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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18章 血路

凌晨一点四十分,黑色的SUV在江城郊区的一条土路上颠簸。两边是黑漆漆的农田,偶尔有一栋房子从车窗外掠过,窗户黑着,都在睡觉。远处的天边有一片暗红色的光晕,不知道是哪座城市的光污染。

秦明月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在副驾驶座上翻一个黑色的包。她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一把。国产的,型号我没细看,但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弹夹是满的。

“会用吗?”她问。

“你觉得呢?”

“那别用。”她把枪拿回去,“你过人,我知道。但你现在不能。了人就洗不清了。”

“那你还带枪?”

“以防万一。”

土路走到尽头,是一片废弃的厂房,黑压压的几栋楼杵在夜色里,像蹲着的巨兽。秦明月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关了灯。周围彻底黑了,只有头顶的星星发着微弱的光,很淡,几乎照不亮任何东西。

“仓库在最里面那栋,”秦明月指着远处,“周卫国已经进去了十七分钟。”

“你怎么知道?”

“他的手机定位一直在我的屏幕上。”她拿出手机给我看。屏幕上有个小红点,停在那栋厂房中间,一动不动。

“他停了多久了?”

“十分钟。”

“十分钟没动?”我的心往下沉了一下。十分钟不动,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在埋伏,二是已经动不了了。

哪种都不像好消息。

“我从东边进去,”我说,“你守在西边出口。如果有人跑出来,拦住。别拼命,拦住就行。”

“你呢?”

“我去找周卫国和刘天明。”

“你一个人?”

“嗯。”

秦明月看了我两秒,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活着回来。”

我没回答。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带着一股湿的霉味,像打开了地窖的门。

绕过几栋废弃的楼房,踩着碎石和瓦砾,尽量不出声。每一步都落得很轻,脚跟先着地,然后脚掌慢慢压下去。老张当年教的——夜间潜入,脚步声比呼吸声重要。呼吸声可以被环境掩盖,脚步声不行。碎石、瓦砾、枯枝,任何东西被踩到都会发出声响。在寂静的黑夜里,那点声音就像有人在你耳边敲鼓。

仓库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黑得什么都看不见。我从门缝侧身挤进去,站定了,让眼睛慢慢适应黑暗。

空气中有一股铁锈味,还有一股更浓的——血腥味。我的心跳加速了。靠着墙往前摸,走了大概二十几步,脚下忽然踩到了什么东西软软的,不是碎石,不是瓦砾。蹲下来摸了摸。

是人。

一个男人,躺在地上,身体还是热的。我摸到他的脖子,还有脉搏,但很弱。手上有老茧,摸上去粗糙得很——打手的手。不是周卫国。

继续往前。

血腥味更浓了。走了十几步,脚下又踩到一个人。这个人的身体已经有点凉了。我又往前走,五步一个,八步一个,三步一个——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人,有的在呻吟,有的已经不出声了。

周卫国说的——二十多个人。

全倒了。

我加快脚步往前冲,手电筒终于拧开了,一束光劈开黑暗,扫过整个仓库。

空空荡荡。

正中间的地面上,一大片血迹。

暗红色的,在灯光下反着光,漫了很大一片,触目惊心。血泊旁边躺着一把军刀,刀刃上全是血,从刀尖糊到刀柄。那把军刀我认识——周卫国的。

那把跟了他二十年的军刀。

我蹲下来,捡起那把军刀。刀柄上还带着体温。

“周卫国!”我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来回弹了几下,没人回答。

我又喊了一声:“刘天明!”

西边角落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是有人在黑暗里动了一下。

我跑过去。手电筒的光照到墙角,有一个人靠墙坐着,浑身是血,衣服被撕烂了好几处,脸上全是红黑色的血迹,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别人的。

刘天明。

他的眼睛被黑布蒙着,嘴上贴着胶带,手被反绑在身后。我扯掉他嘴上的胶带,他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溺水的人被捞上岸。我割断他手上的绳子,他一把扯掉眼睛上的黑布,看到我,眼眶一下子红了。

“队长……”

“周卫国呢?”

“他……”刘天明的声音在发抖,嘴唇也在抖,“他为了救我……被人从后面……”

“被谁?”

“一个老头。灰衣服。戴眼镜。”

顾国栋。

“周卫国在哪儿?”

