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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夜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凉飕飕的,从领口灌进去,顺着脊背往下流。

“生,你回去吧。”七叔终于开口了,“明天还有事。”

“什么事?”

“你娘的药,你不是要去拿吗?”

我知道他是想让我走。我没多问,站起来,朝巷口走去。走了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七叔还坐在那里,整个人被夜色吞没了,只有那骨拐还露在外面,白惨惨的,像一从地里长出来的骨头。

第二天一早,我去赵先生那里拿药。

赵先生的铺子在镇南头,紧挨着一条小河沟。铺子不大,前面是药柜,后面是诊室,药柜的抽屉上贴着红纸,写着药名。赵先生正坐在柜台后面称药,戥子在他手里一上一下的,动作很慢但很准。

“来了?”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朝墙角的凳子努了努嘴,“坐着等。”

我坐下来,看着他一味一味地抓药。当归、川芎、白芍、熟地……都是些补血安神的药。母亲的疯病不是身体上的毛病,是心上的,这些药治不了,但能让她睡得好一些。

“赵先生,我娘的病,还能好吗?”

赵先生抓药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抬头。

“你娘那不是病。”他说,把称好的药倒进黄纸里,包起来,“你娘是开了眼。”

“开了眼?”

“阴阳眼。”赵先生把药包放在柜台上,用秤砣压住,转过身去洗了手,在围裙上擦,“你爹走之后,你娘就能看到那些东西了。不是她自己想看的,是那些东西来找她的。”

“什么东西?”

“你陈家历代的人。”赵先生说,“你爷爷、你太爷爷、你祖爷爷……他们没走,一直在安骨堂里守着呢。你娘能看到他们,也能听到他们说话。”

我愣住了。

“你是说,我娘不是疯,是……”

“不是疯。”赵先生肯定地说,“换了别人,天天被一群鬼围着说话,早就吓死了。你娘还能自己吃饭穿衣,已经是硬气了。”

我拿着药包从赵先生的铺子里出来,脑子里乱成一团。母亲不是疯子,她只是看到了我看不到的东西。那些东西——爷爷、太爷爷、祖爷爷——他们一直在安骨堂里守着我们。母亲每天晚上跟空气说话,不是在发疯,是在跟祖辈说话。

我加快了脚步,想回去跟母亲问清楚。

刚拐进安骨堂前面那条巷子,就看到阿生在门口蹲着,脸色不太好。

“师父!”他一看到我就站起来,声音压得很低,“金家的人又来了,在堂屋里坐着呢。我不让他进后院,他就在前厅等着,说他今天非要见您不可。”

“金满堂还是金满银?”

“金满堂,金老爷本人。”

我把药包递给阿生,让他先拿给母亲,自己推门进了前厅。

金满堂坐在八仙桌旁边,手里捧着一碗茶,茶已经凉了,他一口没喝。他看到我进来,放下茶碗,站起来,脸上堆着笑。

“生贤侄,昨天的事,我回去想了想。”他说,“骨头的事不急,你人没事就行。”

我没说话,在他对面坐下来。

金满堂搓了搓手,像是在斟酌措辞。

“生贤侄,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昨天你们下水,在水底下……有没有看到一块发光的骨头?”

我的心里猛地一跳,但脸上没有露出来。

“什么发光的骨头?”

“就是那种……会发光的。”金满堂比划了一下,双手拢成一个拳头,“这么大,亮晶晶的,像一块玉,但比玉亮得多。”

我盯着他的眼睛。他在试探我。

“看到了。”

金满堂的笑容僵住了,但很快又恢复了。

“在哪儿?”

“骨庙里面,骨台上放着。”

金满堂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发出“笃笃”的声音。

“那块骨头,是我爹当年摸到的那块。”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在跟自己的衣领说话,“我爹说,那块骨头不是凡物,是龙骨。”

“你想让我帮你捞那块骨头?”

金满堂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端起凉茶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喝了一口。

“我爹临死前让我答应他,不要碰那块骨头。”他说,“但我爹不在了之后,我总觉得……那块骨头不应该留在水底。它是金家的人先发现的,它应该归金家。”

我没接话。

金满堂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东西。不是贪婪,不是算计,是一种很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执念。

“生贤侄,你帮我把它捞上来,金家的家产,分你一半。”

这句话一说出口,堂屋里的空气好像都变重了。

金家的家产,分我一半。金家做了几十年的丧葬生意,方圆百里的棺材铺、纸扎店、寿衣店,一半是他家的。这半份家产,够我几辈子不愁吃穿。

“金老爷,我不是为了钱这行的。”

金满堂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商人特有的笑容。

“我知道,我知道你是为了你爹。”

“那就算是为了你爹。你想想,那块龙骨如果被你捞上来,骨庙里的东西是不是就压不住了?你爹是不是就能出来了?”

他的话像一把刀,正正地捅在了我最软的地方。

我没有回答,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推开,外面的阳光涌进来,刺得眼睛生疼。

“金老爷,你先回去吧。让我想想。”

金满堂站起来,拱了拱手,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那个穿着绸缎长衫的身影在阳光下晃得有些刺眼,像一团着了火的纸。

我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全是金满堂最后一句话——“你爹是不是就能出来了?”

我知道他在骗我。龙骨被捞上来,骨庙的压力就没了,骨祟会从水底下涌出来,把整个沉渎港都吞了。父亲用自己的身体压在那里,就是为了不让那些东西出来。

但他说得对,如果龙骨被捞上来,父亲也许真的就能出来了。

不是为了金满堂。

是为了我爹。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月亮湾底下那块龙骨,我必须再下去一次。不是为了金满堂的银子,是为了找到一种办法,既把那块东西处理掉,又能把我爹救出来。

我不知道有没有这种办法。但不去找,就永远没有。

我转身回屋,把金满银给的那块骨信从布包最里面翻出来,摊在桌上。骨信上的符文在阳光下看不太清楚,我用手指沿着符文的纹路摸了一遍,那些线条是刻进去的,很深,像刀割的。

骨信是骨庙的钥匙。

但钥匙只能开门,不能救人。

我收起骨信,走到后院。阿生在炉子前熬药,药罐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苦涩的药味弥漫在空气里。

“阿生,明天我要再去一趟月亮湾。”

阿生手里的扇子掉了。

“师父,不是刚去过吗?”

“东西丢在底下了,得捞回来。”

阿生看着我,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

“这次的活,你跟我去。”

“我?”阿生的眼睛一下就亮了。

“对。”我蹲下来,看着他,“你在船上帮我看着绳子,不用下水。能做到吗?”

“能!”他的声音又急又脆,像是怕我反悔。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来。

“那就好好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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