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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顾砚川回京那,京城落了一场极好的春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地洒在朱雀长街上,把青石板洗得发亮。街边酒楼的幌子被风吹得半卷起来,百姓挤在两旁看热闹,连楼上的窗子都开了大半。

沈令仪原本不该去。

未婚女子当街等人,终究不太合规矩。可顾夫人早早便打发人来请,说自己眼下见了谁都不放心,偏要她陪着一道去城门口接人。

马车停在离城门不远的街口。

顾夫人一身宝蓝色暗纹褙子,鬓边簪了支赤金点翠簪,分明是精心打扮过的,可手里的帕子却绞了又绞,怎么也掩不住眼里的紧张。

“你说他这些年瘦了没?”顾夫人问。

“总归平安回来了。”沈令仪轻声安慰。

顾夫人点点头,又叹:“是啊,回来就好。”

她们在车里等了足足半个时辰,才听见前头人群里猛地爆出一阵呼声。

“回来了!顾将军回来了!”

街上的人像水一样往前涌。

沈令仪的心忽然重重一跳,手心瞬间沁出一层薄汗。她下意识掀开车帘往外看,先看见的是一杆玄色大旗,旗上猎猎飞扬的“顾”字在春雨里沉沉压下来,像一场终于落定的梦。

再往后,是整齐入城的骑兵。

最前面那人骑一匹乌骓马,身披墨色披风,腰间悬刀,肩背比三年前更宽,也更冷峻。他眉骨愈发分明,神色沉稳得近乎淡漠,只有在翻身下马去见顾夫人时,那层冷意才略略散开。

“母亲。”

顾夫人一把扶住他,眼泪刷地就掉下来了:“你总算回来了……”

顾砚川低声安抚着,抬眼时,却越过众人,看见了站在顾夫人身后的沈令仪。

她今穿了件藕荷色的春衫,鬓发梳得极简单,雨丝沾在发梢,像落了一层极淡的雾。她原本该是笑着的,可不知为何,在看见他的那一刻,唇角反而微微顿住了。

三年未见,人明明还是那个人,可隔着雨幕遥遥一望,竟像隔了许多不能明说的东西。

顾砚川喉间微动,低声唤她:“令仪。”

沈令仪这才回过神,朝他行了一礼:“顾将军。”

这三个字一出口,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顾砚川神色也微不可察地一滞。

倒是顾夫人先笑起来,擦着泪道:“什么将军不将军的,都是自家人。令仪你也是,这般生分做什么?”

沈令仪垂眸,轻轻笑了笑:“是我一时失言。”

顾砚川没说什么,只是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像是想看清些什么。可街上人太多,军中诸将又纷纷围上来请示入宫复命事宜,他终究还是先转了身。

那天傍晚,顾家摆宴。

来道贺的宾客比前几更多,几乎将前厅挤满。顾砚川刚从宫中谢恩回来,宫里已明旨褒奖,赐银赐宅,还准他暂歇半月。这样的荣耀落在年轻武将身上,足以让满京侧目。

顾夫人笑得合不拢嘴,一面命人添菜,一面让人去请沈令仪坐得近些。

席间众人说得最多的,仍是北境战事。

有人问顾砚川最险的一战是哪一场。

他端着酒盏沉默片刻,淡淡道:“青槐岭。”

席间顿时静了一瞬。

青槐岭一战,京中其实也有所耳闻。听说那时敌军夜袭,顾砚川领的小队被围在山道,援军一时赶不到,几乎是必死之局。后来是副将周宴带人从侧翼入,替主力撕开一条生路,自己却没能出来。

众人纷纷感慨忠义。

顾砚川却没再往下说,只饮尽了杯中酒。

沈令仪坐在顾夫人下首,听着这些话,忽然觉得心里有些发闷。

她并不清楚周宴是谁,也不知道青槐岭那一夜到底有多险。她只是敏锐地察觉到,顾砚川提起那个名字时,眼底掠过了一抹极沉的东西,像旧雪压在深山里,未曾化开。

宴席散得很晚。

等最后一拨客人走后,顾夫人才终于露出疲态。她拉着沈令仪的手笑道:“今辛苦你了,改明儿咱们得好好挑子。砚川既回来了,婚事总不能再拖。”

这话一出,沈令仪脸上微微一热,低声道:“伯母做主便是。”

顾夫人越发高兴,拍了拍她的手,叫人先送她回沈家。

离开顾家时,夜雨已经停了。

青石路上积着浅浅的水,灯影落进去,摇晃得像碎了满地的金。

沈令仪坐在马车里,想起白城门前顾砚川看她的那一眼,心口那点说不清的不安,忽然又轻轻浮了起来。

他说话比从前少了许多。

看她时,也像隔着什么。

可她又安慰自己,许是军中太苦,许是这些年见惯生死,人自然会和从前不同。人总不能要求一个从战场上下来的人,还和少年时一模一样。

她这样想着,指尖却无意识地捏紧了袖口。

马车过了拐角,街边一阵风吹来,掀起了半扇车帘。

沈令仪偏头往外看了一眼。

不远处,有个女子正立在顾家侧门外,身边跟着个抱孩子的婆子。那女子身形纤瘦,衣着素净,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木匣,神色很是局促。她像是来求见谁的,又像是不敢进门,站在夜风里,整个人都透着一种被生活到绝处的寂静。

顾家侧门的管事出来,对她说了句什么,她眼眶一红,低头把怀里的木匣递过去,像是在交付什么极重要的东西。

马车已经过去了,沈令仪没看清她的脸。

可不知为何,那一眼却像针一样,在她心口轻轻扎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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