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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付晏臣没找到李三爷。

李家沟后山上那间石头房子门锁着,门缝里塞着一片黄纸,纸上用木炭画了一个圆圈,圆圈中间点了一个黑点。付晏臣认出来了,这是李三爷的“外出符”,画圈为界,点黑为归期,黑点在圆圈正中央,意思是当天就回。

三爷没走远,但不知道去了哪里。

付晏臣在门口等了一刻钟,不见人影,只好先回了老槐村。他走得很快,心里揣着一件事,老井里的那团黑气,在白天阳光正盛的时候都敢往井口冲,到了夜里,阴气上涌,它会不会直接爬出来?

他得在落之前,做个决断。

回到家,他把铁锹靠在大门后面,从灶房端了那碗凉了一上午的粥,呼噜呼噜喝了两口,又掰了半块杂粮饼子泡在粥里,就着咸菜吃了。肚子里有了东西,脑子也清醒了些,他把今天看到的线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一、棺材底下的旧草来自村东老井的井壁。

二、有人趁王建出去买烟的半个钟头,把湿草塞进了棺材四角。

三、老井里有成形的缠煞,会感知活人气息并主动攻击。

四、王建在买烟路上碰见了一个不想说的人。

这四条线索串在一起,指向一个结论,村里有人懂行,而且这个人在故意搞事。但付晏臣想不通的是动机。引煞害人不是小事,轻则丧命,重则全村遭殃。这个人要么是跟王德厚家有血海深仇,要么……是冲着老槐树底下那个万人坑去的。

不管是哪种,他都必须搞清楚老井底下到底有什么。

井壁上的湿草只是引子,真正的煞源在井下。那些黑气不是从井壁上长出来的,是从井底涌上来的。井底下埋着的东西,才是这场祸事的子。

付晏臣把碗放下,走到里屋,把那个蓝布包袱拿出来摊在桌上。

包袱里的东西他太熟悉了:三檀木签子,一红绳,巴掌大的铜镜,叠成三角形的“付”字黄纸符。他盯着这些东西看了半晌,又从包袱最底下翻出一件他从没用过的东西,一捆麻绳。

麻绳是留下的,大约两丈长,小拇指粗细,编得很密实,绳子表面涂了一层黑漆一样的东西,闻起来有一股松脂味。说过,这是避火绳,不是防火,是避阴火,井下、坟坑、地窖这些地方,阴气重了会有看不见的阴火,烧不着人,但能烧人的阳气。避火绳拴在身上,阴火就绕着你走。

付晏臣把避火绳在身上缠了三圈,打了一个活结,又把铜镜揣进左口袋,红绳和檀木签子揣进右口袋。黄纸符他没带,那是留下的最后一道保命符,用一次少一次,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

他扛起铁锹,出了门。

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从白晃晃变成了金红色,把老槐村的土墙灰瓦镀上了一层铜色。这是他下井的最好时机,白天阳气未散尽,井下的阴气还没涨到最强。若是等到落,阴气上行,他下去就是送死。

村东那条荒路他还是上午走的,下午再来,野草被他一上午踩出来的那条小道还在。他顺着小道走到井边,看见自己上午用红绳缠的三圈封口绳还在,只是红绳的颜色有些发暗,像被什么东西浸湿了。

井口周围的地上,多了几道新鲜的划痕。

付晏臣蹲下仔细看了看。划痕很浅,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井里伸出来,在地上拖了几道印子。但井口外沿的青砖完好无损,不像是被硬物刮的。他伸手摸了一下划痕的凹槽,指尖感觉到一股凉意,不是石头的凉,是阴气的凉。

井里的东西在他走后,试图出来过。

但因为封口绳挡了一下,它没出来,只在地上留下了这几道划痕。

付晏臣深吸一口气,把避火绳在腰上紧了紧,又从铁锹上卸下木柄,用一短绳把铜镜绑在木柄一端,做成一个简易的探镜。他跪在井边,把绑着铜镜的木柄伸进井口,慢慢往下放,通过铜镜的反光观察井壁和井水。

铜镜模糊的镜面上,他看见的东西让他头皮发麻。

井壁上的青苔和水草,在上午还是绿色的,此刻已经全部变成了灰黑色,像被火烧过一样。水草蜷缩成一团一团的,从井壁上脱落下来,飘浮在水面上,把墨绿色的水面盖了一层。水面还在缓慢地旋转,但比上午慢了,像一个疲惫的旋涡,转得有气无力。

而在水面下方,他能隐约看见一个暗色的影子。

那影子沉在水底,大约在井口往下四五米的位置,轮廓模模糊糊,像一具蜷缩的人形。

付晏臣把探镜收回来,在井边跪了足足两分钟,让心跳平复下来。

他决定下去。

不是不怕,是不下去就永远搞不清楚。的规矩说不沾枉死债,他同意。但现在不是他要沾,是债已经在他眼皮子底下害了人,他要是不下去看看,王浩的死就白死了,下一个死的可能就是村里别的人。