“在外面。他让我从窗户爬出来,他自己……”

刘天明没说完。

我站起来就往外跑,握着周卫国那把军刀的手在发抖。从仓库的侧门冲出去,外面是一个院子,荒草丛生。手电筒的光扫过去,东一下西一下,什么都照到了,又什么都没照清楚。

院子的墙角,有一个人躺在地上。

我跑过去。

周卫国。

他仰面躺着,眼睛闭着,脸上全是血。左有一道伤口,血从那里往外涌,按不住。衣服已经湿透了,地上的草也被染红了。

“周卫国!”我跪下来,用手按住他的伤口,血从指缝间往外冒,热乎乎的,带着一股腥甜。

他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浑浊的老眼在月光下很亮,亮得不正常,像是回光返照。“你来了。”他的声音很小,小到我必须把耳朵凑到他嘴边才能听见。

“别说话,我送你去医院。”

“别费劲了。”周卫国咳了一声,嘴角溢出一股血,“顾国栋那一刀,扎在要害上了。”

“你他妈的别说了!”

“天成,”他的手忽然抓住了我的手腕。那只手很有力,不像一个垂死的人。

“你爸当年跟我说,让我照顾好你。我没做到。我对不起他。”

“你做到了,”我说,“你做到了。”

周卫国摇了摇头。

“你外公说的那把钥匙,在江城银行……地下金库……你妈租的保险柜……你去打开它。”

“我会去的。”

“还有……”周卫国的声音越来越小,“沈桂兰……她不是你害你爸的人……你别怪她……”

“我不怪她。”

“她也是个可怜人……”

周卫国的眼睛看着我,那双眼睛里的光在一点一点暗下去。

“你比你爸强。”

这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手松了。

从我手腕上滑下去,落在地上,手指微微蜷着。

眼睛闭上了。嘴角带着一丝笑。

很淡。像他这个人,一辈子都不怎么笑,偶尔笑一下,也是淡淡的。

我跪在他身边,不知道跪了多久。手还按在他口,但已经没有血往外涌了。没有心跳了。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在我脸上,吹在周卫国身上,吹乱了院子里那些枯黄的野草。

有人走到我身后。

秦明月。

她站在我身后,一句话没说。

“叫救护车。”我说。

“已经叫了。”

又沉默了几秒。

“蒋天成,”秦明月的声音很低,小心翼翼的那种低,“他已经走了。”

“我知道。”

“那你——”

“我知道。”

我站起来。膝盖跪麻了,腿有点软,踉跄了一下。秦明月伸手扶我,我推开了她的手。

“刘天明呢?”我问。

“在车里。”

“他伤得重吗?”

“不重。皮外伤。”

“送他去医院。”

“你呢?”

我低头看着周卫国的脸。月光下,那张脸上的血迹已经了,变成暗褐色。表情很安详,像是在睡觉。

“我还有事要做。”

“什么事?”

“去江城银行。”

救护车到了。红蓝的灯在夜色里闪烁,把整个院子照得忽明忽暗。

担架把周卫国抬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辆白色的救护车越开越远,尾灯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了路的尽头。秦明月站在我旁边。

“周卫国有个哥哥,叫顾卫国。在京城。你帮我联系他。”

“好。”

“还有,周卫国的后事,帮我办好。钱我出。”

“好。”

“还有——”

“蒋天成,”秦明月打断了我,“你哭出来吧。”

我看着远处那盏越来越暗的尾灯,又看着秦明月的脸,嘴唇动了几下,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哭不出来。眼睛很,喉咙很紧,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上不来下不去。

“哭不出来。”我说。

“那就别哭了。”

秦明月把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很暖,跟我冰凉的手完全不一样。我让她握着,没挣开,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可怜,是一种“我懂你”的东西。

“走吧,”她说,“我送你去银行。”

江城银行总行在江城大道上,一栋灰色的老楼,不高,但很结实,像碉堡。

到的时候凌晨四点多,天还没亮。楼里黑着灯,大门锁着。

“等到天亮。”我说。

秦明月把座椅放倒,闭上眼睛,几分钟之后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我睡不着,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那栋灰色的楼。

周卫国死了。那两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遍又一遍,每一次都像一把刀。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城南出租屋的楼道里,他站在黑暗里,那双眼睛亮得不正常。“你身上有血腥味。”他说。那时候我以为他是个疯老头。他不是疯子,他是最清醒的人。

他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不说。

像我爸。像我妈。像苏振邦。

所有人都在扛,扛到最后把自己扛死了。

周卫国说——你比你爸强。但我觉得我不比他强。他死了,我也差点死了。区别只是,他还躺着,我还站着。

天亮了。

七点,银行开门。我第一个走进去。

大厅很敞亮,地板擦得能照见人影,柜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绿得发亮。保安站在门口,站得笔挺,制服熨得平平整整。

“您好,请问办什么业务?”

