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傍晚,是一天中最舒服的时候。
太阳终于沉到了镇政府大楼后面,热气慢慢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若有若无的凉风,从河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青草的味道。街上的行人多了起来,有人拎着菜篮子往家走,有人骑着自行车按着铃铛穿街而过,有人搬了竹椅坐在门口乘凉,摇着蒲扇跟邻居聊天。
言希家的小卖部门口,三把椅子摆成一个半圓。姚莉坐一把,言志国坐一把,言希坐一把。
言希的椅子最小,是一张竹编的小板凳,是她小时候用的,现在坐着已经有点嫌小了,但她懒得换。她整个人缩在那张小凳子上,两只手捧着一块西瓜,啃得满脸都是汁水。西瓜是冰过的,刚从冰柜里拿出来,吃到嘴里沙沙的、凉凉的,甜得她眯起了眼睛。
姚莉坐在她旁边的大椅子上,手里也拿着一块西瓜,但啃得比言希斯文多了——一小口一小口地咬,吃完一口还用纸巾擦擦嘴角,不像她女儿那样吃得满脸都是。
言志国没吃西瓜。他蹲在小卖部门口,面前是一台被拆开的老冰柜,各种零件散了一地。这台冰柜用了七八年了,上个月开始制冷就不太好,冻不住冰棍,姚莉催了他好几次找人修,他说“我自己能修”,然后就一直拖到了今天。
傍晚的凉意让他终于有了动手的动力,蹲在那里鼓捣了一个多小时了。
“你说你,修个冰箱修了一个下午,修好了没有?”姚莉把西瓜皮扔进垃圾桶,抽出纸巾擦了擦手,语气是那种“我已经习惯了”的无奈。
“急什么,这不快了嘛。”言志国头都没抬,手上的螺丝刀拧了两下,发出咔咔的声音。
“快了快了,你每次都快了。”姚莉嘴上抱怨着,手却伸到旁边的小桌上,拿起一瓶冰水,拧开瓶盖,递了过去,“喝口水,别中暑了。”
言志国这才抬起头,接过水,灌了一大口。冰水顺着喉咙下去,他舒服地呼出一口气,然后看着姚莉,憨憨地笑了。
那一笑,眼角堆起几道皱纹,牙齿也不如年轻时候白了,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跟几十年前一模一样。
姚莉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白了他一眼:“笑什么笑,修好了没有?”
“快了快了。”
“你就只会说这一句。”
言希在旁边啃西瓜,看着父母斗嘴,嘴里全是西瓜的甜味,眼里全是笑。
她觉得,这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样子。
不用多有钱,不用多风光,就是夏天的傍晚,一家三口坐在门口,爸爸修东西,妈妈唠唠叨叨,她吃着西瓜看他们拌嘴。这样的子,她可以过一辈子。
晚风渐渐大了一些,吹得门口挂着的风铃叮叮当当响。那个风铃是言希小时候在学校手工课上做的,用贝壳和彩线串起来,丑丑的,但姚莉一直挂着,从来没摘下来过。
“言希,帮妈把这箱空瓶子搬到后面去。”姚莉拍了拍手上的西瓜汁,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哦。”言希把最后一块西瓜皮扔进垃圾桶,擦了擦手,搬起那箱空啤酒瓶往后院走。
后院不大,堆着一些杂物和空纸箱,墙角长了一丛指甲花,是姚莉春天的时候随手撒的种子,现在开得正盛,粉的、红的、白的,在暮色里显得格外鲜艳。言希把啤酒瓶放在墙角,蹲下来看了看那些花,摘了一朵粉色的别在耳朵后面,对着墙上的镜子碎片照了照,满意地笑了。
她跑回前门的时候,言志国已经把冰柜装好了,上电源,嗡嗡的声音响起来,比之前轻了许多。
“好了?”姚莉凑过来看。
“好了。”言志国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试了试冰柜里面的温度,满意地点点头,“明天就能冻冰棍了。”
“真的假的?你别过两天又坏了。”
“我修的东西,什么时候坏过?”
