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赶考这,江松把装着瘪铜板的粗布袋子倒过来,用力抖了两次。
三枚通宝掉在青石板路面上,滚了半圈,停在一块泥边。
江松弯着酸痛的腰杆,把铜钱一枚枚捡起来,攥在掌心里搓了搓。
“二郎,咱们今怕是进不了一间像样的屋子了。”
江别鹤把头上那顶破旧斗笠压低,看着城墙边拖家带口的流民。
那些人衣裳破得遮不住腿,锅碗绑在背上,孩子趴在木板车里,哭声都哭不响。
“粮价问清了?”
江松压低渴发哑的嗓音。
“翻了十倍都不止。”
“连最下等掺沙石的陈年糙米,也要一两银子一斗。”
江松咬着牙,往布满裂纹的地上啐了一口。
“北边连旱三年,灾民一股脑往县城里挤,那些粮商把算盘打得精。”
江别鹤没有急着接话,只把眼前人群和米铺门口的木牌都记进心里。
一斗糙米一两银子。
江家村好年景一年结余,也不过几两散碎银子。
这价钱不是卖米,是拿着刀割穷人的命。
江松捏着衣角,继续往下说。
“客栈那边也问过了。”
“掌柜说今年灾民多,城里井水也紧,连喝一碗泥沙水都要铜板。”
江别鹤顺着布满蛛网灰尘的墙往前走。
“最便宜的下房通铺多少钱一夜?”
江松把铜板塞回袋子里,袋子瘪得没有半点分量。
“五百文一个人。”
“屋里连个炭火盆都没有,就是个漏风土坑。”
江别鹤算了一下。
兄弟俩从江家村带出来的盘缠,本就要留着考试用的纸笔,路上吃住省到不能再省,如今只剩十个铜板。
十个铜板在江家村还能换几个粗面馒头。
到了这县城,连客栈门槛都摸不到。
“大哥,咱们兜里还够住几晚?”
江松被这话气得发闷。
“住个屁。”
“满打满算十个铜板,咱俩连在这县城里讨碗水的资格都没有。”
他转身指向城东那片挤满流民的巷口。
“那边有牙婆子收女娃,三升糙米就能换个模样齐整的小姑娘。”
“人骨头比不上一把米重。”
江别鹤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牙婆子坐在破棚下,身边放着半袋糙米,旁边几个瘦得脱相的妇人抱着孩子不肯撒手。
也有人已经松了手。
孩子被牵走时没有哭,只回头看了一眼。
江别鹤收回视线。
他心里没什么热血往上冲。
这世道就是这样,天灾一来,穷人的屋顶应声而碎,骨头也随之被碾断。
“别看了。”
“咱们连自己都卖不上好价钱。”
江别鹤把包袱往肩上挪了挪。
“大哥刚才说城东有个不要钱的地方?”
江松点头,领着他往拥挤巷子里走。
“我在臭水沟旁边寻了间废弃老柴房。”
“四面漏风,没有门板,好在不要钱。”
“咱们将就几宿,等你考完童生试就回村。”
江别鹤没有嫌弃。
“有个挡风遮头的地方就成。”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那间塌了半边黑瓦屋顶的烂泥屋子。
江松在墙角那堆破农具旁用脚踢开虫子,铺开两捆发霉草。
屋里还有别人留下的破陶碗,碗底裂开,装不了水。
江松把江别鹤的包袱放到靠墙处,又把自己那件破羊皮袄拍了拍灰,铺在草上。
“二郎,你就在这里坐着,把童生试要考的文章温一温。”
“哪里都不要去。”
“外头为了抢粮已经乱了,昨夜听说城南码头那边死了人。”
江别鹤把旧布包袱放下。
“大哥这是要丢下我一个人去哪里?”
江松没敢看弟弟那双太清醒的眼睛。
“我去城外野树林子里转转。”
“看能不能挖些草,找点野果子。”
“总不能两个人瞪眼饿死。”
江别鹤听明白了。
城外这个时节哪里还有野果子。
江松是想去城里卖苦力。
他没有拆穿。
穷人家的体面不值钱,可有些话当面撕开,只会让人更难受。
“别去招惹成群结队的红眼流民。”
“找到吃的找不到吃的,都早些回来。”
江松应了一声,转身出了门。
落后,城里风大了些。
江松拖着发沉的双腿挪进没有门板的破屋。
江别鹤起身扶住他,让他靠着土墙坐下。
“大哥,你脚上的草鞋怎么连底子都没了?”
