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晏臣一夜没睡。
他不是不想睡,是闭不上眼。每当他闭上眼睛,王浩那张半透明的脸就会出现在黑暗里,嘴巴一张一合,无声地喊着他听不懂的话。他想翻个身睡过去,可脑子里那弦一直在响,嗡嗡嗡的,像有一只大苍蝇困在颅骨里,怎么都赶不走。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他从蒲团上爬起来,洗了把脸,把那碗供过的生米倒进灶膛烧了,又舀了半碗新米煮了粥。粥煮好了没喝,放在灶台上凉着,他从蓝布包袱里翻出一把铁锹,扛在肩上出了门。
出门前他犹豫了一下,又折回去,从针线笸箩里摸了一团红绳,揣进兜里。
他没有去找李三爷。按照昨晚的约定,子时还早,他还有整个白天可以做一件事,去村东那口废弃的老井看看。
为什么是老井?因为棺材底下的那些旧草。
昨晚他在王家堂屋里看得很清楚,棺材四角的稻草发黑发霉,而那些稻草的品种,是长在湿环境里的“水草”,不是旱地里长的。老槐村方圆十里,只有一个地方长这种草,村东那口废弃多年的老井的井壁上,常年长着一层这种细长的、带黏液的草。
王德厚说稻草是从自家草垛里扯的,他没有撒谎。但那些旧草是有人混进去的,在王德厚不知道的情况下,把井壁上的湿草塞进了棺材的四个角。
这是有人故意引煞。
他要去看看那口井,确认一下。
村东的老井在一条荒废的小路尽头,周围长满了野草和荆棘,已经很多年没人走过了。付晏臣用铁锹拨开挡路的枝条,走到井边的时候,太阳刚升到半山腰,阳光从东边的山梁上斜射过来,把井口照得半明半暗。
井是老井。
青砖砌的井壁,砖缝里长满了青苔和那种他认得的细长水草。井口直径约莫两臂宽,井水距离井口大概三米多深,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黑镜子,映着天上的一块云。井水的颜色不对,正常的井水是清的,哪怕深也能见到底部的石头,但这口井的水是墨绿色的,像泡了什么腐烂的东西。
他蹲在井边,眯着眼用阴眼看。
浓。
井里的黑气比他想象的还要浓。那些黑气从水面上升起来,贴着井壁往上爬,爬到井口的时候被阳光一冲,散成一丝一丝的细线,飘向村子的方向。顺着那些黑气的走向,他发现所有的黑线都指向同一个方向—王家。
付晏臣的心沉了一下。
他往后退了两步,离井口远了一点,然后绕着井走了一圈。
井口的青砖上,他发现了几个痕迹。
不是自然形成的。是有人最近来过这里,而且不止一次。青砖上有一片被磨掉的青苔,形状像是一个膝盖跪出来的印子,有人跪在井边,往下探身子。井沿的石头上还有几道新的磨损痕迹,像是什么东西被绳子拖上来时刮的。
他在井沿上找到了一小截稻草。
把那截稻草拿起来放在手心里,不用阴眼看也能感觉到不对,稻草湿漉漉的,带着一股腐烂的甜腥味,颜色发黑发褐,跟棺材四角的旧草一模一样。
有人从这口井里捞了湿草,带到了王家,塞进了王浩的棺材底下。
为什么?付晏臣百思不得其解。这口井废弃了至少二十年,村里人都说这口井不净,八九十年代的时候,有个女人跳井死了,从那以后井水就变了颜色,打上来的水有一股怪味,喝了的人会拉肚子。后来村里通了自来水,这口井就彻底没人管了。
按理说,一口废弃的老井,就算里面有煞气,也是锁在井里的,出不来害人。但有人故意把井里的湿草拿出来,放到棺材底下,等于是把井里的煞气“引”到了棺材里,把王浩当成了吸煞的工具。
这不是意外,是谋。
而且是一个懂行的人的。
付晏臣站起来,把那截稻草用黄纸包了,揣进口袋。他又在井边转了一圈,想找到更多的线索,脚印、工具痕迹、任何能指向人的东西。但井边的地面被野草盖得严严实实,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他正打算离开的时候,视线扫过井口的水面,忽然顿住了。
水面在动。