“上次修的电饭煲,用了三天就冒烟了。”
“……那不是我修的,那是它本来就该换了。”
“你就嘴硬。”
言希靠在门框上,耳朵上别着那朵指甲花,看着父母你一句我一句地斗嘴,嘴角的笑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想,如果有一天她老了,也要过这样的子。身边有一个人,可以跟他斗嘴,斗完嘴还能一起吃饭,吃完了坐在门口吹风,谁也不觉得烦。
那个人——她的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名字。
她赶紧把那名字按下去,假装什么都没想。
晚上快十点的时候,小卖部的卷帘门拉下来了。言志国在门口冲了个凉水澡,换了件背心,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姚莉在厨房洗碗,水流声哗哗的,混着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
言希拿了换洗的衣服,跟姚莉一起进了卫生间。
小镇的房子,卫生间不大,一个花洒挂在水管上,热水要靠电热水器烧,夏天的时候她们不怎么用热水,直接开冷水洗。南方夏天的冷水也不凉,温温的,冲在身上很舒服。
姚莉把头发用夹子别起来,先冲了一遍水,然后挤了洗发水开始洗头。言希站在水龙头下面,仰着脸,让水从头顶浇下来,闭上眼睛,感觉一整天的暑气都被冲走了。
“妈,帮我搓搓背。”言希转过身去。
姚莉把手上的泡沫冲净,拿了一条毛巾,沾了水,开始给言希搓背。她的手劲不小,搓得言希后背发红,言希嘶嘶地吸气。
“忍着点,背上都是灰。”
“哪有那么夸张,我每天都洗的。”
“每天洗也有灰。”
言希乖乖地站着,由着姚莉搓。搓着搓着,她突然开口了。
“妈,你当年为什么嫁给爸?”
姚莉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搓,像是没听清似的:“什么?”
“我说,你当年为什么嫁给爸?”言希转过头来,水从她脸上流下来,她眯着眼睛,但能看见姚莉的表情。
姚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不是平时那种爽朗的大笑,而是一种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像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突然被问到少女时代的事,有点茫然,又有点怀念。
“你爸当年可是镇上最帅的小伙子。”姚莉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言希很少听到的轻快。
“最帅?”言希不太信,“现在呢?”
“现在?现在就是个老头子。”
言希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那你呢?你年轻时候漂亮吗?”
“废话。”姚莉把毛巾甩到肩上,一副“你问的是什么问题”的表情,“我当年比你好看多了。你也就是随了我,要是随了你爸,现在不知道长什么样。”
“妈!”言希假装生气。
母女俩笑成一团,笑声在小小的卫生间里回荡,水蒸气把镜子蒙上了一层雾,外面电视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传进来。
姚莉一边给言希搓背,一边继续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
“你外公当年不同意。说我眼光不行,说你爸没出息,开个小卖部能有多大出息?他想要我嫁到县城去,介绍了好几个,有在县医院上班的,有在供销社的,条件都比你爸好。”
“那你为什么不嫁?”言希问。
“因为我……”姚莉顿了顿,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因为你爸对我好啊。”
言希等着她继续说,但姚莉没有继续往下说。沉默了几秒,姚莉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种言希很少听到的感慨:“我非要嫁,跟你外公大吵了一架,差点断绝关系。你外公气得半年没跟我说话,你外婆偷偷给我送过几次菜,放在小卖部门口就走了。”
“后来呢?”
“后来……”姚莉的声音低下来,像是沉到了很深很深的地方,“后来就过成这样了。”
“过成什么样了?”
姚莉没回答。
言希转过头,看着姚莉。水雾蒙在母亲的脸上,让她的表情变得有些模糊。但言希还是看到了——姚莉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光。不是眼泪,不是悲伤,更像是一种很深的、压了很多年的东西,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水面平静,但底下有暗流。
“妈,你后悔吗?”言希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水流声盖过。
姚莉沉默了很久。
水流哗哗地响,热气在小小的空间里弥漫,镜子上面的雾气又厚了一层。
“后悔有什么用?”姚莉终于开口,声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子还不是照样过。选了就选了,走下去就是了。”
言希看着她,心里突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那你爱我爸吗?”
