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京城
凌晨四点的火车,我拎着那个旧帆布行李箱,站在江城火车站的月台上。风很大,从铁轨的那头灌过来,把衣服吹得紧紧贴在身上。站台上没几个人,远处有几个扛着编织袋的民工,缩在看不清颜色的棉袄里,蹲在地上抽烟,火星子在风里一闪一闪的,像萤火虫。
苏婉清站在我旁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大衣,头发被风吹散了,她拢了好几次都没拢住,最后索性不管了。
“你不用来送我。”我说。
“我没送你,我来火车站有事。”
“什么事?”
“买票。”
“去哪儿?”
“跟你一样的地方。”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那表情很认真,很倔强,就是那种你要是不带上我我自己也能去的表情。
“你不能去。”我说。
“为什么?”
“因为我去的地方,不安全。”
“江城也不安全。”她说。
我没接话。她说得对,江城确实不安全。
“蒋天成,”苏婉清往前走了一步,离我很近,近到我能看到她眼睫毛上挂着的露珠,“你是我哥。我唯一的亲人。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办?”
她的声音有点抖。不是因为冷,是那种忍了很久终于没忍住的抖。
“所以你不能去。”
“我说了,你不能去。”我的声音硬了一些。对她硬,比什么都难。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那个笑很苦,苦到了骨头里。
“你跟爸一样。”
“什么?”
“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自己扛,谁都不让帮。”苏婉清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我爸也是这样。什么都自己扛,最后把自己扛死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捅了进来。
“我不会死。”我说。
“你保证?”
“我保证。”
苏婉清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了,没哭。
“那你回来之后,要把所有事都告诉我。一样都不许瞒。”
“好。”
“发誓。”
“我发誓。”
她点了点头。火车进站了,轰隆隆的,铁轨在震动,地面在震动,整栋火车站都在震动。绿色的车身从面前滑过去,一节一节的,像一条很长的蛇。
我拎起行李箱,上了车。找到座位,靠窗。苏婉清还站在月台上,风把她的大衣吹得猎猎作响,两只手在兜里,背挺得很直。
火车开了。她的身影变远了,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点,消失在晨雾里。
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景色。稻田、村庄、电线杆子,越来越快,越来越模糊。手机震了一下。苏婉清发来的消息:“到了给我打电话。”
我打了两个字:“好的。”
手机屏幕暗了。火车继续往北开,往京城的方向。
从江城到京城,高铁四个小时。
出了站,外面是一片灰蒙蒙的天。比江城冷得多,空气里带着一股燥的土味儿。
我站在出站口,看着这座巨大的城市。高楼比江城高得多,车比江城多得多,人也比江城多得多。但是,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很近,心与心的距离很远。
我打了辆车。“师傅,去西郊。”
“西郊哪儿?”
“西郊。有个没名字的院子。”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明显觉得我是个神经病,但没多问,发动了车。
开了一个多小时,从高楼大厦到低矮平房,从宽阔的柏油马路到坑坑洼洼的水泥路。路边越来越荒,人越来越少,最后连房子都看不到了,只有光秃秃的树和灰蒙蒙的天。
“前面没路了,”司机停下车,“你说的那个地方,我不知道在哪儿。”
我付了钱,下了车。
站在一条土路上,前后都看不到头。左边是荒地,右边也是荒地。天很灰,地很黄,风很大。
信封上说,西郊,无名院子。但没说具体在哪儿。
我站在路中间茫然四顾,给顾卫国打了个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到了?”
“到了。但找不到地方。”
“往前走,二里地,有个岔路口,右转。再走三里地,左手边有一片杨树林,林子后面就是。”
“你来过?”
