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松盯着手里那把卷刃的铁锄头看了半晌。
他双手握紧粗糙木柄,对着坚硬冻土又挥下一锄。
铿的一声闷响在院子里响起。
那块常年用来垫脚的青石板,被钝铁劈出了两寸深的白痕。
江松的呼吸一滞。
他抬起手背,摸了摸自己鬓角那撮刚刚转黑的头发。
江别鹤推开堂屋残破木门,走到院子里。
“大哥这半夜不睡觉,跑到院子里劈石头玩。”
江别鹤故意把尾音拉长了些。
江松转过头,满脸疑惑地看着自家弟弟。
“二郎,你过来看看我这身子。”
江松压低嗓门,指着地上的裂痕。
“这力气就跟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一样。”
江别鹤走到水缸边,拿起破木瓢舀了半瓢冷水递过去。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江别鹤把水瓢塞进大哥长满老茧的手里。
“春来地气发,你常年下地活,底子本就打得扎实。”
“前阵子咱家又连着吃了几天饱饭,有了余粮贴补气血,身上自然能顶起来。”
江别鹤随口将破卷子上的说辞搬出来套用。
江松接过木瓢,咕咚灌了一大口凉水。
“可我这农活熬出来的白头发,怎么也转黑了。”
江别鹤双手交叠,拢在粗布夹袄的袖子里,打了个哈欠。
“村头赵瞎子以前总爱唠叨,人逢喜事精神爽。”
江别鹤伸手拍了拍江松结实的胳膊。
“今年开春后,咱们家不用再像往年那样为了几口米汤犯愁,你心里那股绷着的劲散了,气血重新滋养毛发,也是常理。”
江松是个实在的庄稼汉。
他觉得弟弟嘴里这套读书人的道理有些玄乎。
可这终究是落在自己身上的好事。
江松没再纠缠这凭空多出来的气力。
他把铁锄头往墙角一靠。
“赶紧回去睡吧。”
江松催促了一句。
“明还要把这新砍回来的辟毒木锯开做顶梁。”
那锅掺了微量紫金延寿果肉的糙米粥,药力温和得连寻常医者都号不出奇异脉象。
这股生机跟着一三餐,跟着夜里睡下后的呼吸,一点点改换着江家四口人的肉骨底子。
江松如今在田里扛着三百斤的谷袋子,能从田埂走到院门口,气息也没有乱。
江小鱼白在院子里玩耍时,随手一推,就能把那方用来压咸菜的上百斤旧石碾推出半尺远。
芸娘再也不用去讨要药渣来熬偏方,冬里留在手背上的顽固冻疮口子,也好得只剩浅浅红印。
江别鹤借着替学堂抄录书册的名头,每隔半月便沿官道去一趟青林镇。
在那段路上,他顺道将沿途采回来的几捆解毒草卖给药铺,换了几钱散碎银子。
江别鹤没有拿这笔钱去买扎眼惹祸的鸡鸭鱼肉。
他雇了镇上几辆拉货牛车,从镇东头拉回一堆富户人家修宅子剩下的半旧青砖和旧瓦片。
村里人起初聚在村道上笑话这书生花钱买废砖。
有人说江家二郎读书读傻了。
有人说破砖旧瓦拿回来也撑不了几年。
江别鹤听见了,也只站在院门口拱手。
“诸位叔伯说得在理,咱家穷,买不起新烧的好砖,只能拿旧东西糊弄子。”
他越这么说,旁人越不好再多笑。
江松听得心里发堵,夜里蹲在墙角磨锯子,闷声开口。
“二郎,他们笑你,你不恼?”
江别鹤坐在火塘边,拿破布擦着手上的泥灰。
“笑两句又不掉肉。”
“等墙砌起来,雨漏不到小鱼被窝里,他们就笑不出来了。”
江松沉默片刻,继续磨锯。
“那明我早起和泥。”
江别鹤点头。
“大哥负责和泥,我来砌墙。”
“嫂子看着小鱼,别让他再去推那石碾。”
“那孩子现在力气大,脑子还小,万一把脚砸了,哭的还是咱们。”
第二天不亮,江家院子里便响起了搬砖声。
江别鹤拿着破泥刀爬上屋顶,将那防虫驱瘴的百年辟毒木架作主梁。
江松在下面递瓦,芸娘在灶间和泥,江小鱼蹲在门槛边背草药名录,背错一味,便被二叔用泥点在额头上轻轻按一下。
这活做得慢。
旧砖大小不一,缺角多,瓦片也有裂口。
江别鹤不嫌麻烦,一块一块挑,一处一处补。
他用地脉感知找墙最的位置,又借着辟毒木的木性,把屋顶梁架压在最合适的承重处。
凡人看不懂这些,只觉得江家二郎活细。
等雨季来临,江家这间青砖包墙的大瓦房滴水不漏。
那些闲言碎语终于变成了满眼艳羡。
村长王大山路过江家院门时,不住地拍着大腿感叹。
“江家这书生,倒真是个会精打细算过子的精明人。”
王大山站在泥地里,看着那结实砖墙。
“拿着那些没人要的破草药去镇上换废砖头,硬是在咱们眼皮底下,把茅草屋倒腾成了青砖瓦房。”
江别鹤温吞地站在院门口拱手回礼。
“村长说笑了。”
江别鹤脸上带着几分自嘲的怯意。
“咱们穷苦人家买不起新砖新瓦,只能捡些别人丢弃的残料,勉强遮风挡雨,凑合度。”
王大山摆了摆手。
“凑合?”
