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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二天一早,顾家又来了许多客。

这些年顾家虽因战事清减了些门庭,但顾砚川如今凯旋而归,风头正盛,想结交的人比从前只多不少。顾夫人原本就疲惫,应付了一上午,到了午后便有些撑不住了。

沈令仪照旧过去帮着理事。

她本想只待一个时辰便回,却没想到刚入顾家后院,就听见偏厅传来细微的哭声。

那哭声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旁人,偏偏更叫人心里发沉。

顾家嬷嬷见她来了,脸上神色一时有些不自然,低声道:“沈姑娘,夫人在里面说话呢,要不您先到小花厅坐坐?”

沈令仪顿了顿:“是谁在里头?”

嬷嬷含糊其辞:“是……将军旧部家里的人。”

旧部家里的人。

这话放在往再寻常不过。顾砚川这些年在军中带过那么多人,战后若有人来谢恩或求助,也没什么奇怪。可沈令仪脑海里却忽然闪过昨夜顾家侧门外那道纤瘦的身影。

“是青槐岭那位周副将的家眷么?”她问。

嬷嬷脸色微变,显然没料到她会猜得这样准。

正这时,偏厅门帘被人掀开,顾夫人从里头走了出来。她一见沈令仪,先是怔了怔,旋即笑道:“你来了,怎么不进去?”

顾夫人的笑意虽还在,可眼底那层倦色却比昨更深,像是一夜之间又老了几分。

“伯母。”沈令仪朝她行礼,目光却不自觉越过她,往厅里看了一眼。

厅里坐着个年轻妇人,衣衫洗得发白,发髻梳得极规整,怀里抱着个不过一岁多的孩子。孩子许是饿了,趴在她肩头小声抽噎。那妇人则低着头,一只手轻轻拍着孩子背,另一只手紧紧攥着衣角,指骨都发白了。

她听见动静,抬眼看了一眼门外。

那是一张极清秀的脸,称不上多美,却有一种被苦子磨出来的安静。眼圈是红的,神色却极克制,像是哭过很多次,已经不愿再在人前失态。

顾夫人似乎不想让她们照面太久,伸手挽住沈令仪的手腕,将她带到了廊下。

春的风吹过回廊,带着一点湿的花木气。

“她是谁?”沈令仪轻声问。

顾夫人沉默了片刻,才道:“周宴的妻子,柳氏。”

“她来顾家做什么?”

“周宴是为砚川死的。”顾夫人叹息,“这几年朝廷抚恤虽有,可柳氏婆家不是个东西,拿了银子不肯让她好过。前阵子孩子病了,家里实在熬不下去,她这才抱着孩子进京来投奔。”

沈令仪听着,没说话。

她心里并不是没有怜悯。相反,正因为她也是女子,所以更明白一名寡妇抱着幼子、孤身上京,会是怎样的艰难。

可不知为何,她心口那股闷意却越来越重。

“砚川怎么说?”她问。

顾夫人似是有些为难,手里的帕子轻轻捏了捏:“他……总归要管。”

这答案太笼统了。

像是说了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

沈令仪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追问。可她心里已经生出一种极不好的预感,像远处天边压下来的一层乌云,明明还未落雨,却已叫人知道,晴要过去了。

傍晚时分,前厅又有人来。

这一回来的是顾家几位族老。

顾夫人让人摆了茶,请顾砚川过去说话。沈令仪原本已准备告辞,可顾夫人怕自己应付不来,仍留她在旁边帮着添茶理事。

隔着一道珠帘,她能清楚听见厅中的声音。

族中三叔公声音洪亮,最先开口:“砚川,你如今功成名就,家里喜事也该办了。先前你出征,婚事耽搁三年,眼下总不能再拖。沈家姑娘我们都是知道的,性子稳,持家也好,与你正相配。婚期若定,族里也好跟着张罗。”

这一句话落下,厅中顿时安静了片刻。

沈令仪手里的茶壶微微一顿。

她明知自己不该偷听,却还是屏住了呼吸。

下一瞬,顾砚川的声音响起,低沉而平稳:

“婚事,怕是要缓一缓。”

“缓?”三叔公一愣,“为何?”

又是片刻沉默。

“周宴之妻柳氏,孤儿寡母,眼下无处可依。”顾砚川道,“周宴是为救我而死,我不能置之不理。”

族老们先是纷纷点头。

“这自然是要照顾的。”

“抚恤银子若不够,族中也能帮衬些。”

“正是,人是该帮,可婚事和这个并不冲突……”

珠帘后,沈令仪只觉得指尖一点点凉了下来。

她明明已经猜到了,却还是在等。

等一句能把自己从这股莫名恐惧里拉出来的话。

可顾砚川没有。

他只是平静地说道:

“我已答应周宴,照顾好他的妻儿。”

“所以我打算,娶柳氏入门。”

厅中“砰”地一声,是谁手里的茶盖砸在了桌上。

随后便是乱作一团的惊声。

“胡闹!”

“这成什么体统!”

“你与沈家姑娘的婚约在前,怎能忽然……”

“一个亡卒遗孀,照料便是,何至于娶进门来!”

珠帘后,顾夫人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伸手就去抓沈令仪的手。可沈令仪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她整个人像是突然被谁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冰水。

冷。

彻骨地冷。

顾砚川的声音依旧传来,不高,却极坚定:

“她带着周宴的孩子,留在外头,守不住名节,也守不住家产。她若进顾家,旁人才不敢轻慢。此事我已定了。”

“那沈家姑娘呢?”族老怒道,“你把她置于何地?”

这一问落下,连风声都仿佛静了。

厅里一片死寂。

沈令仪站在珠帘后,忽然也很想知道,他会怎么答。

是会说愧对她,会说另想办法,会说至少该先同她商量,还是会说——

他说:

“是我负她。”

只有四个字。

轻得像一句叹息,落下来却像刀。

原来这就是他的答案。

不是没想过她,不是忘了她,而是想过之后,仍然觉得这件事可以这样定下,然后再用一句“是我负她”,把三年的等待、两个家族的约定、她一寸寸熬过来的光阴,全都一笔带过。

珠帘后,顾夫人再也忍不住,颤着声道:“令仪……”

沈令仪却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极淡,淡得像一缕烟,一吹就散。

她轻轻抽回自己的手,转身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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