不下去,是守规矩,但也是见死不救。

付晏臣把避火绳的一头系在井边一棵粗壮的榆树上,另一头拴在自己腰间,打了两个死结。他把铁锹竖着放进井里,铁锹头卡在井壁上的一道砖缝里,作为下井的第一个落脚点。

然后他翻过井沿,脚踩着铁锹头,手扒着井壁的砖缝,一寸一寸地往下挪。

井壁上的青苔已经死了,摸上去滑腻腻的,像抓着一把烂泥。砖缝里渗出来的水是凉的,不是井水那种凉,是阴冷,冷到骨头缝里。他的手指很快就冻得发僵,每抓住一块砖都要用尽全力。

下到两米深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腐烂的臭味,是一种更浓的、更沉的甜腥味,像很多年前打开一个封了太久的坛子时散发出的那种气味,腐败、压抑,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死气”。

他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阴气在往他身上扑。

付晏臣把阴眼开到最大,在黑暗中辨认着黑气的走向。黑气从井底涌上来,像一条条黑色的蛇,沿着井壁往上爬。它们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会短暂地停顿一下,像是在“闻”他,然后绕开他身上的避火绳,从两侧溜过去。

避火绳在起作用。

他继续往下。

三米。水面近在咫尺,墨绿色的水面就在他膝盖下方,那些脱落的死水草飘在水面上,像一层腐烂的毯子。他踩在井壁最后一块完整的砖上,脚尖离水面不到半尺。

四米。水面到了他的腰。避火绳浸在水里的部分开始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像烧红的铁丢进了水里。水里的阴气在跟避火绳较劲,绳子表面的黑漆正在一点一点地被腐蚀。

付晏臣咬紧牙关,继续往下探。

五米。他的脚踩到了井底的淤泥。

淤泥很软,一脚踩下去没到了脚踝。他稳住身体,从口袋里摸出铜镜,用镜面照着井底的水。铜镜在墨绿色的水中发出昏黄的反光,借着那点光,他看见了,淤泥里,埋着一具白骨。

不是完整的一具。

白骨散开了,散落在井底的淤泥里,像被人随意丢弃的柴火。他能辨认出几肋骨、一肱骨、一个盆骨,以及一个颅骨。

颅骨半埋在淤泥里,只露出上半部分。眼眶两个黑洞洞的窟窿,正直直地对着他。颅骨的顶部有一道很深的裂痕,像是被什么钝器重击过,碎裂的骨片朝四周炸开,形成一个凹陷的坑。

这不是意外死亡。

这是被人打死之后,扔进井里的。

付晏臣的脑子嗡了一下。

三十年前。老井废弃之前。一个女人跳井死了,村里人都是这么说的。一个跳井自的女人,颅骨上不应该有钝器击打的裂痕。跳井摔不死人,井水是软的,从井口跳下去最多摔断腿,不会把颅骨砸出一个坑。

这个女人不是自,是他。

她的尸体被扔进井里,然后村里人以为她是跳井死的,草草了事,没有人追究。井被封了,井水变了颜色,村里人都说是“不净”,其实是这具尸骨在水底泡着,怨气冲了水脉。

付晏臣的胃剧烈地翻滚了一下。

他想吐,但忍住了。在水里呕吐是致命的,阴气会顺着食道灌进内脏。他死死地咬着后槽牙,把那股翻涌压了下去,然后慢慢蹲下来,把铜镜凑近淤泥里的颅骨。

镜面照到颅骨的一瞬间,他看见了,颅骨的眼眶里,有两团黑气。

不是从外面飘进去的黑气,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黑气,像两朵黑色的花,从眼眶深处往外绽放。黑气在缓慢地蠕动,沿着颅骨的裂纹往外蔓延,渗进淤泥、渗进井水、顺着井壁往上爬。

这具尸骨在井底泡了三十年,怨气没有消散,反而因为困在井里无法投胎,越积越深。井水变成了墨绿色,井壁上的青苔和水草被怨气浸透,成了天然的“引煞媒”。只要有人把井壁上的湿草拿到棺材底下,井里的怨气就会被引到棺材里,死者就成了替身。

那个往棺材里塞旧草的人,他知道井底下有尸骨。他故意引这个枉死魂去害王浩。

付晏臣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此刻站在一具枉死尸骨旁边,离怨气的源头不到三尺。的规矩像一道铁闸,在他脑子里轰然落下,不沾枉死债。

枉死债是什么?就是这种含冤而死、怨气不散的魂。它们不欠天地,不欠鬼神,只欠一个公道。谁替它们找了公道,谁就要承这份债,因为替它们申冤,等于替它们对抗当初害死它们的人;而害人者身上的业障,会转移到申冤者身上。

