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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二郎你少喝些那劣质糙酒,当心夜里又把寒咳的老毛病引出来。”

芸娘端着粗陶豁口盘子从灶间走出来,那件深灰色粗布夹袄旧得褪了色,却被她浆洗得挺括净,发黄麻布围裙在腰间系了两圈,方便她在灶台和木桌之间来回忙活。

她将装满腊肉的盘子摆在破旧木桌中央,弯腰摆放木筷时,夹袄袖口顺着手臂往上退了些,露出一截被热水养回来的白净小臂,手背上那些冬裂口已经只剩浅浅红印。

她没有坐那张掉漆长条板凳,只侧身靠在火塘边的百年辟毒木柱旁擦手,麻布裤管被蹲灶间留下的泥点沾了几处,整个人看着利落,像是手里永远有不完的活。

江别鹤接下那双前端烧出黑斑的木筷,温吞笑了两声,将半碗飘着粗叶的茶水推到自己面前。

“大嫂把心放在肚子里,我这书生骨头在檐下坐了半宿,没被冻死,倒沾了些新房梁的清气。”

“眼下走两步还不喘,没那么容易被风寒放倒。”

他昨夜坐在堂屋檐下,把那道松动的锻体瓶颈熬到天亮。

境界还卡在锻体二层巅峰,可气血在骨缝里通顺了许多,口那点旧病留下的虚堵也少了几分。

这事不能说。

说了大哥大嫂只会担心他又背着家里折腾。

江松仰着脖子灌了一大口劣质米酒,那张被风霜刻出褶子的脸被酒劲冲得发红。

他看着桌上破天荒端出来的两碗精米和一碟油亮腊肉,粗大的喉结连着滚了两下。

“这子若是能天天如此,就算让老天折去我十年阳寿,我也绝不怨半句。”

江小鱼捧着陶碗,嘴边沾着猪油,小声念叨着今年过年比学堂里讲的还快活。

他没舍得把最肥那片腊肉塞进自己嘴里,伸出油乎乎的小手,夹起来往江松碗里送。

“爹,你吃这个。”

江松把那片肥肉又夹回儿子碗里。

“你长身子,爹喝汤也顶饱。”

江小鱼扭头看江别鹤。

“二叔,爹骗人。”

江别鹤把筷子搁在碗沿上。

“你爹骗得不高明。”

“不过过年这天,咱们给他留点面子。”

芸娘听得想骂,又忍住了,只拿抹布在桌边擦了两下。

“都吃。”

“今天谁也别让来让去,肉没几片,再让下去都凉了。”

江松把空酒碗放在凹凸不平的桌面上,粗糙大手抹去下巴残留的酒水,过年才有的那点喜气很快被庄稼汉心里的旧账压下去。

“年是过舒坦了,可只要想到开春后落在家里的大小花销,我这心里就不踏实。”

他伸出那双满是裂口的手,弯着骨节开始算账,话说得慢,每一笔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老二,你那私塾代课换来的几个铜板,本就不够塞牙缝。”

“开春后小鱼也要跟着你去学堂开蒙,束脩加上几支不经用的秃笔,少说得二两白银。”

“咱家那四亩薄田熬了一冬,也该买新粮种,这又得添进去一两多。”

江松长叹一口气,把乱蓬蓬的脑袋埋进粗大的手掌里。

“还有官府催命一样的早春赋税。”

“若是像前年那样遇上倒春寒,冻坏了新出土的秧苗,咱们一家子哪怕把身上的骨头拆了去青林镇卖,也填不满那些差役要的窟窿。”

芸娘听见赋税两个字,手里的抹布也停了一下。

这两个字对穷人家来说,比山里的野狼更难赶。

野狼来了,村里人还能敲锣拿叉子拼一拼。

差役来了,家里有多少粮,柜里有几尺布,锅里剩几把米,都得翻出来给人看。

江别鹤用木勺把锅底最后一点带着油花的热汤刮净,稳稳盛进江松那只空陶碗里。

他最清楚自家大哥这种庄稼汉的脾气。

穷人过子,从来不敢心安理得吃完眼前的肉。

他们睡下以后,也会惦记明天要下的雨,后天要刮的风,还有开春后县衙派下来的税粮。

“大哥把这话说到外面去,可是要被人笑话的。”

江别鹤从袖子里摸出粗布帕子,擦去指尖油星,脸上又摆出那副老实本分的书生样。

“我是这家里吃同一锅饭的人,绝没有把烂摊子全丢给你一个人扛的道理。”

江松抬起头。

“你能扛什么?”

