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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开春赶考这,江松把装着瘪铜板的粗布袋子倒过来,用力抖了两次。

三枚通宝掉在青石板路面上,滚了半圈,停在一块泥边。

江松弯着酸痛的腰杆,把铜钱一枚枚捡起来,攥在掌心里搓了搓。

“二郎,咱们今怕是进不了一间像样的屋子了。”

江别鹤把头上那顶破旧斗笠压低,看着城墙边拖家带口的流民。

那些人衣裳破得遮不住腿,锅碗绑在背上,孩子趴在木板车里,哭声都哭不响。

“粮价问清了?”

江松压低渴发哑的嗓音。

“翻了十倍都不止。”

“连最下等掺沙石的陈年糙米,也要一两银子一斗。”

江松咬着牙,往布满裂纹的地上啐了一口。

“北边连旱三年,灾民一股脑往县城里挤,那些粮商把算盘打得精。”

江别鹤没有急着接话,只把眼前人群和米铺门口的木牌都记进心里。

一斗糙米一两银子。

江家村好年景一年结余,也不过几两散碎银子。

这价钱不是卖米,是拿着刀割穷人的命。

江松捏着衣角,继续往下说。

“客栈那边也问过了。”

“掌柜说今年灾民多,城里井水也紧,连喝一碗泥沙水都要铜板。”

江别鹤顺着布满蛛网灰尘的墙往前走。

“最便宜的下房通铺多少钱一夜?”

江松把铜板塞回袋子里,袋子瘪得没有半点分量。

“五百文一个人。”

“屋里连个炭火盆都没有,就是个漏风土坑。”

江别鹤算了一下。

兄弟俩从江家村带出来的盘缠,本就要留着考试用的纸笔,路上吃住省到不能再省,如今只剩十个铜板。

十个铜板在江家村还能换几个粗面馒头。

到了这县城,连客栈门槛都摸不到。

“大哥,咱们兜里还够住几晚?”

江松被这话气得发闷。

“住个屁。”

“满打满算十个铜板,咱俩连在这县城里讨碗水的资格都没有。”

他转身指向城东那片挤满流民的巷口。

“那边有牙婆子收女娃,三升糙米就能换个模样齐整的小姑娘。”

“人骨头比不上一把米重。”

江别鹤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牙婆子坐在破棚下,身边放着半袋糙米,旁边几个瘦得脱相的妇人抱着孩子不肯撒手。

也有人已经松了手。

孩子被牵走时没有哭,只回头看了一眼。

江别鹤收回视线。

他心里没什么热血往上冲。

这世道就是这样,天灾一来,穷人的屋顶应声而碎,骨头也随之被碾断。

“别看了。”

“咱们连自己都卖不上好价钱。”

江别鹤把包袱往肩上挪了挪。

“大哥刚才说城东有个不要钱的地方?”

江松点头,领着他往拥挤巷子里走。

“我在臭水沟旁边寻了间废弃老柴房。”

“四面漏风,没有门板,好在不要钱。”

“咱们将就几宿,等你考完童生试就回村。”

江别鹤没有嫌弃。

“有个挡风遮头的地方就成。”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那间塌了半边黑瓦屋顶的烂泥屋子。

江松在墙角那堆破农具旁用脚踢开虫子,铺开两捆发霉草。

屋里还有别人留下的破陶碗,碗底裂开,装不了水。

江松把江别鹤的包袱放到靠墙处,又把自己那件破羊皮袄拍了拍灰,铺在草上。

“二郎,你就在这里坐着,把童生试要考的文章温一温。”

“哪里都不要去。”

“外头为了抢粮已经乱了,昨夜听说城南码头那边死了人。”

江别鹤把旧布包袱放下。

“大哥这是要丢下我一个人去哪里?”

江松没敢看弟弟那双太清醒的眼睛。

“我去城外野树林子里转转。”

“看能不能挖些草,找点野果子。”

“总不能两个人瞪眼饿死。”

江别鹤听明白了。

城外这个时节哪里还有野果子。

江松是想去城里卖苦力。

他没有拆穿。

穷人家的体面不值钱,可有些话当面撕开,只会让人更难受。

“别去招惹成群结队的红眼流民。”

“找到吃的找不到吃的,都早些回来。”

江松应了一声,转身出了门。

落后,城里风大了些。

江松拖着发沉的双腿挪进没有门板的破屋。

江别鹤起身扶住他,让他靠着土墙坐下。

“大哥,你脚上的草鞋怎么连底子都没了?”