这就是不沾枉死债的真正含义:不是不能帮枉死的人,是帮了就要背债。背的是活人的债,害人者未还的孽,全转给你。

付晏臣看着那两团黑色的花,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走吧,你已经看见了,可以回去告诉李三爷了。这不是你的事,是三十年前的事了,跟你没关系。

但他没有动。

因为他看见了另一件事,颅骨的下颌部分,有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特征:下颌骨的左侧,第二颗牙齿的位置,先天缺了一颗牙,旁边的牙齿长歪了,往缺牙的方向挤了过去。

这个特征,他今天在哪里见过。

上午在王德厚家,王建蹲在草垛边上吃面条,张嘴说话的时候,露出了左边的牙齿,下颌左侧第二颗牙先天缺失,旁边的牙齿歪斜。

王建不是王德厚的亲侄子。他是王德厚的哥哥王德强的儿子,王德强二十年前出车祸死了,王建就过继给了王德厚。王德厚家的族谱付晏臣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王浩是王德厚的亲儿子,王建是过继来的侄子,这两个人在血缘上,跟井下这具白骨有没有关系?

他不敢往下想了。

水面上方的井口,最后一缕阳光正在消失。天色暗下来了,井里越来越黑,铜镜的反光也越来越弱。避火绳上的黑漆已经被腐蚀了大半,绳子开始发软,井水的阴气正在一点一点地渗过绳子的防御。

他必须上去了。

付晏臣把铜镜揣回口袋,伸手摸了一下那具颅骨。指尖碰到骨头的瞬间,一道电流一样的凉意从指尖窜上手臂,直达心脏。他猛地缩回手,看见自己的右手掌心,那道昨晚刚添的青痕旁边,又多了三道更细更浅的青纹,像三条细小的蛇,从手腕往掌心蜿蜒。

三道。

加上昨晚的一道,四道了。

他没来得及细想,腰间的避火绳突然发出“啪”的一声响,绳子表面的黑漆在井水阴气的腐蚀下彻底崩裂,一股浓烈的阴气顺着绳子从水面传上来,像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腰,猛地往下拽。

付晏臣的身体往下一沉,淤泥没过了小腿。他本能地伸手抓住了井壁上的一块凸砖,指甲嵌进砖缝,硬生生地稳住了。他用尽全身力气,手扒脚蹬,踩着井壁一层一层地往上爬。

五米。四米。三米。两米。一米。

他翻出井口的时候,整个人瘫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避火绳已经废了,绳子表面的黑漆全部剥落,露出的麻绳芯子发黑发脆,一碰就碎。他的裤腿湿透了,鞋底糊满了淤泥,双手的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天空还留着一抹暗红色的晚霞,像是太阳流了最后一滴血。

他躺在井边的草地上,看着那抹晚霞一点一点地消失,心里反复转着几个词:三十年前、枉死、王建、王浩、牙齿、颅骨上的裂痕。

井下那具白骨,是被人死的。

而且,可能跟王德厚家有关。

付晏臣慢慢坐起来,把鞋底的淤泥在草地上蹭了蹭,站起身,解开腰间报废的避火绳,扔在井边。他看了最后一眼那口老井,井口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幽深,像一个张开的嘴巴,永远合不上了。

他扛起铁锹,拖着满身的泥水和阴气,一步一步往家里走。

路上没有人。

村里的狗闻到他身上的味道,远远地夹着尾巴跑了。几只鸡扑棱着翅膀从路边飞走。他像一个行走的瘟神,所有活物都在躲他。

回到家里,他没有先进屋,而是站在院子里,用井水从头到脚冲了三遍,不是普通的井水,是今天早上他在太阳刚出来的时候打的第一桶水,放在院子里晒了一整天,这叫阳水,能冲掉身上的阴气。

冲完三遍,他才换了净衣裳,走进堂屋。

的遗像前,那盏小油灯还在烧着。火苗安安静静的,没有跳,没有偏。付晏臣在蒲团上跪下来,把右手掌心摊开,对着油灯的光,看着那四道青痕。

一道是王浩的。

三道是井底那具白骨的。

四道阴债,压在一个人的命格上。

他忽然想到生前说过的另一句话,不是那三条铁律,而是更深的一句:“付家的眼是祖上亏了阴德换来的,你看得见,就欠得着。欠了就得还,还不上,就拿命抵。”

付晏臣把手握成拳头,指节被攥得发白。

“我看得见,”他低声说,“但我还不上。至少现在还不上。”

他把拳头贴在额头上,闭上眼睛。

井底那具白骨的颅骨、那道钝器击打的裂痕、下颌先天缺的那颗牙、王建吃面时露出的歪齿,这些画面像磨盘一样,在他脑子里一圈一圈地转。

他不想沾这笔枉死债。

但债已经找上门了。

不,不是找上门,是他自己跳下井去,亲手摸的。

付晏臣苦笑了一声。

知道了,怕是要气得从照片里走出来骂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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