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二中的画室在教学楼顶楼,是一个用旧仓库改建的大房间。
说是“改建”,其实就是在原来的基础上刷了一层白墙,加了几盏光灯,铺了一层水泥地面。天花板上的管道还露在外面,夏天的时候会渗出细密的水珠,滴在画纸上,洇开一小片水渍。墙角堆着一些不知道哪届学长学姐留下的画架,有些已经缺胳膊少腿了,用铁丝和胶带缠着勉强能用。
但推开那扇门的瞬间,言希觉得这间屋子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个地方都好看。
墙上贴满了画——素描、水粉、油画,有人物、有风景、有静物。有些画得已经很专业了,光影关系拿捏得恰到好处;有些还带着初学者特有的笨拙,比例不太对,透视有点歪,但你能从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里,看出画画的人有多用力。
画架歪歪扭扭地排成几行,像一排站没站相的学生。有些画架上还夹着没完成的画,半张脸、半个苹果、半片天空,像是被时间突然按下了暂停键。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松节油的清冽、铅笔屑的木香、水粉颜料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化学气味,还有旧木头受后的霉味。这些味道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但有种说不出的吸引力,像是这间屋子本身在呼吸。
言希第一次走进画室时,心脏跳得很快。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一种她说不清楚的感觉——像是找到了一个她一直在找但不知道名字的地方。
陈野正坐在画室最里面,面对着一幅半人高的油画。
她背对着门,长发扎成一条低马尾,穿着一件被颜料弄得五颜六色的棉麻衬衫——袖口上有一块群青,领口上有一抹钛白,左肩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了一道镉红,整件衣服像是一幅抽象画。她的右手拿着一支长杆画笔,手腕轻轻一动,画布上就多了一笔暖黄色的光。
听到脚步声,她头都没回。
“新来的?”
“嗯。”言希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小。
“找个位置坐。”
言希环顾了一圈,挑了最里面靠窗的那个画架。窗外的阳光正好打在白纸上,把那张空白的画纸照得发亮,像是等着被填满。
她把帆布书包放在脚边,在画架前坐下来。凳子有点矮,膝盖快顶到画板了,她往后挪了挪,调整了一下姿势。
陈野画完那一笔,终于转过身来。她走过来的时候,言希注意到她的步伐很有力,帆布鞋踩在水泥地上,带着一种不急不慢的节奏。
“今天画静物。”陈野指了指窗台上的一盆绿萝。那盆绿萝长得很好,藤蔓垂下来,在窗台上蜿蜒成一弯绿色的瀑布。午后的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叶片上打出明暗交替的光斑,有些叶子被照得几乎透明,能看见里面细细的脉络。
“画叶子,注意光影变化。”陈野说,“不用画太多,先把大的明暗关系找出来。”
言希拿起铅笔。
她的手指握着笔杆,姿势跟写字差不多——笔杆垂直,指尖用力。她在一张新的素描纸上落了第一笔,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弧线,想勾勒一片叶子的轮廓。
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肌肉不习惯。她的手指从来没有用这种方式握过笔,每一肌肉都在抗议。
“停。”陈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
她俯下身,伸手掰了掰言希的手指。陈野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她把言希的食指和中指放在笔杆上方,拇指抵在侧面,让笔杆斜靠在虎口上。
“这样拿,力道才能控制。”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写字用的是手指的力气,画画用的是手腕和手臂。你试试看,手臂不动,手腕轻轻转一下——”
言希照做了。笔尖在纸面上画出一道弧线,比刚才那条流畅多了。
“对。就是这样。”陈野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慢慢来,不着急。你今天是第一次拿画笔,能把线条画顺了就不错。”
言希点点头,深吸一口气,重新落笔。
这一次,手没那么抖了。
言希学得很快。
快到让陈野都觉得意外。
第一周,她在练线条。直线、弧线、交叉线、排线,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十遍。素描纸用了一张又一张,铅笔削了一次又一次,指尖全是铅灰,洗都洗不净。
第二周,她开始画几何体。正方体、球体、圆柱体,陈野在讲台上摆了三个,让她画明暗关系。她把亮面、灰面、明暗交界线、反光、投影都画出来了——不是画得多好,而是她知道这些东西在哪儿。她的眼睛能捕捉到别人容易忽略的灰度变化,能分辨出冷灰和暖灰之间那一点微妙的差异。
一个月后,她开始画静物。苹果、陶罐、玻璃杯,陈野换了不同的组合让她练。她画的那个苹果,苹果窝的阴影处理得特别好,让那个平平无奇的苹果突然有了体积感,好像能从纸上滚下来。
陈野站在她身后看了很久,说了一句让言希记住很久的话。
“你天生就是画画的料。”
言希回过头,陈野的表情不像是在客气。她靠在画架旁边的墙上,双手抱,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你这个学生还不错”的那种满意,而是“我看到了一颗原石”的那种认真。
“很多人学画画,学的是技术。透视、比例、色彩、构图,这些都能教。”陈野说,“但‘感觉’教不了。你有没有发现,你跟别人看的同一个静物,你画出来的跟别人不一样?”
