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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端王府的早晨,是从一碗羊肉汤开始的。

这是高育良住进王府第三天总结出来的规律。每卯时三刻,厨房准时点火熬汤,羊肉切成大块,加胡椒、花椒、姜片,用文火炖上一个时辰,等端王起床时,满府都是浓郁的肉香。剩下的汤底会分给府中管事和护卫,到了高育良这里,只剩一碗清汤寡水,漂着几片葱花和零星油花。

他不挑。在秦城监狱的最后几个月,伙食比这还差。

端着碗蹲在厢房门口的台阶上,边喝汤边观察府中的人来人往。这是他给自己定下的规矩——每花至少半个时辰观察,看人看事看门道。掌握信息的人,才能掌握主动权。

三天下来,他已经摸清了端王府的基本结构。

端王赵佶,神宗第十一子,哲宗的弟弟,当今皇帝的亲弟弟。今年二十一岁,未封亲王,仍称“端王”。此人好书画、工诗词、精音律、爱蹴鞠——一个标准的文艺青年,放在现代应该去读艺术学院,而不是坐在王府里等着继承皇位。

府中主事的叫梁师成,四十来岁,白面无须,说话细声细气,走路没有声音。原著里这个人后来成了“隐相”,权倾朝野。现在他还只是端王府的一个管事,但高育良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那种眼睛,像一条蛰伏的蛇,不咬人,但随时准备咬。

梁师成对高育良还算客气,因为端王喜欢他。王府里的规矩很简单:端王喜欢谁,谁就有价值。

除了梁师成,府中还有几个人值得注意:掌管护卫的高深,是个四十多岁的武夫,沉默寡言,身手了得;负责端王常起居的郑皇后(不是皇后,是端王的宠妾,后来成了北宋的郑皇后)派来的两个丫鬟,一个叫春兰,一个叫秋菊,嘴碎,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传。

这些人,都将是他未来在王府中的“棋”。

上午辰时,有人来传话:端王要他过去。

书房里,赵佶正对着一幅画发呆。是一幅李成的《寒林平野图》,画的是冬荒原,枯木寒鸦,意境萧索。端王看得很入神,高育良进来都没抬头。

“你过来看。”端王招手。

高育良凑过去,装模作样地看了看。

“你觉得这画怎么样?”

“小的不敢妄评。”

“让你说你就说。”

高育良沉默了片刻。他其实懂画——在汉东大学任教时,他选修过中国美术史,虽然不算精通,但聊胜于无。但他不能说得太专业,一个泼皮不应该懂这些。

“冷。”他说。

端王侧头看他:“冷?”

“就……看了觉得冷。像冬天一个人站在野地里,风呼呼的,周围什么都没有。”

端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说得对。这幅画,画的不是景,是心境。”他拍了拍高育良的肩膀,“你这个人,看着粗,心倒细。”

高育良低头,嘴角微动,做出一个“被夸了不好意思”的表情。

他知道,这一关又过了。

接下来是今的正题——蹴鞠。

端王不知哪来的兴致,要亲自上场。说是“活动筋骨”,其实是看高育良踢球看得手痒,想试试自己的身手。梁师成苦劝无果,只好安排护卫清场,把球场周围的闲杂人等全赶走。

高育良陪端王热身,传球、接球、颠球,每个动作都收着三分力。端王的球技其实不错,动作舒展,脚法细腻,比他见过的很多官员都强。问题是端王太爱表现,总想玩花活,结果几次失误,球被高育良轻轻松松断走。

“你故意让着我?”端王擦了把汗,似笑非笑。

“王爷脚下功夫扎实,小的哪能让?”

“少拍马屁。”端王把球踢给他,“来,正经踢一局。你攻我守,十球定胜负。”

高育良接过球,心里快速盘算。

赢,还是不赢?

上一局棋,他赢了一局输了一局,让端王觉得他“有实力但不争胜”。现在换成蹴鞠,端王的水平明显不如他,如果全赢了,端王面子上过不去;如果全输了,端王会觉得他敷衍。

十球定胜负。前三球,他各进一球,端王各进一球,平手。第四球,他故意射偏,端王领先。第五球,他正脚背抽射,球擦着端王指尖飞入网窝,扳平。

端王停下来,喘着气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欣赏,是认真。

“你认真踢了?”