江别鹤低头看见江松脚趾露在外头,趾缝里全是泥和血。
江松没有答,只把破羊皮袄从左肩褪下来半截。
宽厚肩膀上,两道被麻绳勒出来的血沟陷在皮肉里,边缘沾着黑灰。
江别鹤盯着那两道伤。
“你去城外找野果子,能把肩膀磨成这样?”
江松把怀里两个冷硬黑饼摸出来,塞到江别鹤手里。
“别问了。”
“城南老码头招人扛沙石包,那工头欺负外乡人,袋子里掺了水,沉得要命。”
“扛够二十包才给半碗米。”
“我没撑到二十包,他丢了两个昨天卖剩下的破饼。”
江别鹤掰了掰那饼。
黑饼硬得硌手,边缘还有没筛净的麦壳。
“为了两个破饼,你跑去跟那些人玩命?”
江松把半个饼推回江别鹤怀里。
“你吃。”
“读书人饿着肚子,脑子就空了。”
“童生试还要考,不能耽误。”
江别鹤把饼放在掌心,没有立刻咬。
江松的手背上有血,手指还在抖。
“大哥也吃。”
江松转过头。
“我在码头喝过水,顶得住。”
江别鹤没再推让。
他拿起半块黑饼,慢慢放进嘴里,用力嚼碎。
饼粗得割嗓子。
他把这笔账记得很清楚。
灾荒一起,连喝口水,吃碗米,找个地方住都得花钱,唯独人的力气一文不值。
江松能扛三百斤谷袋,在城南码头也只能换两个冷饼。
这不是江松没本事。
是凡人碰上天灾,再大的力气也会被粮价压弯腰。
角落里传来一阵沉闷咳声。
江别鹤转过头,看向废柴堆旁躺着的瘦弱人影。
那人裹着破麻衣,半张脸埋在草里,肩膀随着咳声起伏。
“那是谁?”
江松靠着土墙闭上眼,累得说话都慢了。
“下午回来时问过巷子里的人。”
“北边毒瘴山里逃出来的药农女子,叫颜玉容。”
“病得很重。”
“烧得进气出气都不顺。”
江别鹤看见她怀里紧紧搂着一卷旧书,手臂压得很死,哪怕咳到发抖也不肯松。
“她怀里是什么?”
江松皱了皱眉。
“听说是本祖上传下来的医书。”
“二郎,你听好。”
“别发善心招惹麻烦。”
“咱们救不了天下人,现在连自己这口饭都快顾不上了。”
江别鹤拿起破水壶,抿了一小口混着泥沙的凉水。
“大哥放心。”
“我还没阔到能拿命行善。”
江松太累,很快睡了过去。
夜深后,冷风从门洞灌进来,把草吹得轻响。
江别鹤把麻布夹袄的布带系紧,跨过半扇烂木门槛,走进巷外夜色。
他没有往城里走。
城里有人巡夜,也有抢食的流民。
一头畜生,比和饿疯的人抢命更划算。
江别鹤沿着裂河床往外走。
城外那条旧河已经见底,河床上全是泥,破船板斜在泥里,几条死鱼只剩白骨。
他从袖中抽出一把提前磨过的短刀,稳稳握在右手。
识海中,辨风听理玉牌亮起。
风里传来骨头被咬碎的响动。
还有兽类低喘。
江别鹤停下脚步,贴着低洼河道往前挪。
他没有急着靠近。
脚下淤泥有些松,踩错一步就会陷住。
前方破石旁,一头腐毒林猪正低头撕咬一具死去的流浪采药人。
那畜生身上有烂疮,皮毛结块,獠牙上挂着碎肉。
它的后腿有旧伤,走动时一边高一边低。
江别鹤心里有了数。
正面撞不过。
肉身也扛不住。
只能取眼,卡泥,等它自己流血耗力。
他从破船板上掰下一截粗长硬木,用短刀削尖前端。
木屑落在脚边。
腐毒林猪听见动静,抬起头看向他,鼻孔里喷出带毒的绿气。
那股绿气顺着夜风飘来,贴到江别鹤裤腿边。
江别鹤催动辟毒之躯玉牌。
阴寒之气顺着心脉压入双腿和皮肉。
绿气贴到身前,被体内毒抗化开,只在衣角留下一点黑痕。
“今拿你换几天活路。”
江别鹤把木刺端平。
腐毒林猪压低头,朝他冲来。
江别鹤没有硬挡。
他借着风向判断那畜生冲势,脚尖踩在较硬的泥边,向左挪开半步。
