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安骨堂已经是傍晚了。
阿生在门口等我,远远看到我湿淋淋地走来,脸色都变了。他跑过来扶我,我摆摆手说不用,自己迈过门槛,进了堂屋。母亲没有在堂屋里,神龛上的骨香已经燃尽了,香灰落在铜炉里,堆成一座小山。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些灰白色的灰烬,觉得它们像雪,像冬天落在地上化不掉的雪,又冷又沉。
阿生把热水烧好了,倒进木桶里,让我泡一泡。水很烫,烫得皮肤发红,但骨头里那种酸胀的感觉确实被压下去一些。我把水靠脱下来,露出身上的骨裂——左腿那道还是老样子,左臂那道也没有扩大,但它们不疼了。不疼才是最让人不安的。七叔说过,骨裂一旦不疼了,就说明骨头里面的“活气”在往外渗,等“活气”渗完了,骨头就死了,死了就会碎。
我把水靠叠好,换上一身衣裳,去后院看母亲。
她躺在床上,半合着眼,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想事情。听到脚步声,她睁开了眼睛,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我在床沿上坐下,把手搭在被子上。母亲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覆在我的手背上,她的手很凉,但不是那种冰凉,是那种没有温度的凉,像一件晾了很久的衣裳。
“下去过了?”母亲的声音轻飘飘的响起
“下去过了。”
母亲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
“看到什么了?”
“看到了一座庙,还有骨头。很多骨头,有些是活的。”
母亲没有追问,只是把手收回去,重新塞进被子里。她闭上眼睛,发出一声很轻的叹息,像是把什么东西终于放下了。
“你爹当年也说过同样的话。”
“他说,月亮湾底下有一座骨庙,不是人建的,是骨头自己长出来的。庙里的骨头是活的,它们认得陈家的人。”
我听过这句话,从七叔那里听过,从金满银那里听过,现在又从母亲嘴里听到了。
“妈,陈家的人到底跟月亮湾有什么仇?”
母亲没有睁眼。
“不是仇。”
“是债。陈家欠月亮湾的,月亮湾在收债。”
我等着她说下去,但她没有再开口。她的呼吸变得均匀了,像是睡着了。
我轻轻地站起来,把被子给她掖好,转身出了门。
七叔在他家门口坐着,像一座雕塑。
天色已经暗了,镇上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从各家各户的窗户里透出来,在石板路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七叔没有点灯,他陷在竹椅的阴影里,只有那骨拐靠在椅背上,被远处的一点光照着,泛着幽幽的白。
“七叔。”我在他面前蹲下来。
他没有应声,也没有动,像没有听到。
“七叔,月亮湾底下那些活了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七叔慢悠悠地吸了一口气,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把声音拽上来的。
“骨祟。”
“你爹管它们叫骨祟。”
“陈小军的锁骨是它们抽走的?”
“不是抽走的,是被它们吃掉的。”七叔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念一段背了很多年的书,“骨祟饿了,就会吃骨头。活人的骨头最好吃,死人的骨头也行,但死人的骨头硬,硌牙。”
我的胃里翻了一下。
“它们连活人的骨头都吃?”
“活人的骨头里面有骨髓,骨髓是热的,骨祟就爱吃热的。”七叔转过头来,在黑暗中看着我的脸,他的眼睛里有两团暗淡的光,“生,你知道骨祟是怎么来的吗?”
“不知道。”
“人的骨头里是有魂的。”
“人死了,魂走了,骨头里还留着一点魂的影子。大部分人的骨头是安分的,魂的影子慢慢就散了,骨头烂了,回归泥土。但有些人的骨头不安分,怨气太重,死了也不甘心,魂的影子就留在骨头里不散。时间久了,影子就有了自己的意识,忘了自己曾经是人,只知道要吃,要活。”
“它们就是骨祟?”
“对。”七叔点了一下头,“水底下那些东西,就是这么来的。它们吃了多少年了,有从清朝那会儿就在的,有从明朝那会儿就在的,还有些更老的。它们在水底下等着,等新的骨头掉下去,好接着吃。”
我想起在水底看到的那些骨头——密密麻麻的,在泥里像庄稼一样。它们不是被埋在那里的,是自己在那里等着,等着有东西从上面经过。
“金家那三具先人的骨头,就是被它们吃掉的?”
“应该是。”
“金家祖坟离月亮湾近,骨头自己从坟里爬出来,走进水里,就是去喂骨祟的。骨祟有一种本事,能叫,能勾魂。它们在水底下发出声音,人听到了,就自己走进水里,就像……”
“就像我爹?”
七叔没有接话。
巷口有人走过来了,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很响,还夹着拐杖杵地的声音。我抬头看,是一个佝偻的身影,穿一件灰布长衫,头上戴着一顶旧毡帽。走近了,才认出来,是镇上的老郎中赵先生。
“生?”赵先生眯着眼看了我半天,“你在这儿做什么?”
“跟七叔说话。”
赵先生看了看七叔,又看了看我,摇了摇头,拄着拐杖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说了一句话:“你娘那个药快没了,明天来我铺子里拿。”
“知道了,赵先生。”
他走了之后,巷子里又恢复了安静。远处的狗叫了几声,不知是谁家的,声音很急躁,像被什么东西搅了觉。
“七叔,金满银给我的那块骨信,是骨庙的钥匙。但我进去了,里面那些东西还是动了,它们认得我。”
“它们不是认得你。”
“它们认得你身上的龙骨血脉。陈家的人身上流着龙骨的血,骨祟闻到你身上的味道,就像闻到肉。”
我攥紧了拳头。
“那我爹在骨庙底下待了三年,他岂不是……”
“你爹不一样。”七叔打断了我,“他是自己进去的,他用自己的血画了骨锁,把自己锁在庙里。不是骨祟困住了他,是他困住了骨祟。那些东西想吃他,但吃不到。”
“那他在底下这三年,靠什么活?”
七叔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