“我要开一个保险柜。”

“请问您有钥匙吗?”

我把那把铜钥匙放在柜台上。

柜员拿着钥匙翻来覆去看了看,又看了看我。“请稍等。”

她起身进了后面,过了几分钟出来,身后跟着一个穿黑西装的中年男人,国字脸,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锃亮,走路的时候腰板挺得很直。

“您好,我是金库管理员王建国。”他伸出手跟我握了一下,“这把钥匙是我们银行的,对应的保险柜租用三十年,租用人是林雪女士。请问您是?”

“她儿子。”

“请出示您的身份证。”

我把身份证递给他。他接过去看了,又看了看我,比对了好一会儿。

“请跟我来。”

跟着他穿过一道铁门,又一道铁门,再一道铁门。每道门都需要不同的钥匙和密码,王建国开了三道锁,输了两次密码。

金库在地下三层,很大,像电影里那样,整面墙都是保险柜。密密麻麻的,从地面一直到天花板,小的大概二十厘米见方,大的有一米多高。王建国领着我走到最里面那排保险柜前面,指了指中间那个最小的。

“这个,A-037号。”

那钥匙进去,拧了一下。咔嗒一声,锁开了。

王建国退后几步,背过身去。

我拉开保险柜的门。

里面只有一个信封,白色的,已经发黄了。信封上写着两个字——“天成。”

我妈的字。我认得。从那堆旧信里认得的。

我把信封拿出来,放在手心里,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拆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封信。

照片是两个人。一男一女,都很年轻,穿着军装,站在军车前面。

我妈。

我爸。

两个人笑着,笑得眼角的鱼尾纹都出来了。阳光照在他们脸上,很亮。

我爸年轻的时候跟我长得一模一样,高鼻梁、浓眉毛、薄嘴唇。我妈穿着军装的样子很飒,腰板挺得笔直,头发扎在帽子里,露出一小截脖子。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我爸我妈的合影。

信很短,只有两页。第一页:

“天成,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不要难过。妈妈这辈子最大的幸福,是生了你。最大的遗憾,是没有陪你长大。”

我的眼泪这一刻再也忍不住了。拼命忍着,憋得整个人都在发抖。没憋住。

第二页:

“你爸留给你的那份名单,缺了最后三页。那三页在你外公手里。你去找他,他会给你。拿到那三页,你就知道顾国栋所有的秘密。天成,顾国栋不是一个人。他是一个组织。你对付他,不要一个人。妈妈相信你。妈妈爱你。”

眼泪落在信纸上,把字迹洇开了一点。

我把信折好,放回信封,揣进内兜里。贴着口。

从保险柜管理员的办公室出来,秦明月在大厅等我。

“拿到了?”

“拿到了。”

“是什么?”

“我妈的信。”

“说什么了?”

“说让我不要一个人对付顾国栋。”

秦明月看着我,没说话。

“但我只能一个人。”我说。

“为什么?”

“因为没有人能帮我。”

“我能。”秦明月看着我的眼睛。

“你帮不了。”

“为什么?”

“因为你会死。”

“我不怕死。”

“我怕你死。”

秦明月愣了一下。

我转身走了,推开银行的门,外面阳光很好,刺得眼睛疼。

手机响了。苏婉清。

“蒋天成,你在哪儿?”

“江城。”

“周卫国的事儿我听说了。”她的声音有点抖,但很平静,一种压出来的平静。“你没事吧?”

“没事。”

“你现在过来医院。要见你。”

“好。”

挂了电话。站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这座灰蒙蒙的城市,高楼一点点地亮起来,车一辆辆地多起来,人一个个地从各个角落里冒出来。

一夜之间,一切都不一样了。

周卫国没了。

我爸我妈的秘密解开了。

顾国栋的秘密还差最后三页。

那三页在我外公手里。

他说——找到那三页,你就知道顾国栋所有的秘密。

所有的秘密。

(第十八章完)

下一章预告: 苏老太太在病床上告诉我,沈桂兰昨晚来过了。她跪在病床前,把过去二十多年的事一五一十全说了。包括她怎么嫁进苏家、怎么给林国栋打钱、怎么帮赵四海除掉苏振邦。然后她走了,消失了。我赶到沈桂兰的住处,只找到她留下的一封信,信里写着四个字——“名单在我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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