不是风吹的,井里没有风。那墨绿色的水面正在缓慢地旋转,像一个巨大的漩涡,从井壁四周往中心汇聚。漩涡的中心是一个黑点,起初只有拳头大小,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深,像是井底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上浮。
付晏臣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见那团黑气了。
不是从水面冒出来的,是从井底下涌上来的。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气从漩涡中心翻涌而出,像墨汁被搅动了似的,往井口冲上来。黑气所到之处,井壁上的青苔瞬间枯萎变黑,那些细长的水草像被烫了一样蜷缩起来,发出细微的“嗤嗤”声。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大步,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铜镜的边缘。
但黑气冲到井口的时候,被阳光一照,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猛地缩了回去。墨绿色的水面剧烈地翻涌了几下,然后慢慢平静下来,恢复了那面黑镜子一样的死寂。
付晏臣的手心全是汗。
他蹲在井边,一动不动地盯着水面看了足足五分钟,确认那团黑气不会再冲上来,才慢慢站起来。他的腿有点软,不是害怕,是阴气冲的。刚才那一下,他离井口太近了,吸进了一口井里涌上来的阴湿之气,此刻胃里翻江倒海,太阳突突地跳。
这是缠煞已经成形的迹象。
浅阴只会让人发冷、做噩梦,但刚才井里那团黑气是有意识的,它在感知到他的存在后,主动往上冲了。这不是死物,是活的东西,它认得活人的气息,会主动攻击。
付晏臣用红绳在井口的青砖上缠了三圈,打了一个死结,又从上衣口袋摸出一火柴,划着了,在红绳上方绕了三圈,等火柴烧到手指才松开。
这是教的“封口绳”,不镇煞,只是挡一挡,告诉井里的东西“有人知道你在这里了”,让它收敛一点。真正的镇煞需要更复杂的手段,他做不了,也不想做。
做完这些,他扛起铁锹,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到了王德厚家。
白天的王家比夜里热闹多了。帮忙的村人进进出出,有人在院子里搭灵棚,有人在灶房做饭,还有几个妇女在叠纸钱、扎纸人。王德厚站在院门口招呼客人,眼睛红肿,嗓子已经哑得说不出话了,只能不停地点头、拱手。
付晏臣走进去,没去找王德厚,而是绕到了王家的草垛。
王家的草垛在院子东边的空地上,是一个圆顶的大草垛,用去年的稻草堆的,盖着塑料布防雨。他掀开塑料布,从草垛的不同位置抽了几把稻草出来,表面的、中间的、底部的,每一把都仔细看了看。
全是爽的、金黄色的新稻草,没有一发黑发霉的。
王德厚没有撒谎。
那些棺材底下的旧草,确实不是从他家草垛里拿的。
付晏臣把抽出来的稻草重新塞回去,塑料布盖好,拍了拍手上的草屑。他正要离开,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付哥,你在这儿嘛呢?”
他转过身,看见王建站在草垛边上,手里端着一碗面条,正呼噜呼噜地吃着。王建的眼圈也是黑的,昨晚虽然睡了一会儿,但这种丧事期间怎么可能睡得好。
“看看草垛。”付晏臣说,“你家叔说棺材底下垫的草是从这里扯的,我看了一眼,这草质量不错,都是新草。”
王建“哦”了一声,又吸了一口面条,含混不清地说:“棺材那些草是我扯的,我叔让我去草垛扯最好的草,我专门从垛子中间抽的,都是的,没毛病啊。”
付晏臣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扯的?”他稳住声音问。
“对啊,昨天下午,棺材拉回来之前,我叔让我去扯草垫棺材底。”王建把面条咽下去,用袖子擦了擦嘴,“我从垛子中间抽了一大抱,直接抱到堂屋铺棺材里了。怎么了?”
“你抱过去之后,有没有人动过棺材?”