腐毒林猪前蹄踩进软泥,身子歪了一下。
江别鹤等的就是这一点。
他双手推着木刺,避开猪头正骨,刺进左侧眼窝。
木刺扎入后,他立刻松手后撤,没有贪功。
腐毒林猪痛得乱撞,尖木卡在眼窝里,越甩越深。
江别鹤退到两丈外,握着短刀等。
那畜生在河床里翻滚,后腿旧伤崩开,血把泥打湿一片。
它想冲向江别鹤,前蹄又陷进泥坑,撞了两次都没能起来。
江别鹤绕到侧面,看准它力气泄掉,才上前一刀割开后腿大筋,又退回原处。
他不急。
荒年里每一分力气都要省。
等腐毒林猪彻底没了动静,江别鹤才走过去,先用木棍拨开毒腺位置,再用短刀剔下没有沾毒囊的后腿净肉。
十几斤肉被他用河草包好,塞进旁边旧竹编药篓里。
随后他蹲到那具采药人尸身旁。
死者半边身子已被啃坏,腰间还挂着一个破药囊。
江别鹤没有多看伤处,只伸手合了合那人散开的衣襟。
“你留下这东西借我用。”
“咬你的畜生,我已经了。”
他翻开竹篓盖子。
里头有两把品相不错的解毒草,草叶瘪,却还保着药性。
草药下面压着半株带泥老参黄精。
这东西在平年也能卖出好价。
到了灾年,更能换命。
江别鹤把肉,解毒草,老参黄精都收好,又把药篓背到右肩。
回到废弃柴房时,江松还在睡。
颜玉容在角落里烧得迷糊,喉咙里挤出断续声音。
“水。”
“给我一口净水。”
江别鹤坐在草堆旁,没有立刻过去。
他先摸了摸药篓里的肉,又摸了摸那半株老参黄精。
这几样东西若直接拿出去卖,守不住。
外乡穷书生背着肉和药进城,和把钱挂在脖子上没区别。
识海深处,灵台九槽开始转动。
江别鹤闭上眼,意识沉入梦里。
这一世,他进了皇城御膳房。
他从切墩小工做起,给人洗菜,剁肉,熬汤,试火。
灶台边一站就是几十年。
他见过贵人挑嘴,也见过厨子为了一碗汤丢命。
他学会了怎么用最差的边角肉熬出可入口的汤,也学会了药材下锅的先后火候。
等梦中老御厨咽下最后一口气,一块泛着微白光泽的玉牌落入灵台边缘。
牌面上浮出三个字。
御厨残。
江别鹤在识海里看着这块白牌,心里那本账立刻翻开。
生肉不能卖。
药材不能露。
可若把腐毒林猪的净肉,解毒草,老参黄精熬成药膳肉汤,再借灾年毒瘴和疫病的名头卖给怕死的富户乡绅,这东西就不是肉汤,而是保命汤。
穷人没钱买。
富户家里有粮,手里有银,还能喝上净水。
他们不怕饿。
他们畏惧病痛,也恐惧毒瘴,但最怕的还是守着满仓粮食却没命享用。
江别鹤睁开眼。
他把短刀从腰后取出,用袖口擦掉刀背上的血痕。
角落里,颜玉容又咳了几声。
她烧得神志不清,手指却还压着怀中旧书。
破麻衣被她挣扎时扯歪,露出肩头一片擦伤和裂血口。
江别鹤的目光落在那卷旧书上。
羊皮封面已经发黑,边角磨损得厉害。
上面有四个旧篆字。
悬壶残卷。
江别鹤伸手拿起水壶,晃了晃里头剩下的半口浑水。
他没有马上给。
救人也要算账。
颜玉容怀里有医书,身上有毒瘴山药农的痕迹,若能活下来,便会识药辨毒,也清楚北边的灾情。
这口水给出去,不能白给。
江别鹤把水壶放在掌心里,又把短刀压在膝边。
他低声开口。
“颜姑娘,若你还听得见,就把怀里的书松一松。”
“我给你水,也给你活路。”
“但你得告诉我,这悬壶残卷里,有没有治瘴疫的方子。”
颜玉容烧得厉害,眼皮动了几下,手指仍压着书卷不放。
江别鹤没有催。
他把药篓往身前拉近,短刀刀锋贴着旧布擦过,另一只手伸向那只破水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