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猎的子终于到了。
天还没亮，顾云舒就被青黛从床上拽了起来。梳洗、更衣、上妆、盘发，一套流程走下来，顾云舒困得眼睛都睁不开，整个人像一株被风吹蔫了的柳条。
“小姐，您清醒一点！”青黛一边给她发簪一边急得直跺脚，“今天是秋猎！太子殿下和淑妃娘娘都会去！您可不能这副样子出门！”
“知道了知道了……”顾云舒打了个哈欠，勉强睁开眼睛，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的脸。
镜子里的少女眉目如画，皮肤白里透红，一双杏眼因为刚睡醒还带着一层水雾，看起来有一种慵懒的美感。青黛给她梳了一个灵蛇髻，上那支白玉兰发簪，又配了几颗珍珠小簪，整个人清雅又不失贵气。
衣裳是周氏提前准备好的——一件水红色的骑装，袖口和领口绣着银色的云纹，腰身收得恰到好处，衬得她纤腰不盈一握。裙子比平时的襦裙短了一些，方便骑马，下面配了一双小羊皮靴，净利落。
顾云舒站起身转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不错，走吧。”
年糕蹲在门口，看着她要出门，“喵”了一声，尾巴高高翘起，像是在说“你又要去哪儿”。
顾云舒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在家乖乖的，等我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年糕不屑地别过脸去，但尾巴尖轻轻地卷了一下。
皇家围场在京郊，距离京城大约三十里。顾家的马车天不亮就出发，走了将近两个时辰才到。
顾云舒掀开车帘，看到眼前的景象，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围场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一眼望不到边的草场，四周是连绵的山丘，山上长满了红叶和黄叶，层林尽染，美得像一幅画。草场上已经搭起了数百顶帐篷，五颜六色，像一朵朵盛开的花。最大的那顶帐篷是明黄色的，那是太子的行帐。旁边一顶淡紫色的帐篷是淑妃的。再旁边，按照品级高低，依次是各世家大族的帐篷。
顾家的帐篷在中等偏上的位置，不算最好但也绝不寒酸。周氏指挥着丫鬟婆子们安置行李，顾云舒帮不上什么忙，就带着青黛在附近转了转。
“顾画师！”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顾云舒转头，看到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正笑盈盈地朝她跑来。少女穿着一身鹅黄色的骑装，圆圆的脸蛋，大大的眼睛，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看起来活泼可爱。
顾云舒认出了她——英国公府的嫡女苏锦瑟。画展的时候苏锦瑟来过，对顾云舒的画赞不绝口，两人聊了几句，算是认识。
“苏小姐。”顾云舒笑着打招呼。
“叫我锦瑟就好。”苏锦瑟自来熟地挽住她的手臂，“顾画师，你第一次来秋猎吧？我跟你说，可好玩了！明天有骑射比赛，后天有围猎，晚上还有篝火晚会，可热闹了！”
顾云舒被她活泼的样子逗笑了：“听起来确实不错。不过我不会射箭，只能看热闹。”
“没关系，我也不太会。”苏锦瑟吐了吐舌头，“我每次来都是凑数的。不过没关系，反正有男人们出风头，我们就在旁边看看，吃吃东西，聊聊天，多好。”
顾云舒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两人正聊着，不远处传来一阵动。顾云舒抬头看去，只见一队人马正从远处走来。为首的是一个身穿玄色骑装的年轻男子，骑在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上，英姿勃发，气度不凡。
太子萧承衍。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人，都是各世家大族的公子哥儿，一个个骑着高头大马，意气风发。沈言卿也在其中，骑着他那匹白马，一袭月白骑装，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顾云舒的目光在沈言卿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苏锦瑟在旁边小声说：“顾画师，你跟沈世子是不是很熟啊？”
“还行吧。”顾云舒淡定地说，“他喜欢我的画，算是朋友。”
“只是朋友？”苏锦瑟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一丝八卦的意味。