江别鹤低头看见江松脚趾露在外头,趾缝里全是泥和血。

江松没有答,只把破羊皮袄从左肩褪下来半截。

宽厚肩膀上,两道被麻绳勒出来的血沟陷在皮肉里,边缘沾着黑灰。

江别鹤盯着那两道伤。

“你去城外找野果子,能把肩膀磨成这样?”

江松把怀里两个冷硬黑饼摸出来,塞到江别鹤手里。

“别问了。”

“城南老码头招人扛沙石包,那工头欺负外乡人,袋子里掺了水,沉得要命。”

“扛够二十包才给半碗米。”

“我没撑到二十包,他丢了两个昨天卖剩下的破饼。”

江别鹤掰了掰那饼。

黑饼硬得硌手,边缘还有没筛净的麦壳。

“为了两个破饼,你跑去跟那些人玩命?”

江松把半个饼推回江别鹤怀里。

“你吃。”

“读书人饿着肚子,脑子就空了。”

“童生试还要考,不能耽误。”

江别鹤把饼放在掌心,没有立刻咬。

江松的手背上有血,手指还在抖。

“大哥也吃。”

江松转过头。

“我在码头喝过水,顶得住。”

江别鹤没再推让。

他拿起半块黑饼,慢慢放进嘴里,用力嚼碎。

饼粗得割嗓子。

他把这笔账记得很清楚。

灾荒一起,连喝口水,吃碗米,找个地方住都得花钱,唯独人的力气一文不值。

江松能扛三百斤谷袋,在城南码头也只能换两个冷饼。

这不是江松没本事。

是凡人碰上天灾,再大的力气也会被粮价压弯腰。

角落里传来一阵沉闷咳声。

江别鹤转过头,看向废柴堆旁躺着的瘦弱人影。

那人裹着破麻衣,半张脸埋在草里,肩膀随着咳声起伏。

“那是谁?”

江松靠着土墙闭上眼,累得说话都慢了。

“下午回来时问过巷子里的人。”

“北边毒瘴山里逃出来的药农女子,叫颜玉容。”

“病得很重。”

“烧得进气出气都不顺。”

江别鹤看见她怀里紧紧搂着一卷旧书,手臂压得很死,哪怕咳到发抖也不肯松。

“她怀里是什么?”

江松皱了皱眉。

“听说是本祖上传下来的医书。”

“二郎,你听好。”

“别发善心招惹麻烦。”

“咱们救不了天下人,现在连自己这口饭都快顾不上了。”

江别鹤拿起破水壶,抿了一小口混着泥沙的凉水。

“大哥放心。”

“我还没阔到能拿命行善。”

江松太累,很快睡了过去。

夜深后,冷风从门洞灌进来,把草吹得轻响。

江别鹤把麻布夹袄的布带系紧,跨过半扇烂木门槛,走进巷外夜色。

他没有往城里走。

城里有人巡夜,也有抢食的流民。

一头畜生,比和饿疯的人抢命更划算。

江别鹤沿着裂河床往外走。

城外那条旧河已经见底,河床上全是泥,破船板斜在泥里,几条死鱼只剩白骨。

他从袖中抽出一把提前磨过的短刀,稳稳握在右手。

识海中,辨风听理玉牌亮起。

风里传来骨头被咬碎的响动。

还有兽类低喘。

江别鹤停下脚步,贴着低洼河道往前挪。

他没有急着靠近。

脚下淤泥有些松,踩错一步就会陷住。

前方破石旁,一头腐毒林猪正低头撕咬一具死去的流浪采药人。

那畜生身上有烂疮,皮毛结块,獠牙上挂着碎肉。

它的后腿有旧伤,走动时一边高一边低。

江别鹤心里有了数。

正面撞不过。

肉身也扛不住。

只能取眼,卡泥,等它自己流血耗力。

他从破船板上掰下一截粗长硬木,用短刀削尖前端。

木屑落在脚边。

腐毒林猪听见动静,抬起头看向他,鼻孔里喷出带毒的绿气。

那股绿气顺着夜风飘来,贴到江别鹤裤腿边。

江别鹤催动辟毒之躯玉牌。

阴寒之气顺着心脉压入双腿和皮肉。

绿气贴到身前,被体内毒抗化开,只在衣角留下一点黑痕。

“今拿你换几天活路。”