姚莉手上的动作彻底停了。
时间好像凝固了一瞬。水还在流,但那一瞬间,言希觉得整个卫生间里安静得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
姚莉没有回答。她低下头,把毛巾重新沾湿,在言希背上搓了几下,然后用一种很平常的语气说:“行了行了,搓完了,你自己洗吧。”
她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但言希在转身的一瞬间,看到姚莉的眼角有一点光。不是水珠,是别的什么。
言希没有追问。
她站在花洒下面,让水从头顶浇下来,闭上眼睛。她想起妈妈每天早起给爸爸煮的面,想起爸爸每次进货回来都会给妈妈带一包她爱吃的五香瓜子,想起他们吵架之后从来不会超过半天就和好,想起那些年里每一个平凡的、重复的、波澜不惊的子。
那些是爱吗?
言希不知道。
她只是突然觉得,大人的世界,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言志国是个不善言辞的人。
言希从小就知道这一点。开家长会的时候,别的家长跟老师聊得热火朝天,言志国就站在一边,点一烟,听别人说,自己不吭声。有人问他“言老板,你女儿成绩怎么样”,他就笑笑说“还行还行”,三个字把所有人打发了。
他不像姚莉那样会大声说“我女儿画画好看”“我女儿聪明得很”,他的爱,是那种沉默的、藏在行动里的,像河底的石头,不起眼,但踩上去稳稳当当。
言希记得小时候有一次发烧,烧到四十度,半夜一直在说胡话。言志国背着她去镇卫生院,走了四十分钟的山路。她把脸埋在他背上,能感觉到他后背的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他的背很宽,趴在上面很有安全感,像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
到了卫生院,医生给她打了退烧针,她迷迷糊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言志国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头靠着墙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她的病历本。
后来姚莉跟她说,那天晚上言志国一夜没合眼,每隔半小时摸一次她的额头,确认她烧退了才敢闭眼。
言希上初中以后,开始有了自己的房间,有了自己的小秘密。言志国从不进她房间,每次找她都在门外敲门。有一次言希忘了锁门,他推门进来放东西,看到言希在写记,赶紧退出去,连说了三个“对不起”,好像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
从那以后,每次敲门他都要等言希说“进来”才推门。
言希觉得爸爸太老实了,老实到有点好笑。
但她不知道,在姚莉和他吵架的时候,在小卖部生意不好的时候,在有人来店里赊账不还的时候,这个老实巴交的男人,会突然变得不那么老实。
她见过一次。有人在店里赊了八百多块钱,拖了大半年不还,言志国去找了那人三次,每次都客客气气地说“不急不急”。第三次回来,姚莉跟他大吵一架,说他“窝囊”。第二天,言志国一个人去了那人家,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沓钱,八百块,一分不少。
言希不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从那以后,那个人再也没来赊过账,远远看到言志国都绕着走。
言希问过言志国:“爸,你跟他说什么了?”
言志国笑了笑,没回答。
姚莉在旁边哼了一声:“你爸啊,看着老实,心里门儿清。”
言希去市里上高中的前一天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想到要离开这个家,离开这个住了十五年的小镇,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虽然有于清平在同一个城市,但那是不一样的。没有人会在半夜给她盖被子,没有人会记得她爱吃什么口味的泡面,没有人在她跟妈妈吵架的时候当和事佬。
她正在胡思乱想,听到门被轻轻推开了。
是言志国。
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信封,犹豫了一下,没有进来。他以为言希睡着了。
“爸?”言希坐起来。
“还没睡?”言志国像是被抓包了一样,有点不好意思,把信封放在门口的柜子上,“这个你拿着,去了市里用。”
“什么?”
“钱。别跟你妈说。”
言希打开信封,看到厚厚一沓钱,一百的、五十的、十块的都有,有些钱还带着小卖部钱箱里那种特殊的味道。她数了数,大概有两千块。
“爸,上次不是给过了吗?”
