收拾收拾,实在没法住人啊……”
“没法住人?我看你们住得挺美!”王癞子阴阳怪气地打断,“顿顿有油水,穿新衣,使新锄头,小子过得比不少正经人家还滋润!要我说,你们怕不是得了这庙里的什么好处,独占了香火灵气吧?不然咋解释,被赶出门时屁都没有,这么快就活出人样了?”
这话像颗冷水泼进热油锅,瞬间点炸了人群里某些愚昧又贪婪的心思。
“对啊!王癞子说得在理!”
“怪不得!我说呢,林老二家以前多窝囊,分出来倒抖起来了!”
“肯定是独占了庙里的福气!”
“这不行!庙是大家的,福气也得大家沾!不能让他们一家独吞!”
“对!要么搬走!要么……把得的‘好处’吐出来!”
人群激动起来,指着林大华和李春娥议论纷纷,眼神里充满了怀疑、嫉妒,甚至一丝贪婪。林大富在人群后,嘴角那丝笑更明显了。
林大华和李春娥如坠冰窖,浑身发冷。他们这才明白,原来自家这没饿死冻死、反而靠双手一点点挣出来的好子,早就招了人眼,惹了人嫉!现在,竟被安上“独吞庙宇福气”这么个荒唐又恶毒的罪名!
王德厚眉头皱得更紧,看着群情激愤的村民,又看看面如死灰的林大华两口子,也为难。这迷信说法固然荒唐,可村民信这个,他也不好硬压。
就在这乱哄哄的时候,一个清亮平静的声音了进来:
“爹,娘,我回来了。”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缝。只见林乔一手牵着林松,一手还提着那捆小柴火,不紧不慢地走过来。她脸上包着布,只露出一双黑沉冷静的眼睛。她走到爹娘身边,把柴火放下,轻轻拍了拍吓坏了的弟弟,然后转过身,面对着王德厚和激愤的人群。
她的平静,和现场的混乱形成鲜明对比,竟让嘈杂的议论声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
“村长爷爷,各位叔伯婶子,”林乔开口,声音不高,但足够每个人听清,“刚才的话,我听见了。这庙,是村里的,我们一家只是落难暂住,从没想过霸占。既然大家觉得我们住这里不合适,我们搬走就是。”
她这话一出,众人都是一愣。没想到这凶丫头这么好说话?
王德厚也松了口气:“乔丫头,你能这么想就好。那……你们打算啥时候搬?搬去哪儿?有啥难处,村里……能帮衬的,也好商量。”他这话说得有点虚,村里谁会真帮?
“不用大家费心。”林乔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我们一个月内,肯定搬走。住哪里,是我们自家的事。”
一个月?王癞子眼珠一转,又跳出来:“一个月?太长了!谁知道这一个月里,你们又得占多少‘好处’?要搬就赶紧搬!”
林乔目光转向他,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王癞子心里莫名一寒,想起关于这丫头力气的传闻,气焰不由得矮了三分。
“王叔,”林乔看着他,慢慢地说,“您口口声声‘福气’、‘好处’。那我就想问问,我家搬来前,这庙半个房顶露天,墙四处漏风,土地爷胳膊都缺了一只。那时候,这庙的‘福气’,谁了?是您赌钱赢了几把,还是谁家多打了几斗粮?”
“你!”王癞子被噎得脸红脖子粗。
林乔不再理他,目光扫过人群,尤其在眼神闪烁的林大富脸上停了停:“我家不过是把漏风漏雨的破地方,收拾得能住人,好歹有个遮风挡雨的窝。这就算‘得了福气’?那这福气,未免太寒碜了点。我家搬走后,这修好的庙空出来,也不知道……谁会看中这‘福气’,想来沾沾光?大家伙儿,心里都明白。”
她这话,像一针,轻轻巧巧就挑破了那层糊弄人的窗户纸。是啊,以前破庙没人要,现在被林老二家修得能住人了,就成“有福气”了?这“福气”是谁带来的?再想想王癞子平里游手好闲、总想占便宜,还有林大富那躲躲闪闪的样子……不少村民回过味来了,看向王癞子和林大富的眼神就有些变了。合着这是看人家子过好了,眼红了,想借由头把人撵走,甚至……自己想来占这现成的便宜?