“去过一次。你妈带我去的。”
挂了电话。往前走。二里地,岔路口,右转。三里地,一片杨树林。树叶都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双双枯瘦的手。
林子后面有一条更窄的路,只能走一个人。路的尽头是一扇铁门,生了锈,半开着。
推开门。里面是一个院子,不大,青砖铺地,中间有一棵老槐树,树很粗,得两个人才能合抱。
院子正面是一排平房,灰砖灰瓦,看着有些年头了。窗户上的玻璃蒙了一层灰,透不出里面的光。
院子正中站着一个人,八十多岁,满头白发,背微微驼,但腰板还是很直。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扣子系得整整齐齐。双手拄着一拐杖,杵在地上。
他看着我。那双眼睛已经浑浊了,但浑浊的下面有一种很亮的光。
我走向他。他看着我,一动不动。
“你是蒋天成?”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像铜钟。
“我是。”
“你长得像你妈。”他看了我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我是你外公。姓林,林正山。”
看着这个老头,嘴唇动了好几次,那两个字堵在嗓子眼里,怎么都出不来。
“进来吧。”林正山转身往里走,很慢,一步一步的,拐杖杵在青砖上,笃、笃、笃。
我跟在他后面,穿过一条走廊,进了一间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净。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宁静致远”。落款看不清是谁,但印章盖得很大。
“坐。”林正山指了指椅子,自己先坐下了。“事儿,你知道多少?”
“不多。”
“顾卫国没告诉你?”
“他不肯说。”
林正山点了点头。“他也是为你好。”
“为我好的人太多了,”我说,“但没人问我到底想不想要这种好。”
林正山看了我一眼,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丝意外,也有一丝欣赏。
“你妈当年也这么说。”
“我妈当年……是什么样的人?”
林正山沉默了很久。
“你妈叫林雪。19岁那年,被‘永生’的人看中了。”
“为什么是她?”
“因为她聪明,漂亮,有野心。”林正山说。
“还有呢?”
林正山看着我。
“因为你外公我,当时是‘永生’的人。”
我愣了一下。
“你是‘永生’的人?”
“曾经是,”林正山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1980年入的组织,1985年退出。退出的原因,是因为你妈。我不想让她也进这个组织。”
“但她还是进去了。”
“对,她还是进去了。不是我让她进去的,是她自己选的。”
“为什么?”
“因为你爸。”
我脑子里的线又连上了一。
“你爸当年是特种部队的,”林正山说,“你妈在‘永生’的任务是接近他,从他手里窃取情报。但你妈爱上他了。任务失败,被组织惩罚。”
“怎么惩罚的?”
“差点死,”林正山的声音很低,“在床上躺了三个月。”
我攥紧了拳头。
“你妈好了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永生’的情报偷偷递给你爸。你爸拿到那份名单,不敢上交——因为上面有‘永生’的人。”
“所以他埋了?”
“对。他以为埋了就安全了。但他不知道,‘永生’已经知道了。”
“怎么知道的?”
“上线告诉他们的。”林正山看着我的眼睛,“上线,是顾国栋。”
室内的空气都凝固了。
“你妈死的那天,”林正山的声音开始在发抖,“我在医院。她跟我说了三句话。”
“哪三句?”
“‘爸,对不起。’”林正山的眼泪掉了下来。“‘爸,帮我照顾好天成。’”他擦了一把眼泪。“‘爸,别让婉清知道。’”
我看着这个八十多岁的老人哭得像个孩子,手抖得连拐杖都握不住了,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你妈走了之后,”林正山的声音平静了一些,“我想把你要回来。但你妈已经把你托付给了周卫国,周卫国不给我。”
“为什么?”
“因为他觉得,你跟我在一起不安全。他是对的。”
“为什么?”
“‘永生’的人一直在盯着我,”林正山说,“你如果跟我在一起,他们早就发现你了。你不跟我在一起,他们不知道你的存在。你活到现在,是因为周卫国。”
林正山站起来,走到墙角,打开一个柜子,从里面拿出一个木盒子。不大,黑漆的,上面雕着花。
放在桌上,推过来。
“这是你妈留给你的。”
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把钥匙,铜的,锈迹斑斑。还有一张照片——我妈年轻的时候,抱着一个婴儿。那个婴儿是我。
“这把钥匙是开什么的?”
“保险柜。你妈在江城租了一个保险柜,租了三十年。里面有什么,她没说。”
“保险柜在哪儿?”
“江城银行,总行地下金库。”
我把钥匙攥在手心里。铜的,不大,但很沉。
从院子里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
林正山站在门口,拄着拐杖,看着天边最后一抹光。
“天成。”
“嗯。”
“你跟你妈,真像。”
“哪儿像?”
“哪儿都像。”林正山看着我,“所以你也会跟她做一样的事。”
“什么事?”
