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走后的半个月,是最难熬的时候。
每一天都像在等一封不会准时到的信。
白里她照旧替人理账、跑铺子,像是什么都没发生。可一到夜里,心便总是悬着。她会反复去想:路上若遇上大雨塌路怎么办,若淮安那头转陆运出了差错怎么办,若北边买家临时压价怎么办,甚至连车队里领头的人是否靠得住,她都在脑中一遍遍过。
秋棠见她夜里总醒,悄悄把安神的药熬浓了些。
程姨母也劝:“做都做了,如今再担心也没用。”
“我知道。”她说。
可知道归知道,人总还是会怕。
怕自己不是生意这块料,怕这一步迈出去,摔得比在京城那一跤更狠。毕竟前者伤的是心,后者伤的是命。
第十七午后,平码货栈来了人。
那人带着满身尘土和一封薄信,是车队里的人。秋棠几乎是跑着去取的,取回来时手都在抖:“姑娘,到了!信到了!”
沈令仪接过信,先摸到的是信封里夹着的一张汇票。
她指尖顿了顿,才把信抽出来看。
货到了。
不仅到了,而且卖得比她预想的还快。
北边一位修营房的工头和两家杂货铺一起吃下了大半。战后百废待兴,大家都盯着便宜实用的布匹,本不在意它是不是江南新花样。更妙的是,原本她以为需要再压些子才能卖完的青布,反而因为结实耐脏,销得最快。
信末写着一行粗糙大字: 除去脚费、仓费、打点与损耗,净利四成有余。
秋棠当场尖叫出声。
程姨母手里的针线都掉了。
连平最沉得住气的阿宁,都睁大了眼。
沈令仪却只是静静看着那封信,半晌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把纸折起来,放在桌上。
秋棠急了:“姑娘,您怎么一点都不高兴?”
“高兴。”她轻声道。
“那您怎么……”
她笑了笑,声音很轻:“只是忽然觉得,原来风里,真的能见银山。”
那天晚上,程姨母破天荒去买了半只酱鸭回来。
小院里灯火暖融融的,阿宁抱着碗,听秋棠眉飞色舞讲那封信里写了什么,讲到激动处,恨不得把“净利四成”这几个字念上八百遍。
程姨母看着沈令仪,眼里也终于露出一点真正的放心。
“你这孩子,”她叹道,“竟真叫你闯成了。”
沈令仪夹了块酱鸭,慢慢嚼着,忽然觉得这肉香得很。
像踏踏实实吃进肚里的子。
第二一早,她先去还债。
冯掌柜拿着银子,啧啧摇头:“你这钱赚得也太快了。”
“是您肯借。”
“少说好听话。”冯掌柜把银票收好,忽然低声道,“不过说真的,沈姑娘,你往后若真把买卖做起来,可别忘了咱们这些曾给你凑过本钱的人。”
沈令仪笑:“自然不忘。”
同裕那边,周掌柜听完来龙去脉,拄着拐杖笑得胡子都在抖。
“好啊。”老人眯起眼,“你这第一笔,就比许多人做了三五年还像样。”
说着,他将原本只说认一成利的契纸往前一推。
“按说好的一成,我拿一半便够了。剩下的,算我给你做下一笔的引子。”
沈令仪一怔:“掌柜……”
“我老了,做不了新路。”周掌柜摆摆手,“可你还年轻。年轻人既敢闯,就别太早学会收手。”
从同裕出来时,午后头正烈,桥面白晃晃的,河水也被照得发亮。
她一路走到平码货栈。
娘正在后院清点一船桐油,见她进来,头也不抬:“赔了还是赚了?”
“赚了。”
“赚多少?”
“净利四成有余。”
娘这才抬起头,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行,没看走眼。”
她把手上的账册一合,往桌上一丢:“来吧,既然你开了头,往后便别只做替人算账的小活了。我这里还有几条路,敢不敢接?”
沈令仪没有立刻答。
她站在平码货栈院里,看着四周高高低低的货垛,看着来往搬货的人,看着风里猎猎作响的布帆,忽然觉得眼前这片杂乱不堪的地方,竟比从前任何一处花厅绣阁都更叫她心安。
因为这里没有谁替她安排将来。
路全在自己脚下。
“敢。”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