“你那手是握笔的,哪能去跟差役掰腕子。”

江别鹤用筷子点了点桌面,像平里教江小鱼背书一样,把话拆开讲。

“这些子我借着抄书的名头,也把外头的路数看出几分。”

“县衙的赋税重,可玄黎朝总归要给读书人留一点体面。”

“只要明年开春我去县里把童生功名考回来,咱们江家那四亩薄田挂在我名下,公家的杂税就能免去不少。”

江松听完这话,从长凳上站起身。

他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盯着江别鹤,两条胳膊撑在桌边,破羊皮袄被绷得发紧。

“考功名可不是上下嘴唇一碰就能变出来的黄白之物。”

“咱们江家村这片穷山沟,几十年来连个闻过墨的人都没出过几个。”

“你这身子骨若是天天顶着头去县里赶考,这哪里是求财,这是拿命去换银子。”

江别鹤伸出手指,按在江松那粗粝手背上。

那层常年握铁锄头磨出来的硬茧硌着他的指腹。

“大哥把心放宽些。”

“这半年咱家不用顿顿吃糠咽菜,我这身子骨早就在暗地里养出了一把力气。”

“再说,我若真是以前那个走两步就喘的病秧子,昨夜在檐下坐半宿,今天还能陪你喝这口劣酒?”

江松皱起眉。

“你昨夜果然没睡。”

江别鹤轻咳一声,拿起茶碗抿了一口。

“读书人守岁,讲究。”

芸娘把抹布往桌上一拍。

“讲究个屁。”

“下回再敢在外头冻半宿,我让你大哥把门从外头拴上。”

江小鱼立刻点头。

“娘,我帮你看着二叔。”

江别鹤看了侄儿一眼。

“半个热薯没了。”

江小鱼马上低头扒饭。

“我没听见。”

江松被这叔侄俩一搅,心里那股紧绷稍微松了些,可脸上还是不肯放。

“二郎,赶考要钱。”

“路费、纸笔、吃住,样样都要钱。”

“你别光想着省税,先想想这笔钱从哪里抠。”

江别鹤把话语里的玩笑收了些,口吻换得更实在。

“这正是我要跟大哥商量的事。”

“童生试不比乡试,路不算远,我可以提前几去青林镇,借住在书肆后院。”

“那掌柜收了我几次抄书,认得我的字,只要我替他多抄几卷启蒙书,他未必会收我多少住钱。”

“纸笔我不用新的,学堂里那些被孩子写坏的旧纸,我裁开还能练字。”

“至于吃食,大嫂烙几张硬饼,我路上用水泡开就能对付。”

江松听着听着,没再急着反驳。

这些话不是临时起意。

每一笔都算到了铜钱上。

江别鹤继续往下说。

“拿下童生牌子,家里最要命的赋税能省下来。”

“我还能名正言顺去县学借阅那些平里捂得很紧的古籍残篇。”

“听说里面有不少强身健体,避开疫病,辨认水土的乡野法子。”

“这些东西拿银子买不到,可功名能换门路。”

江松沉默了好一会儿,端起那碗肉汤喝了一口。

“你说得像那么回事。”

“可我这心里还是怕。”

江别鹤点头。

“怕是对的。”

“不怕才容易出事。”

“大哥只管把地里的活稳住,开春后别急着多买粮种,先留出一两银子的活钱。”

“倒春寒若是真来,种多了也是赔。”

江松抬眼看他。

“你连这个也算进去了?”

江别鹤把木勺放回锅边。

“穷人家过子,不算细一点,早晚被天收走。”

芸娘在旁边听得真切。

她拿起抹布,将桌角擦得净净,转头数落江松。

“二郎是读过大部头书的人。”

“他既然说这条路走得通,肚子里肯定盘算过不止一遍。”

“你一个只知道在泥地里刨食的糙汉子,就别跟着瞎搅和了。”

“开春后你多去山上砍两担好柴卖掉,把小鱼开蒙的笔墨钱凑出来,这才是正经事。”

江松被自家婆娘这顿话堵得半天接不上,只能重新坐回板凳,把那碗肉汤喝了个底朝天。

“成。”

“我听你们的。”

“可二郎你记着,真要赶考,我送你去镇上。”

江别鹤没有拒绝。

“大哥想送就送。”

“不过路上别逢人就说我是去考功名。”

“万一考砸了,我这读书人的薄脸皮还得拿来糊窗户。”

芸娘把最后一片腊肉夹进江小鱼碗里。

“你这张嘴,糊窗户都嫌漏风。”

江小鱼笑得差点把饭喷出来。

江松也闷闷笑了一声。

这顿除夕饭吃得慢。

腊肉没几片,精米也不多,可一家四口围着火塘坐到很晚,谁都没急着散。

江小鱼吃饱后趴在桌边,听江别鹤讲县学里的事。

他问县学是不是有很多书。

江别鹤说有。

他又问那些书能不能换成肉。

江别鹤想了想,给了个很实在的答复。

“能。”

“不过得先把书读进脑子里,再从脑子里换成银钱,最后拿银钱买肉。”

江小鱼认真想了半天。

“那书比鸡还麻烦。”

芸娘把他抱下凳子。

“麻烦也得读。”

“你二叔读书,能给家里省税。”

“你读书,将来少被人骗。”

江小鱼点头。

“那我明天多背两页。”

江别鹤立刻把手伸过去。

“先把今晚答应的半个热薯还给二叔。”

