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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顾砚川这一走,就是三年。

头一年,战报传回京城时总带着血色。今说北境失了一座城,明又说边关收复两寨。名字写在折子上,不过轻飘飘一行字,可落在百姓耳朵里,就是无数人的生死。

沈令仪开始学着看邸报。

从前她对这些朝局战事并不敏感,只知道顾砚川去了很远的北方,风很冷,雪很深。后来她才慢慢懂得,那些看似遥远的地名、那一封封传回京的军报,其实都和一个人的安危绑在一处。

顾家旧宅比从前冷清了许多。

顾夫人嘴上不说,可每回听见外头传来马蹄声,都会下意识抬头看一眼。沈令仪常去陪她,陪她抄佛经,陪她理账,陪她在秋天收起顾砚川从前留下的冬衣,再在来年春天一件件拿出来晒。

京中人人都说,沈家的姑娘真是个有福气的,虽说家道中落,却订了顾家这样的门楣,将来顾砚川若真立了大功,她便是名正言顺的将军夫人。

只有沈令仪自己知道,这三年里,她并不总是“有福气”的。

战事最吃紧的时候,顾家银钱紧张。顾老爷去得早,家中留的铺子本就不算多,顾砚川又常常把军中赏银寄回来抚恤阵亡士卒家属,留给顾家的反而不多。顾夫人碍于体面,从不在人前言难。可沈令仪在顾家来往多年,哪里会看不出来。

她悄悄卖掉了母亲留下的一对金镯子,换了一笔银子,借着“替姨母转送”的名义塞进顾家账上。

顾夫人知道后,盯着账本许久没说话。

那天傍晚,夕阳从窗棂漏进来,落在老人两鬓新生的白发上,像一层淡淡的霜。

“令仪。”顾夫人合上账本,忽然唤她。

“伯母。”

“你是个好孩子。”顾夫人眼眶有些发红,“等砚川回来,我一定风风光光把你娶进门。”

沈令仪笑了笑,只道:“这些本就是我愿意做的,伯母别放在心上。”

她说得很轻巧,转身时眼底却微微发酸。

不是委屈。

只是觉得,原来一个“等”字,真的能让人把许多苦都咽下去。

第二年冬天,北地大雪封城。军中补给一度断了几,顾砚川的信便隔了两个月才寄回来。

信写得很短,统共不过两页纸。

第一页说自己无恙,军中事务繁忙,不必挂念。第二页问她入冬后咳疾是否好些,叮嘱她夜里少看账本,别总在灯下熬着。

最后一行字尤其潦草,像是在军帐昏黄的油灯下匆匆落笔——

后院海棠可还在?待来年春深,我回来陪你看。

沈令仪把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

秋棠在旁边笑她:“姑娘,纸都快被您看薄了。”

她不说话,只把信重新折好,放进匣子最底层。

春天过去,海棠开了又谢。

他没回来。

第三年,战事终于渐渐平了。

邸报上开始频频出现“捷报”二字,坊间茶楼里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说得最响的一段,便是北境主帅帐下有位年轻将领,雪夜袭营,百骑入敌后,一战夺旗,名震三军。

那名字说出来时,满堂喝彩——

顾砚川。

有人说,他是顾家百年来最争气的后生;有人说,圣上若论功行赏,他少不得要封爵晋位;还有人说,这样的人,往后前程不可限量。

秋棠喜得整个人都鲜活起来,每天都在院里念叨:“姑娘,再过些子,顾公子就该回京了。到时顾家必然热闹,您的喜服是不是也该做起来了?”

沈令仪听着,没答,只垂眸去看手里的账册。

可那一页账,半天都没翻过去。

她不是不欢喜。

她只是忽然有些怕。

三年太久了,久到京城换了两任知府,沈家门前的青砖都被风雨打掉了一层边角;久到她从一个只会绣海棠花样的小姑娘,变成了能独自理清两家账目的人;久到她有时对着铜镜,都觉得镜中那张脸比从前更静,也更远了。

那他呢?

他还是当年海棠树下那个会低头替她拂去枯瓣的人吗?

她没敢深想,只把那点说不清的不安,一寸寸压回心底。

直到三月末,京城传来消息——

北境大捷,顾将军班师回朝,不入京。

整座京城都像被这一句话点亮了。

顾家前院的灯从傍晚一直亮到深夜,来道贺的人几乎踏破门槛。顾夫人高兴得眼里都是泪,握着沈令仪的手一遍遍说:“砚川要回来了,他终于要回来了。”

沈令仪也笑。

笑着笑着,眼底便热了。

她等了三年。

终于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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