“小的不敢不认真。”

端王没有接话,弯腰捡球,继续。

最终比分,六比四。高育良进了六个,端王进了四个。表面上是高育良赢了,但端王没有不高兴——因为他知道,如果高育良真的全力发挥,十比零都有可能。六比四,既展示了实力,又给了端王面子。

“你这个人,”端王接过梁师成递来的汗巾,“有意思。留在我身边吧。”

“谢王爷。”高育良抱拳。

梁师成在旁边看着,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眼神却像一把刀,从高育良身上慢慢刮过去。

高育良感受到了那道目光。他没有抬头,只是在心里记下了这么一笔。

中午,他在自己房里吃饭。

两菜一汤,一荤一素,比前两天的清汤寡水好了不少。这说明他在府中的地位在上升。

他一边吃,一边用手指蘸着茶水在桌上画了一幅图。不是地图,是关系图。

上端是端王,左右两侧是梁师成和高深。下面分叉,连接着春兰、秋菊、管事、护卫……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几个关键词——性格、弱点、可利用之处。

梁师成:谨慎,贪权,不露声色。弱点——他是太监,内心深处渴望被尊重。

高深:沉默,忠诚,武艺高强。弱点——不识字,被文官看不起。

春兰:嘴碎,爱传话。弱点——虚荣,爱听好话。

秋菊:安静,心思细。弱点——家里有老母病重,需要钱。

这些信息,有的是靠观察得来的,有的是靠闲聊套出来的,有的是靠花钱买来的。三天时间,他织了一张小小的网。这张网还很小,只能罩住端王府的一角。但网会越来越大。

下午,府中来了一位客人。

高育良在院子里扫地——这是梁师成安排的“常差事”,让他有正当理由在府中活动。他远远看见一个中年文士被引进端王的书房,那人穿着青色官袍,腰佩银鱼袋,至少是个五品官。

他假装扫地,慢慢靠近书房。

门没关严,透出一条缝。里面传来说话声,断断续续。

“……蔡京那边又在动……”“……童贯想调西军……”“……陛下身体不好……”

高育良的手微微一顿。

蔡京,童贯,都是《水浒传》里的熟面孔。蔡京是奸相,童贯是太监掌兵。这两个人现在已经开始布局了,而端王,正在通过这个中年文士了解朝堂动向。

“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

高育良转头,梁师成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脸上依然是那个标准的微笑。

“扫地。”高育良举起扫帚,“梁总管,这儿的落叶扫完了,我去别处。”

梁师成盯着他看了两秒,点了点头。

高育良转身离开,脚步不慌不忙。他知道梁师成在怀疑他,但这没关系。一个从市井来的泼皮,好奇心重一点,是正常的。只要他不表现出超越“泼皮”的敏锐,梁师成不会把他当回事。

扫完院子,他回到厢房,把中午画的那张关系图擦掉。

然后又画了一张新的。

这次不是端王府,而是他脑子里的“未来地图”——蔡京在朝,童贯在军,梁山在野,金国在北方。四条线,像四绳索,捆着这个王朝的脖子,越收越紧。

他要把这些绳索一条一条地剪断,或者——移花接木。

黄昏时分,端王又召见他。

“今天来的那个客人,你看到了?”

“小的远远看了一眼。”

“知道是谁吗?”

“不知道。”

“李纲。”端王说,“太常少卿,是个能人。”

高育良心里一震。李纲,《宋史》里有传,靖康年间死守东京的主战派,一代名臣。原来在端王还没当皇帝的时候,他就已经是端王的座上宾了。

“你对朝堂上的事,有什么看法?”端王突然问。

这个问题,比问他下棋难一万倍。

端王在试探他。一个泼皮,不该对朝堂有看法;但一个“有趣”的泼皮,可以有“直觉”。

“小的不懂朝堂。”高育良挠了挠头,做出思考的样子,“但小的在市井混久了,听人说过一句话。老百姓不怕官,只怕官不办正事。”

端王眯起眼睛。

“你继续说。”

“小的说不来大道理。就是觉得,当官的也好,当王爷的也好,得让老百姓觉得,这个朝廷在替他们想。不然,人心就散了。”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端王没有评价,只是摆了摆手:“你下去吧。”

高育良退出书房,后背的衣衫已经被汗浸湿。

这句“直觉”是他斟酌了一整个下午才定下来的话。太深,端王会起疑;太浅,没有价值。一个市井泼皮,对国家安危有本能的担忧,这是最安全的表达方式。

他回到厢房,坐在床边,望着窗外的月亮。

靖康之变还有七十年。他还有七十年。

月亮很圆,很亮,照着端王府的飞檐,照着东京城的万家灯火,也照着北方的茫茫草原。

那里,完颜阿骨打的祖父,应该还是个放羊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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