“多拿点,在外面用钱的地方多。”言志国说完就要转身,“早点睡吧,明天还要赶车。”
“爸。”
言志国停下来。
“你为什么对妈那么好?”言希问。
她一直想问这个问题。在小镇的这些子里,她看过太多夫妻吵架、打架、冷战、分房睡。林小禾的爸妈三天两头吵,吵完了林小禾她妈就回娘家,过两天又被接回来,反反复复,没完没了。但言志国和姚莉不一样,他们也会吵,但从来不会隔夜,第二天早上起来,一碗面条端上桌,什么都过去了。
言志国站在门口,走廊的灯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整个人勾出一个金色的轮廓。他想了想,那个“想”的时间很长,长到言希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她是我老婆啊。”言志国说。
“就因为这样?”言希不甘心。
“她跟了我,就是我的人。”言志国转过身来,看着言希,那张被岁月磨得粗糙的脸上,表情很认真,“我得对她好。”
“那你爱她吗?”
言志国又想了想。这一次,他没有沉默很久。
“在一起过子,不就是爱嘛。”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妈不容易,年轻时候为了跟我在一起,跟她爸翻了脸。她选了我,我不能让她后悔。”
言希看着父亲——那个在小镇开小卖部的男人,那个高中都没念完的男人,那个连普通话都说不利索的男人。
他说了一句让她记了很多年的话。
“希希,以后你找对象,别光看他对你好不好。”言志国说,“要看他人好不好。对你好,可能会变的。人好,变不到哪里去。”
言志国走了之后,言希把那封信封压在枕头底下,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她觉得爸爸说得太简单了。爱怎么会这么简单呢?爱应该是轰轰烈烈的,应该是惊天动地的,应该是让人觉得活着真好的东西。
很多年以后她才明白,简单的爱,最难得。
可惜她明白得太晚了。
言希躺回床上,关了灯。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床尾铺了一小块银白色的光斑。蝉鸣比白天低了许多,断断续续的,像一首没有节奏的催眠曲。
她的脑子很乱,一会儿想明天要带什么东西去市里,一会儿想去了那边会不会不适应,一会儿想于清平明天是不是也坐同一趟车。
最后,她的思绪停在了姚莉身上。
“后悔有什么用?子还不是照样过。”
姚莉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言希记得很清楚。那张被岁月和生活磨得粗糙的脸上,有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平静——不是释然的平静,而是“算了”的平静。是那种“我知道答案不会改变,所以我不再追问”的平静。
言希想,如果有一天她跟一个人在一起,一定要轰轰烈烈,一定要因为爱情,一定要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爱他、他爱自己。
她不要“后悔有什么用”。她要“我不后悔”。
她不要“子还不是照样过”。她要把子过成她想要的样子。
她不要变成妈妈那样——嘴上全是抱怨,心里全是妥协。她要爱就爱得彻底,恨就恨得脆,不拖泥带水,不委曲求全。
她不知道,她走得比妈妈更远,伤得更深,爬出来也更彻底。
她不知道,妈妈嘴上的抱怨和心里的妥协,某种程度上是一种生存智慧——是在有限的选项里,做出最不坏的抉择。
她不知道,有一天她会坐在妈妈现在坐的那个位置,对着自己的女儿,说出类似的话。
窗外的蝉又叫了一声。
言希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明天,是新的开始。
多年以后,三十五岁的言希坐在自己的工作室里,面前是一幅还没完成的画。
画的是一个小卖部。门口有一台老冰柜,货架上摆满了花花绿绿的零食,门帘是蓝白条纹的,门口坐着一个小女孩,手里捧着一块西瓜。
她画的是她的家。
她画了很久,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像是在回忆里翻找什么。
她想起十三岁的夏天,想起蝉鸣,想起西瓜的甜味,想起父母斗嘴的样子。
她想起姚莉说的“后悔有什么用”,想起言志国说的“她选了我”。
她想起自己曾经发誓,不要变成妈妈那样。
现在她明白了——她没有变成妈妈那样。她走得更远,摔得更重,然后从废墟里爬出来,自己拍了拍身上的灰,继续往前走。
她比妈妈勇敢。也比妈妈幸运。
她终于明白了爸爸说的那句话。
“对你好,可能会变的。人好,变不到哪里去。”
言希拿起画笔,在那幅画的右下角,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画里的那个小女孩,还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
但画外的这个女人,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她笑了笑,把画笔放下,走到窗前。
今天的阳光,跟十三岁那年夏天一样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