“去找顾国栋。”
“我会去找他。”
“你会死。”
“也许。”
林正山沉默了很久。忽然把拐杖往地上一顿,声音很大,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
“那你给我把他的骨头带回来。”
我看着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站得笔直,风吹着他的中山装,猎猎作响。
“好。”
我转身走了。身后没有声音。没有脚步声,没有拐杖声,没有任何声音。我走到杨树林边,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儿,拄着拐杖,看着我的方向。
夜色里,像一个雕像。
回到京城城区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在火车站附近,很便宜,一百二一晚。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卫生间,墙上的漆都起皮了,一碰就掉渣。
洗完澡,躺在床上,手机震了。苏婉清的消息:“到了吗?”
“到了。”
“找到那个人了吗?”
“找到了。”
“他怎么说?”
“说了很多。”
“回来告诉我。”
“好。”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告诉我”。她想知道真相,但真相太沉了,我怕压垮她。
手机又震了一下。不是苏婉清,是秦明月。
“刘天明找到了。”
我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
“在哪儿?”
“江城郊区,一个废弃的仓库里。周卫国已经去了。”
“他一个人?”
“嗯。他不让我去。”
我握紧了手机。
“你现在在哪儿?”
“京城。我在你旅馆楼下。”
我愣了一下,走到窗户边,拉开窗帘。楼下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SUV,车灯亮着,一个女人靠在车门上,穿着黑色皮夹克,扎着马尾。
秦明月。
她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你手机里有我装的定位。”
我皱了皱眉头。
“你什么时候装的?”
“你让我进你房间的那天晚上。别生气,我这是为你好。”
我挂了电话,穿上外套,下楼。
秦明月靠在车门上,看到我出来,甩了甩头发。那动作很好看,但我知道这是练过的——甩头发的时候顺便观察了四周的环境,眼珠子转了一圈,每个角落都扫到了。
“上车。”
“去哪儿?”
“去救刘天明。”她拉开车门,“你不想去?”
“去。”
车开了。黑色的SUV在深夜的京城街道上穿行,从一个黑洞洞的隧道冲进去,又从另一个亮堂的出口冲出来。
“周卫国一个人去,能行吗?”
“他是你爸当年的队长。”秦明月说。
“我知道。”
“你不知道。”秦明月看了我一眼,“他是那批人里最能打的。六十多了,还能打。”
但她没说完。话只说了一半,另一半咽回去了。“但他老了。”
车开得很快。窗外的路灯一一地往后飞,车灯打在路面上,亮得晃眼。
“秦明月,你为什么要帮我?”
她没回答。
“你欠谁的人情?”
她依然没回答。车速更快了,发动机嗡嗡的,像是在逃避什么。
“是你妈?”
秦明月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就那么一下。
“别提她。”
车继续开。出了城区,上了高速。路两旁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车灯照着前面那一小段路。
“你妈是‘永生’的人?”我问。
秦明月沉默了很久。
“代号‘红桃’。1998年被处决。”
“谁处决的?”
“顾国栋。”
我看着她。她的侧脸在路灯的光里一明一暗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泛白了。
“所以你欠的人情,是?”
“欠我妈的。她临死前让人给我带了一句话——‘去找蒋天成,帮他。’”
“她为什么让我帮你?”
“因为她欠你妈一条命。”
“什么命?”
“你妈替她挡过一枪。”
车里的空气凝固了。只有发动机的声音,嗡嗡嗡的。
窗外的黑夜里,远处有什么东西亮了。是一盏灯,很远很远,在黑暗中像一颗星星。
“蒋天成。”
“嗯。”
“我妈说,你是唯一能扳倒顾国栋的人。”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手里有那份名单,因为你爸仇,因为你什么都不怕。”
我看着窗外的黑暗。
“她看错了。”我说。
“什么?”
“我怕。但我怕的不是死。是死之前还没做完该做的事。”
秦明月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理解,又像是别的什么。然后她转回去,踩了一脚油门。车速又快了。
前方,江城的方向。
周卫国一个人在战斗。刘天明在等着被救。顾国栋在等着看我低头。
但我不会低头。
永远不会。
(第十七章完)
下一章预告: 凌晨两点,仓库的门被周卫国一脚踹开。里面等着他的不只是看守刘天明的人——是顾国栋亲自设的一个局。周卫国被困在仓库里,外面是二十几个全副武装的雇佣兵。我到的时候,周卫国已经倒在了血泊里。而秦明月,在我冲进去的那一刻,从怀里掏出了一把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