言希想了想:“不一样在哪里?”
“别人画的是‘一个苹果’,你画的是‘这个苹果’。”陈野指了指画纸上那个苹果,“你看这片高光,别人可能会画成一个小白点,但你把它画成了一道弧线,因为你知道这个高光是弧形的,是跟着苹果的弧度走的。这不是技术问题,是你真的‘看到’了。”
言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画,又看了看旁边同学的画。她开始明白陈野在说什么。
但她没有说出口的是——她学画画这么快,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她要把于清平画好。
这不是一句玩笑话。
言希发现,自从开始学画画,她对于清平的脸记得更清楚了。他的眉骨、他的鼻梁、他的下颌线、他垂下来的睫毛——这些细节以前只是“知道”,现在她能清清楚楚地在脑子里勾勒出来,像是一张被反复描摹的地图,每一条线都烂熟于心。
她在画册的最后一页写满了于清平的名字。
不是那种大大咧咧的“于清平❤言希”,而是很小很小的字,藏在画册的角落里,像是怕被人发现。有时是用铅笔写的,淡得几乎看不见;有时是用圆珠笔写的,一笔一划,认认真真。
她在素描纸上反复练习他的侧脸。
第一张不像。第二张也不太像。第三张开始有点意思了,眉骨的弧度对了。第五张,陈野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问:“画的是谁?”
言希吓了一跳,赶紧用手遮住:“没谁。”
陈野挑了挑眉,没追问,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画画的时候,”她说,“盯着你画的那个人,别盯着你心里的那个人。”
言希愣住了。
陈野没有再说别的,转身回到了自己的画架前,继续画那幅半人高的油画。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笔下那片正在成形的天空上。
言希低下头,看着纸上那个还没画完的侧脸。
盯着画的人,别盯着心里的人。
她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完全懂。
高一下学期,言希和于清平的短信来往越来越频繁。
一开始只是一周两三条,问问作业、聊聊考试。后来变成一天好几条,从“今天上课累吗”到“你们学校食堂怎么样”,从“物理作业第三题怎么做”到“晚安”。
于清平的回复总是很短。
言希发一百字的消息,他回十个字。言希发十个字,他回两个字。言希发一个字——“在?”——他回“嗯”。
但从来不会不回。
言希曾经做过一个统计:于清平给她发的所有消息里,字数最多的一条是“今天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我在场上看了一会儿书”。二十一个字,破了纪录。
她问过他:“你怎么每次回消息都这么短?”
“不知道说什么。”
“说什么都行啊,就说你今天吃了什么,上了什么课,心情好不好。”
过了大概两分钟,于清平回了一条消息。言希打开一看,差点没笑出声。
“吃了土豆丝,上了数学英语物理,心情一般。”
一字不差,严格按照她的模板来。
“于清平,你真是个木头。”她笑着按下发送键。
“嗯。”
言希盯着那个“嗯”字,想象于清平坐在教室最后一排,低着头看手机,表情一本正经,嘴角却微微上翘的样子。她不知道她的想象对不对,但她愿意相信他是笑着打这个字的。
有一次,言希问他:“你想我吗?”