王德厚是人精,哪能不明白?他立刻顺坡下驴,沉下脸,对王癞子喝道:“王癞子,你少在这里胡搅蛮缠!林老二一家住这儿,是村里默许的。他们修缮庙宇,是功德!就算搬走,这庙也是村里的公产,谁也别想打着歪主意独占!以后,大家谁家有心,来上柱香,祈求风调雨顺、一方平安,也就是了!都散了!该啥啥去!”
村长发了话,又戳破了那点小心思,看热闹的村民也就觉得没趣,三三两两地散了。王癞子狠狠瞪了林乔一眼,嘴里不不净地嘀咕着,也溜了。林大富早就混在人群里,头也不回地跑了。
人群散去,破庙前只剩下林乔一家和村长。王德厚看了看林大华两口子灰败的脸色,又看看镇定自若的林乔,叹了口气:“大华,春娥,乔丫头,这事儿……你们也别往心里去。村里人,眼皮子浅,见不得别人好。一个月……抓紧找个地方吧。实在不行,村口还有间更破的窝棚……”
“谢谢村长,不用了,我们有打算。”林乔客气但疏离地打断。
王德厚点点头,没再多说,背着手走了。
庙前彻底安静下来。夕阳把一家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林大华慢慢蹲下身,双手抱住头,肩膀垮了下去。李春娥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地抽泣着。虽然逃过一劫,可这种被人当众驱赶、指着鼻子骂“占便宜”的屈辱和难堪,像刀子一样割着他们的心。刚觉得子有了点盼头,就被人狠狠踩进泥里。
林松紧紧挨着娘,小手拽着娘的衣角,大眼睛里满是恐惧和不解。灰色的小狗崽似乎感受到主人的悲伤,凑过来,用湿漉漉的鼻子轻轻蹭林乔的裤脚。
林乔看着一下子萎靡下去的爹娘,心里也堵得慌。但她知道,这时候,她不能垮。
她走到爹身边,也蹲下来,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爹,抬起头。”
林大华慢慢抬起头,眼睛通红。
“爹,您想想,一个多月前,咱分家出来的时候,有啥?”林乔看着他,“除了身上一身破衣裳,三两银子,一口破锅,还有啥?那时候,多少人等着看咱冻死饿死?”
林大华怔怔地看着闺女。
“可现在呢?”林乔指着身后虽然破旧、但被他们收拾得净齐整的庙,指着墙角堆放的粮食口袋,指着梁上挂着的腌肉,指着爹脚边的新锄头,指着娘怀里懵懂却健康的小弟,还有脚边这只新来的小狗崽。“咱们有吃的,有穿的,有活的家伙,有能换钱的门路,一家人全须全尾,一个没少!天也暖和了,就算现在立刻从这庙里出去,随便找个背风的山坳,搭个窝棚,咱们也冻不死,饿不死!”
她的话,像一盆温热的水,慢慢浇化了林大华心头的冰碴。是啊,分家时那么难,不也过来了?现在比那时,好了不知道多少!
“爹,娘,你们信我。”林乔握住爹粗糙冰凉的手,又看向娘,“我在山里,找好地方了。一片向阳的坡地,土厚,能开荒。附近有水源。明天,你们就跟我上山,去看看。咱们自己开荒,自己盖房!不靠村里施舍,不占谁的庙!咱们靠自己这双手,重新再挣一个家!”
林大华看着闺女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坚定和光芒,感受着手上传来的、令人安心的力量和温度,那股被屈辱和恐惧打散的力气,一点点重新聚拢起来。他反手用力握了握闺女的手,重重点头,喉咙哽咽:“嗯!爹信你!爹跟你上山!”
李春娥也抹掉眼泪,看着丈夫和女儿,再看看怀里的儿子和小狗,那股绝望和惶恐,渐渐被一股破釜沉舟的勇气取代。是啊,最坏不过回到一个月前。可现在,他们有了能的闺女,有了希望,怕什么?
“对!上山!咱们自己盖房!”李春娥的声音还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
林松虽然不太懂,但看爹娘和姐姐都不怕了,也挥舞着小拳头:“上山!盖大房子!”
夕阳的余晖染红了天边,也映照着破庙前这一家四口(加一狗)紧紧靠在一起的身影。虽然前路依然艰难,虽然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妄之灾,可他们的心,却前所未有地紧紧拧在了一起,定下来了。庙不能住了,那就上山!天大地大,只要一家人齐心,有力气,肯活,哪里不能挣出一条活路,建起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