王建想了想,摇摇头:“应该没有吧。草铺好之后棺材就抬进来了,浩子放进去之后,棺材盖就一直搁在旁边没盖上。后来……后来我出去买烟了,大概半个钟头,回来的时候堂屋里没人,但我看草没动过,就直接把香和灯点上了。”
半个钟头的空档。
有人在这半个钟头里,进了王家的堂屋,把从老井里捞上来的湿草塞进了棺材的四角,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了。
这个人知道王建什么时候出去买烟,知道王德厚那会儿不在家,知道堂屋里那半个钟头没人。他甚至还知道,棺材底下的旧草要在特定的位置才起作用。
四个角。不多不少,正好四个角。
付晏臣又问了一句:“建哥,你买烟是在村里小卖部买的?”
“对,村口老张家的小卖部。”
“那条路上,你碰见谁了没有?”
王建歪着脑袋想了半天:“碰见……碰见老张他媳妇在门口择菜,碰见村西的刘寡妇挑水路过,碰见……”他忽然顿了一下,眼神有些躲闪,“碰见谁不重要吧?付哥你到底想问什么?”
付晏臣看着王建的眼睛,没有他。
“没什么,随便问问。”他拍了拍王建的肩膀,“你吃面吧,我先回了。”
他转身走出王家院子,脚步不快不慢,但脑子转得飞快。
王建最后那一下躲闪,说明他碰见了一个“不该碰见”的人,或者一个他不想提的人。这个人很可能就是往棺材里塞旧草的人,或者至少跟这个人有关。
但现在不能王建说,得让他自己想通,自己开口。急了,他会缩回去,什么都不会说。
付晏臣走到村口的时候,看见老槐树下蹲着一个人。
不是李三爷,是村西的刘寡妇。
刘寡妇四十来岁,丈夫五年前得肝癌死了,她一个人拉扯一个儿子,子过得紧巴巴的。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短袖,蹲在老槐树边上,一只手扶着树,另一只手在刨地上的土。
付晏臣走近了才发现,她在捡石碑的碎块。
老槐树下那块无字石碑前一天碎成了几大块,碎块还散在地上没人收拾。刘寡妇把那些碎块一块一块地捡起来,摞在一起,码得整整齐齐,像在搭一个什么小塔。
“刘婶,”付晏臣叫她,“这石头你捡它做什么?”
刘寡妇抬起头,脸被太阳晒得发红,额头上全是汗珠,但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虔诚:“晏臣,这碑是老辈人立的,碎了不吉利。我把它归拢归拢,多早晚找人修一修,重新立起来。”
付晏臣沉默了一下。
刘寡妇是村里最普通的农村妇女,没有读过什么书,不懂什么风水玄学,但她有一种朴素的直觉,石碑碎了不是什么好事,得修,得立起来。这种直觉比他这种“懂行”的人反而更接近事情的本质。
“刘婶,您先别捡了,”付晏臣说,“这碑的事,我回头找三爷商量商量,看怎么弄。您先放着,别动了。”
刘寡妇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手里的碎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最后一块碎碑码好了,拍拍手上的土站起来:“行,听你的。你在的时候就信你,我也信你。”
她走了。
付晏臣站在老槐树下,看着那堆碎碑码成的“小塔”,又看了看头顶上老槐树巨大的树冠。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目光穿过枝叶的缝隙,落在树冠中段那些已经开始发蔫的枝丫上。
黑气已经爬到了那里。
比昨天又高了一截。
他摸出口袋里那截用黄纸包着的湿草,放在手心里看了看。黄纸已经有些湿了,草上渗出的液体把纸洇透了一片,散发出那种腐烂的甜腥味。
有人在引煞。
动机是什么?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得在子时之前,把今天查到的东西告诉李三爷。老井里的煞气已经成形了,井底下的东西已经开始“认识”活人了,它今天认了他,明天就会去找别人。
付晏臣把湿草重新包好,揣进口袋,朝着李家沟的方向走去。
身后,老槐树的树冠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有什么东西在窃窃私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