顾云舒看了她一眼：“不然呢？”
苏锦瑟嘻嘻笑了两声，没有追问。
太子的队伍在人群中穿行，不时有人上前行礼问安。太子一一回应，态度温和有礼，既不失太子的威严，又让人感到亲近。
当队伍经过顾云舒身边的时候，太子勒住了马。
“顾画师。”他微微低头，看着顾云舒，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顾云舒行了一礼：“殿下安好。”
“听说你最近在学骑马？”太子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学得怎么样了？”
“回殿下，勉强能骑，不敢说好。”顾云舒如实回答。
太子笑了：“秋猎是个好机会，多练练。如果有什么需要，可以找言卿帮忙。他的骑术是京城最好的。”
沈言卿在旁边微微颔首，没有说话，但目光在顾云舒身上停留了一瞬。
太子说完就带着队伍走了。苏锦瑟在旁边兴奋地拉着顾云舒的袖子：“顾画师！太子殿下主动跟你说话！你太厉害了！”
顾云舒哭笑不得：“这有什么厉害的？”
“当然厉害了！”苏锦瑟一本正经地说，“太子殿下平时可高冷了，一般人他都不搭理的。他主动跟你说话，说明他对你有好感啊！”
顾云舒摇了摇头：“别瞎说。他只是客气而已。”
苏锦瑟还想说什么，顾云舒已经转身往顾家的帐篷走了。
她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
下午，围场上开始热闹起来。
各世家大族的人都到了，帐篷区人来人往，热闹非凡。男人们聚在一起谈论明天的骑射比赛，女人们则三三两两地串门聊天，互相展示自己带来的首饰和衣裳。
顾云舒在帐篷里待不住，就带着青黛出去走走。
围场很大，她走了一会儿就迷了路。
“青黛，你知道怎么回去吗？”她看了看四周，发现全是陌生的帐篷。
青黛也懵了：“奴婢……奴婢也不认识路。”
主仆二人面面相觑。
“算了，”顾云舒叹了口气，“随便走吧，总能走回去的。”
她们又走了一会儿，忽然听到前方传来一阵说话声。
“……明天的骑射比赛，太子殿下一定会拔得头筹。”
“那可不一定。沈世子的骑射功夫不在太子之下，说不定会赢。”
“沈世子再厉害，也不敢赢太子吧？那不是不给太子面子？”
“这你就不懂了。沈世子这个人，从来不看别人的脸色行事。他要是想赢，天王老子来了也拦不住。”
顾云舒听出那是几个世家公子在聊天，不想打扰，转身想绕路走。
但她转身的时候，脚下踩到了一枯枝，“咔嚓”一声脆响。
几个公子齐刷刷地转过头来。
“谁在那里？”
顾云舒有些尴尬地站了出来：“不好意思，我迷路了，不是故意偷听的。”
几个公子看到她，先是一愣，然后其中一个认出了她：“这不是顾画师吗？”
顾云舒点点头，正要说话，忽然看到人群中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赵明远——赵映雪的哥哥。
赵明远也认出了她，笑着走过来：“顾画师，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这里是男宾区，女眷不能来的。”
顾云舒这才注意到，周围的帐篷确实比女宾区的帐篷大了一号，而且来往的全是男人。
她的脸微微红了：“我迷路了。不好意思，我这就走。”
“我送你回去吧。”赵明远很绅士地说，“女宾区在另一边，你一个人走容易再迷路。”
“多谢赵公子。”
赵明远陪着她往回走，一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顾画师，听说你最近在跟沈世子学骑马？”赵明远忽然问。
“嗯。”顾云舒点了点头，“世子教得很好。”
赵明远笑了笑：“言卿这个人，平时看着温和，其实挑剔得很。他能主动教你骑马，说明他真的很欣赏你。”
顾云舒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只是笑了笑。
赵明远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一句：“顾画师，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赵公子请说。”
“言卿是我的好友，我了解他。他这个人，表面上什么都不在乎，其实心里比谁都认真。如果他认定了什么事、什么人，那就是一辈子的事。”
赵明远说完这句话，意味深长地看了顾云舒一眼，然后指着前方说：“到了。顾画师，明天见。”
顾云舒站在原地，看着赵明远的背影消失在帐篷之间，心里五味杂陈。
赵明远刚才那番话，是什么意思？
是在暗示她，沈言卿对她……是认真的？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掉。
