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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一笔买卖之后,苏州城里认识她的人忽然多了起来。

起初大家提起她,还只是说“那个会算账的沈姑娘”;后来便成了“同裕那笔青布就是她做成的”;再后来,有人开始直接问平码货栈:“沈姑娘在不在?”

她仍没立刻自开铺面。

做生意最忌一时得意。她明白自己眼下基太薄,若急着撑场面,只会死得更快。所以接下来的大半年,她一面继续替几家铺子理账积人脉,一面跟着娘摸路。

娘是个极会做生意的女人。

她不教人空道理,只让她站在一边看:哪批货该压、哪批货该放,哪种客商嘴上说穷其实最有底子,哪类人最爱赖脚费,哪家货栈看着大方其实最会偷斤少两。许多事账上没有,只能靠眼睛看、靠耳朵听、靠一遍遍吃亏才记得住。

沈令仪学得很快。

她本就心细,经历过京城那一遭后,又多了几分不肯轻信人的谨慎。看货时,她先看边角磨损;签押时,她必自己过目;谈价时,她从不在第一句就露底;旁人以为她年纪轻好哄,往往说着说着,才发现自己被她平平静静一句话堵得没了路。

秋棠私下里都感慨:“姑娘现在越来越像陆娘子了。”

娘听见,当场嗤笑:“她可别像我。我这人一身的泼辣气,都是让生意出来的。她比我好,她是心里有杆秤。”

那杆秤,沈令仪自己也能感觉到。

她做买卖,不是只看赚,还看值不值得。过于伤天害理的路,她不碰;坑人活命的钱,她也。娘最初还笑她书生气,后来却不得不承认,这样的人,反倒更能叫人放心。

入秋后,她终于盘下了阊门外一间极小的铺面。

铺面原先是卖纸钱香烛的,门窄,屋也浅,胜在靠近河道与平码货栈,往来方便。秋棠一见那铺子便皱眉:“这么小,连个像样的柜台都摆不开。”

“够用了。”沈令仪道。

她用赚来的第一笔银子,把铺面重新修整了一遍。

白墙刷净,柜台打新,门口挂一块素底黑字的招牌——知衡记。

秋棠仰着头认了半天,问:“姑娘,为什么叫这个?”

“知道轻重,守得住分寸,才能衡得住长久。”她说。

其实还有另一层意思。

从前她的人生总像被别人握着秤砣,轻重取舍,全看旁人如何放。如今这间铺子虽小,却是她头一回,自己替自己把秤拿回来。

知衡记开张那,没有鞭炮,也没有贵客盈门。

娘送来一只铁算盘,冯掌柜送了一盆石榴花,同裕的周掌柜则叫人抬来一匾“持盈守正”,字写得很大,挂在墙上极扎眼。程姨母一边抹泪一边给她摆供果,说到底也得有个开门红的吉利。

铺子小,做的却不是零散买卖,而是帮着联系货路、代押货单、清理旧账、撮合一些别人看不上眼的薄利生意。

最先来的几单,还是熟人捧场。

直到半个月后,一位从湖州来的女掌柜上门,说自己手里有一批绣线急着找销路,问她接不接。那是个守寡的妇人,带着个半大的儿子,铺子里伙计常欺她,外头商人也压价压得厉害。她站在知衡记小小的柜台前,眼里明明有盼头,却还带着点小心翼翼。

沈令仪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道:“绣线我可以替你找路子,但我这儿还有一笔小活,你若愿意,也能一并做。”

“什么活?”

“替我管一部分女工的点验和包货。”她说,“我这儿以后要用的人,未必都是会抡麻袋搬货的,也得有人做细活。”

那妇人愣住了。

“我……我也行?”

“为何不行?”

她红着眼点头,连声说行。

这不过是件再小不过的事,秋棠起初也没多想。可慢慢地,她才发现,姑娘铺子里用的人越来越特别:有守寡后被婆家赶出来的、有因夫家败落出来找活做的、也有手脚麻利却因是女子总被压低工钱的。她们未必做得了重活,却能点货、包货、记数、看仓、催账,久而久之,竟也把知衡记里外支撑得有模有样。

有一回,娘来铺子里看见这一屋子女人,忍不住乐:“别人家铺子里,伙计一水儿都是爷们儿,你倒好,快开成半个女学堂了。”

沈令仪低头核着票据,闻言只笑了笑。

“总要有人给她们一条能活的路。”

娘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后来她想,沈令仪真正厉害的地方,不只在会做买卖,而在于她吃过被人随手舍下的亏,所以她一旦站稳,便再不肯轻易让别人也没了去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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