发出去之后,她后悔了。太快了,太直白了,太不像她了。她盯着屏幕,想把消息撤回,但诺基亚没有这个功能。
她等了很久。
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屏幕一直没亮。
她以为他不会回了。
然后手机震了。
“嗯。”
又是一个“嗯”。但这一次,言希从这个字里读懂了很多东西。
他想了很久。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删掉了好几个版本——可能是“想”,可能是“还行”,可能是“不知道”。最后他选了最安全、最模糊、但也最诚实的一个字。
“嗯。”
言希把手机贴在口,笑了。
笑完之后又想哭。
因为她不知道,距离会不会把这一点点“嗯”也磨没了。
那是一个周末的下午,言希坐了两个小时的公交车去一中找于清平。
从二中到一中,要先坐1路车到市中心,再转3路车到城东。全程十四个站,大概要一个半小时,如果不堵车的话。但周末的市区总是堵车,公交车走走停停,窗外的风景从老居民区变成商业街,从商业街变成学校林立的文教区。
言希靠着车窗,手里攥着手机,耳机里放着歌。她穿了一件新买的白色连衣裙——不是刻意为这次见面买的,是上周末跟林小禾逛街时看到的,觉得好看就买了。
她告诉自己,穿新裙子是因为夏天到了,不是因为他。
两个小时后,她在一中门口看到了于清平。
他站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白衬衫,深色长裤,手里拿着一本书。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的肩上,碎碎的,像一地被剪碎的金子。
他看到她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言希后来回忆起来,觉得那是于清平最接近“笑”的表情。不是咧开嘴露出牙齿的那种笑,他的笑弧度很小,只有熟悉他的人才能捕捉到——眼角微微弯了一点,嘴角往上提了一毫米,像是一幅极简主义的画,寥寥几笔就勾勒出了所有的欢喜。
“等很久了吗?”言希跑过去,气喘吁吁的。
“没有。”于清平把那本书合上,言希瞥了一眼封面,是物理竞赛辅导书。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点“你跟我见面还带书”的抱怨咽了回去。
“你们学校开放,有什么好看的?”
“不知道。”于清平想了想,“图书馆新到了几本书,想去看。”
言希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果然是于清平。开放约她出来,是来看书的。
他们在一中的校园里走了两个小时。
言希不知道这算不算“约会”。他们并排走在梧桐树下的林荫道上,偶尔肩膀碰到肩膀,又各自弹开。他们去了图书馆——于清平真的去借了两本书,言希在旁边等他,百无聊赖地翻一本旅游画册。他们去了场边的小卖部,言希买了一支冰棍,于清平什么都没买,站在那里看她吃。
“你要不要咬一口?”言希把冰棍递过去。
于清平低头看了看那支已经被咬得歪歪扭扭的冰棍,沉默了两秒,然后微微低下头,咬了一小口。
很小的一口,像蜻蜓点水。
言希看着他嘴角沾了一点巧克力的样子,心跳快得不正常。
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牵手,没有拥抱,没有告白。他们只是并排走着,偶尔说几句话,大部分时间沉默。
但言希觉得,比拿什么奖都开心。
这种感觉很奇怪。她跟他在一起的每一秒,都觉得时间过得太快;想起他的每一秒,都觉得时间过得太慢。
回学校的公交车上,言希靠着车窗,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不知道,于清平站在校门口,目送那辆公交车转过街角,才转身回去。他手里还攥着那本物理竞赛书,翻开的那一页,是从头到尾都没有看过的一个公式。
周一回到画室。
陈野站在言希的画架前,看了很久。画纸上是一幅还没完成的水粉画——小镇的黄昏,夕阳照在小卖部的玻璃门上,母亲在里面算账,父亲在外面搬货。这是言希构思了好几天的作品,她打算用它来参加省里的青少年美术大赛。
获奖者可以拿到美术学院夏令营的资格。
陈野看完之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开了。
言希以为她觉得还可以。
放学后,言希正要收拾东西离开,陈野在门口叫住了她。
“言希,那幅画画完了吗?”