不要多想。不要自作多情。
她加快脚步往顾家的帐篷走去。
傍晚的时候，淑妃派人来传话，让顾云舒去她的帐篷坐坐。
淑妃的帐篷比所有人的都大，里面布置得跟永宁宫差不多——案几上摆着茶具，墙上挂着几幅画，角落里还放着一盆兰花。淑妃坐在美人榻上，手里端着一盏茶，看到顾云舒进来，笑着招了招手。
“云舒，来，坐。”
顾云舒行了一礼，在绣墩上坐下。
“明天围场画会的事，你准备得怎么样了？”淑妃问。
“回娘娘，臣女已经准备好了。”顾云舒说，“臣女打算画一幅‘围场秋色图’，把秋猎的盛况画下来。”
淑妃点了点头：“好。本宫相信你的能力。不过——”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明天的画会上，可能会有人跟你争这个‘画中魁首’。你不用在意，该怎么画就怎么画。本宫心里有数。”
顾云舒听出了淑妃的言外之意——有人想在画会上搞事，但淑妃会站在她这边。
“多谢娘娘。”她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从淑妃的帐篷出来，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围场上点起了篝火，一簇一簇的，像散落在地上的星星。远处的山丘在暮色中变成了一道道剪影，天空从橘红色渐变到深紫色，美得让人屏息。
顾云舒站在帐篷外面，深深地吸了一口秋天傍晚清冽的空气。
“顾画师。”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转过身，看到沈言卿站在不远处。他换了一身深蓝色的常服，头发半束半散，比白天多了几分随性和慵懒。
“世子。”她微微颔首。
沈言卿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明天骑射比赛，你来不来看？”
“看啊。”顾云舒说，“听说世子骑射功夫了得，我得去开开眼界。”
沈言卿的嘴角微微勾起：“那你就好好看着。”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少年人的意气风发，跟平时那个沉稳内敛的沈言卿判若两人。
顾云舒忍不住笑了：“世子这是在跟我炫耀吗？”
“不是炫耀。”沈言卿的目光在火光中忽明忽暗，“是……不想让你失望。”
顾云舒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移开视线，看着远处的篝火：“世子不会让我失望的。”
沈言卿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说：“顾云舒，明天的画会，赵映雪可能会对你不利。”
“我知道。”顾云舒的语气平静，“但我有准备。”
“什么准备？”
“保密。”顾云舒眨了眨眼，“到时候世子就知道了。”
沈言卿看着她狡黠的表情，忍不住笑了。
“好，”他说，“那我就等着看。”
他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早点休息，明天会很忙。”
“世子也是。”
沈言卿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顾云舒站在原地，看着远处的篝火，嘴角带着一丝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笑意。
“小姐，”青黛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您跟沈世子说什么了？怎么笑成这样？”
“没说什么。”顾云舒收起笑容，往帐篷里走，“走了，睡觉去。”
“可是您明明在笑——”
“你看错了。”
“奴婢没有看错——”
“青黛，你是不是想今晚在外面守夜？”
“……小姐晚安。”
顾云舒钻进帐篷，躺在铺好的被褥上，睁着眼睛看着帐篷顶。
外面传来篝火爆裂的声音和人们的欢声笑语，远处有人在弹琴，琴声悠扬，在夜风中飘荡。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沈言卿说“不想让你失望”。
这句话，她反复想了很多遍，每一遍都让她的心跳快几分。
不要多想，不要自作多情。
她在心里默念了三遍，然后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她需要养足精神。
明天，围场画会。
赵映雪，你尽管放马过来。
夜风拂过帐篷，带来一丝凉意。远处的琴声渐渐远去，篝火也慢慢熄灭了。
围场沉入了沉睡之中，只有天上的星星还在闪烁，像无数双眼睛，静静地看着这片土地上即将发生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