江小鱼赶紧捂住自己的小布兜,转身钻进里屋。

夜色深下来后,江松、芸娘和江小鱼都睡在温暖的里屋土炕上。

新砌的青砖墙挡住了风,辟毒木主梁压在屋顶上,屋里比去年这个时候暖和了不少。

火塘里还剩几截木柴,火星在灰里一明一暗。

江别鹤独自坐在火塘边,借着昏黄油灯,翻开白天从书肆里花两文钱抄录回来的泛黄残卷。

他没有去想御剑飞行,也没有去想搬山倒海。

那些高来高去的修士,离江家这种连一顿肉都要盘算半个月的寒门太远。

明年的赋税、开春的粮种、小鱼的束脩、县里赶考的路费,这些才是真实压在眼前的东西。

解决这些,家里才能少去山里拼命。

江别鹤用目光扫过纸页上那些晦涩诗文,一边在体内运转锻体二层巅峰的气血。

穷文富武这句话,在沧衍界也是硬道理。

可他发现,识海里几块玉牌联动之后,他凭着古人文章里那些山水田亩的义理,能更清楚地感到泥土深处那点稀薄灵气。

那点灵气太少,少到练气修士都懒得低头看一眼。

可对江别鹤这副肉体凡胎来说,只要夜积攒,就能慢慢补身体的亏空。

他用指尖按着残卷边角,在心里把账重新过了一遍。

童生试要去。

县学古籍要借。

后院荒坡也不能继续荒着。

灶台下那截紫血藤和那枚延寿果,都不能永远只当藏起来的死物。

好东西不用出去换命,那就让它们在自家院里慢慢生。

江别鹤看着油灯的灯芯,低声念了一句旧书上的话。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念完以后,他自己先摇了摇头。

这方天地没有谁会平白伸手救江家。

井要自己砸。

木要自己拖。

功名要自己考。

药田也要自己一锄一锄整出来。

江别鹤对着油灯轻轻吹了一口气。

屋里暗下来,只剩家人安稳的呼吸声。

识海深处,那座灵台九槽开始转动。

这一夜的江别鹤没有在梦里变成提剑人的过客,也没有变成冰天雪地里苟活的猎户。

他成了一位生在破落草堂里的贫苦书生。

第一世开启时,他穿着补丁摞补丁的长衫,在漏雨私塾里背诵科考文章。

背错一个字,先生的竹板便落在手心。

他忍着饥寒,忍着旁人白眼,从童生考到秀才,又从秀才考到举人。

等他满头白发时,才勉强坐上一方教化乡民的老儒位置。

那一世没有富贵。

只有读书、赶考、落榜,再读书。

他记住了破题的规矩,记住了县试里那些藏在字句背后的取舍,也记住了穷书生要如何用最少的钱撑到放榜那。

第二世里,他成了一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司农。

他每天趴在田垄上,用手指碾碎瘪泥块,判断里面还剩多少水分。

他翻过荒山,用长满冻疮的脚丈量每一寸能播种灵植的土壤。

他看着种子在旱里死去。

也看着秧苗在洪水里烂掉。

一年又一年,他把失败记在竹片上,把水土、坡向、风口、虫害和肥力一条条对上。

到最后,他不必挖开泥层,只看草走向和雨后积水,便能判断一块地能不能养活药苗。

两段漫长又枯燥的人生,在识海中交叠。

读书人的执拗、老农的耐性,被灵台九槽压成一块完整记忆。

清晨第一缕光穿过纸窗时,村东头传来几声庆贺大年初一的爆竹响。

江别鹤睁开眼。

识海中第四个槽位旁边,一枚带着墨痕与土色纹路的幽绿玉牌已经成型。

牌面上浮出五个古朴字迹。

【笔落生花辨壤绿】

江别鹤没有急着把玉牌推入槽位。

他先坐起身,摸了摸自己的手腕。

一夜梦境压下来,脑子有些发沉,可眼前那本残卷上的字,比昨夜清楚了许多。

那些原本晦涩的破题句式,拆开后都有了脉络。

屋后荒坡的土层,也在地脉感知里显出深浅不同的纹路。

哪里积水。

哪里藏石。

哪里适合埋紫血藤细。

哪里能借辟毒木主梁逸出的木性挡虫。

这些东西一条条摆在他脑子里,比账本还清楚。

江别鹤慢条斯理地下了炕,伸手在腰间那个瘪破旧的钱袋上拍了两下。

钱袋里只有几枚铜钱,响得寒酸。

他脸上还是那副本分书生模样。

江别鹤走到窗前,推开木棂,看向院子后方那片长满杂草的荒坡。

那块地以前无人稀罕。

坡薄、草乱、石头多,种粮食不划算,养菜也费水。

如今在他眼里,这块荒坡能救江家往后三年的急。

江别鹤转身回到桌边,抽出那支用了许久的秃毛笔,又摸出一张裁开的旧纸。

他先在纸上写下童生试三个字。

随后笔尖移到旁边,落下第二行。

后坡药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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