“还没……”
“周四就要交了。”
“我知道,我这两天——”
陈野打断了她:“你周末去了一中?”
言希愣了一下。她不知道陈野是怎么知道的,但她没有否认。
“嗯。”
“我不是不让你谈恋爱。”陈野的声音不大,但很沉,“但你有没有想过,你来画室是为了什么?”
言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你来的时候跟我说,你想考一个好大学。”陈野靠在门框上,双手抱,看着她的眼神里有种言希很少见到的东西——不是生气,更像是一种“我有点失望”的情绪,“你画得很好,比我教过的很多学生都好。你有天赋,有感觉,有灵气。这些东西不是每个人都有的,你浪费不起。”
“我没有浪费……”
“那幅画,”陈野指了指言希画架上的那幅未完成的作品,“你本来可以画完的。你画了四个晚上,你跟我说你在赶进度,但你周末还是去了。”
言希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在画板上画圈。
“你很聪明。”陈野的声音放轻了一些,但语气没有变,“但聪明不是用来挥霍的。天赋这种东西,你不用它,它就会消失。你以为它一直在那儿等你,但不是的。它走了就不回来了。”
言希的眼眶红了。
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她知道陈野说的是对的。她确实可以留在画室把那幅画画完。她确实选择了去找于清平。她确实把画画放在了第二位。
“你以为你现在不画,以后有的是时间画。”陈野说,声音里有一种言希从未听过的认真,“但不是的。你现在不画,以后可能永远都不会画了。因为你会有越来越多的事排在它前面。男朋友、考试、工作、家庭……每一件事都比画画‘更重要’。等到你想起来要画的时候,你的手已经生了,你的感觉已经钝了,你连画笔都不会握了。”
陈野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炭笔,递给她。
“去画吧。你还有三天。”
言希接过那支炭笔,握在手心里。笔杆上还有陈野手心的温度。
她没有说话,只是转身走回画架前,坐下来。
画纸上,小镇的黄昏停在一种未完成的状态里。姚莉的脸只画了一半,言志国的背影只有一个轮廓。
言希拿起画笔,蘸了颜料,落下了第一笔。
那天晚上,她画到了十一点。
画室的灯是光灯,白晃晃的,照得人眼睛发酸。窗外的天早就黑透了,远处的居民楼亮着星星点点的灯光。蝉鸣声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言希觉得,这是她人生中第一个“为自己”熬的夜。
不是为了考试,不是为了任何人,只是为了把心里那片黄昏画出来。
那幅画,言希在周四之前画完了。
她给陈野看的时候,陈野看了很久。久到言希以为她要说什么很重要的话。
最后陈野只说了一句:“交上去吧。”
言希后来才知道,那幅画拿了省里的二等奖。
不算特别好,但也不差。够她拿到美术学院夏令营的资格,够她在报名表上写下一个还算拿得出手的奖项。
但她记得最清楚的,不是颁奖那天。
而是那个晚上——画室的光灯嗡嗡地响,窗外的天一点一点暗下去,她的手指上全是颜料,指甲缝里塞满了洗不掉的群青。她画完了最后一笔,退后两步,看着那幅画。画里的姚莉在算账,画里的言志国在搬货,画里的小卖部门口有一台老冰柜,冰柜上贴着一张手写的“冰棍5角”。
她看着那幅画,突然很想家。
她拿起手机,给于清平发了一条消息。
“我刚画完画。”
过了几分钟,于清平回:“画的什么?”
“我家的小卖部。”
又过了一会儿,于清平说:“我想看看。”
言希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一下。于清平从来没有说过“我想看看”这四个字。他从来不会主动表达“想”做什么。
她拍了那幅画的照片,用手机发给了他。
像素不高,拍出来的效果很差,颜色失真,细节模糊。但她不在乎。
过了很久——久到言希以为他已经睡了——手机震了。
“很好看。”
言希盯着那三个字,嘴角弯了弯。
她知道他说的是画。
但她愿意相信,他说的不只是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