江别鹤把木刺端平。

腐毒林猪压低头,朝他冲来。

江别鹤没有硬挡。

他借着风向判断那畜生冲势,脚尖踩在较硬的泥边,向左挪开半步。

腐毒林猪前蹄踩进软泥,身子歪了一下。

江别鹤等的就是这一点。

他双手推着木刺,避开猪头正骨,刺进左侧眼窝。

木刺扎入后,他立刻松手后撤,没有贪功。

腐毒林猪痛得乱撞,尖木卡在眼窝里,越甩越深。

江别鹤退到两丈外,握着短刀等。

那畜生在河床里翻滚,后腿旧伤崩开,血把泥打湿一片。

它想冲向江别鹤,前蹄又陷进泥坑,撞了两次都没能起来。

江别鹤绕到侧面,看准它力气泄掉,才上前一刀割开后腿大筋,又退回原处。

他不急。

荒年里每一分力气都要省。

等腐毒林猪彻底没了动静,江别鹤才走过去,先用木棍拨开毒腺位置,再用短刀剔下没有沾毒囊的后腿净肉。

十几斤肉被他用河草包好,塞进旁边旧竹编药篓里。

随后他蹲到那具采药人尸身旁。

死者半边身子已被啃坏,腰间还挂着一个破药囊。

江别鹤没有多看伤处,只伸手合了合那人散开的衣襟。

“你留下这东西借我用。”

“咬你的畜生,我已经了。”

他翻开竹篓盖子。

里头有两把品相不错的解毒草,草叶瘪,却还保着药性。

草药下面压着半株带泥老参黄精。

这东西在平年也能卖出好价。

到了灾年,更能换命。

江别鹤把肉,解毒草,老参黄精都收好,又把药篓背到右肩。

回到废弃柴房时,江松还在睡。

颜玉容在角落里烧得迷糊,喉咙里挤出断续声音。

“水。”

“给我一口净水。”

江别鹤坐在草堆旁,没有立刻过去。

他先摸了摸药篓里的肉,又摸了摸那半株老参黄精。

这几样东西若直接拿出去卖,守不住。

外乡穷书生背着肉和药进城,和把钱挂在脖子上没区别。

识海深处,灵台九槽开始转动。

江别鹤闭上眼,意识沉入梦里。

这一世,他进了皇城御膳房。

他从切墩小工做起,给人洗菜,剁肉,熬汤,试火。

灶台边一站就是几十年。

他见过贵人挑嘴,也见过厨子为了一碗汤丢命。

他学会了怎么用最差的边角肉熬出可入口的汤,也学会了药材下锅的先后火候。

等梦中老御厨咽下最后一口气,一块泛着微白光泽的玉牌落入灵台边缘。

牌面上浮出三个字。

御厨残。

江别鹤在识海里看着这块白牌,心里那本账立刻翻开。

生肉不能卖。

药材不能露。

可若把腐毒林猪的净肉,解毒草,老参黄精熬成药膳肉汤,再借灾年毒瘴和疫病的名头卖给怕死的富户乡绅,这东西就不是肉汤,而是保命汤。

穷人没钱买。

富户家里有粮,手里有银,还能喝上净水。

他们不怕饿。

他们畏惧病痛,也恐惧毒瘴,但最怕的还是守着满仓粮食却没命享用。

江别鹤睁开眼。

他把短刀从腰后取出,用袖口擦掉刀背上的血痕。

角落里,颜玉容又咳了几声。

她烧得神志不清,手指却还压着怀中旧书。

破麻衣被她挣扎时扯歪,露出肩头一片擦伤和裂血口。

江别鹤的目光落在那卷旧书上。

羊皮封面已经发黑,边角磨损得厉害。

上面有四个旧篆字。

悬壶残卷。

江别鹤伸手拿起水壶,晃了晃里头剩下的半口浑水。

他没有马上给。

救人也要算账。

颜玉容怀里有医书,身上有毒瘴山药农的痕迹,若能活下来,便会识药辨毒,也清楚北边的灾情。

这口水给出去,不能白给。

江别鹤把水壶放在掌心里,又把短刀压在膝边。

他低声开口。

“颜姑娘,若你还听得见,就把怀里的书松一松。”

“我给你水,也给你活路。”

“但你得告诉我,这悬壶残卷里,有没有治瘴疫的方子。”

颜玉容烧得厉害,眼皮动了几下,手指仍压着书卷不放。

江别鹤没有催。

他把药篓往身前拉近,短刀刀锋贴着旧布擦过,另一只手伸向那只破水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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