“你这凑合得比我家那屋顶还严实。”
江别鹤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头。
到了夜里,江家新垒的青砖墙下点起一盏微弱油灯。
江别鹤盘腿坐在火塘边,一边指点江小鱼背诵旧县志上的草药名录,一边听着大嫂在木桌旁清点过冬所需的粗粮和菜。
芸娘低头在墙角和着用来修补老灶台的黄泥。
她身上那件灰扑扑的粗布裙袄旧得褪了色,却收拾得净。
这大半年里,她不用再熬夜照看病儿,也不用在冷水里洗到手背开裂,脸色比从前好了不少。
她弯腰倒水时,腰带把裙身束得利落,袖口挽到小臂上,动作净麻利。
她双臂来回翻动黄泥,缝补过的领口随着动作合拢又松开,露出一段常年劳后养回来的白净脖颈。
江别鹤收回余光,将视线落回手中卷边书页上。
这种伴着柴米油盐算账声的子,没有让江别鹤觉得烦。
前世他死在工位上时,身边只有冷掉的茶水和没写完的表格。
这一世,火塘边,江小鱼在念书,芸娘在算粮,偶尔还会骂他别把泥带上炕。
这就够了。
江小鱼背到一半,又把辟毒木三个字念成了避肚木。
芸娘抬头瞪了儿子一眼。
“你二叔教你这么久,你就记了个肚子?”
江小鱼摸了摸自己的肚皮。
“娘,我饿了。”
江松坐在门口修木凳,听见这话,闷闷笑了一声。
江别鹤用书页轻轻拍了一下小鱼脑袋。
“背完这一页,给你留半个热薯。”
江小鱼立刻坐直。
“二叔,你可不许赖账。”
江别鹤翻了翻书页。
“读书人靠清气撑着,赖你半个薯做什么。”
子一天天安稳下来。
寒风刮过苍梧山的山坳时,带下了一阵夹着雪珠子的霜雨。
这是老天爷循着时令降下的又一轮严寒考验。
苍梧山深处的灵兽对此习以为常,没有往外挪动。
那些在山林外围饿红了眼的凡俗野狼,却已经在这场早到的风雪中找不到可以果腹的猎物。
这群饥肠辘辘的野兽,开始顺着被雨水冲过的山道往下游荡。
深夜的江家村,只剩风刮过屋檐的响动。
江别鹤原本正闭着眼睛躺在木板床上,吐纳屋底那点地气。
识海中,第二格的辨风听理玉牌泛起幽光。
风里传来一阵很轻的枯枝断裂声。
还有兽类压低喉咙后的粗重喘息。
江别鹤睁开眼。
他推开身上盖着的薄被,穿上那双磨得只剩半个底的草鞋。
四块不同颜色的玉牌,在脑海深处串联成一道光轮。
江别鹤把呼吸放慢。
他推开房门,走到寂静院子里。
脚尖落在铺满白霜的泥土上,没有惊动家人。
他顺着墙一路走到村口那面破旧铜锣边。
十来头皮毛枯的野狼,正弓着瘦骨嶙峋的脊背,贴着青石板路往前挪。
领头那只瞎了一只眼的老狼,正抬起鼻子,去嗅王大山家后院那个木头扎成的破鸡圈。
江别鹤没有去抽腰间那把砍柴钝刀。
他如今锻体二层巅峰的气血力气,确实足以把这些野兽一只只敲死。
可他不想在村口留下满地狼尸。
狼尸会招来麻烦。
县衙官差若借着野兽伤人下乡查看,村里少不得被刮走几斗粮。
江别鹤只是走到村口那棵大榆树下,闭上双眼沟通识海。
那块泛着幽绿光芒的辟毒之躯玉牌,开始沿着心脉运转。
梦境里熬过百世毒发的阴冷气血,从他骨髓深处渗出来。
地脉感知玉牌跟着亮起。
这股藏在体内的阴冷气血,顺着脚底泥土裂缝向外传导。
村口地面上的霜粒,加厚了半分。
独眼老狼即将踏上鸡圈木栏的前爪,悬在半空。
狼群对危险的判断,比村民更快。
前方那个穿着粗布夹袄的瘦弱人类,没有猎物该有的软弱气息。
老狼喉咙里挤出压低的呜咽。
它往后退了半步,爪子在泥地里刨出一个小坑。
后面的几头野狼跟着停下,耳朵贴向脑后,尾巴夹紧。
江别鹤没有动。
他只是把体内那点阴冷气血压在村口地脉上,不放出去伤兽,也不收回来。
独眼老狼终于扛不住,调转方向,顺着来时的苍梧山小路逃去。
身后的狼群跟着散开。
几头幼狼跑得太急,在湿滑泥地上翻了半圈,又爬起来钻进草丛。
一场足以咬死几个起夜村民,毁掉全村家禽的秋末大患,就这样散在村口。
江别鹤站在落满寒霜的树下,看着那些野狼隐进山林。
他吸了一口冷空气,将体内那股阴冷气血慢慢压回骨髓深处。
江别鹤又成了那副温吞无害的书生模样。
他低头看了一眼路面上被狼爪刨出来的小土坑。
江别鹤伸出脚尖,把两块碎石踢进去,又将泥地踩平。
明早起的村民,不会知道这里来过狼群。
也不会知道有人在夜里把这场祸事挡在了村口。
江别鹤转身顺着熟悉的村道,往自家那座新砌了青砖墙的院落走去。
手掌重新推开院门时,他停下脚步。
这大半年未曾有过动静的锻体二层巅峰瓶颈,借着今夜释放毒体阴气与平红尘养心的反差,在寒风里破开了一道细缝。
骨缝里传来细细酥麻。
江别鹤低头看着自己冻红的手掌。
明便是大年除夕。
院里火塘还留着余温,屋里三个人睡得正沉。
江别鹤没有进屋。
他转身关好院门,走到辟毒木主梁压着的堂屋檐下,盘腿坐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