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醒了。
不是睡饱了自然醒，是被追云的呼噜吵醒的。这位副掌门四仰八叉地躺在毯子上，嘴巴半张，发出拖拉机一样的鼾声，偶尔还夹杂一句梦话：“别抢……那骨头是本大人的……”
我踹了它一脚。没醒。又踹了一脚。翻了个身继续打呼噜。
“苍牙过来了。”
“哪呢？！”追云一个激灵弹起来，摆出战斗姿态，然后发现我在骗它，眼神幽怨得像被抛弃的小媳妇。
“起床，去找苏沐晴。”
“这才几点？天都没亮。”
“从这里到护城河要走两个时辰，到了就天亮了。而且咱们不知道妖王殿办事处在哪，得花时间找。而且苏沐晴未必在，不在的话还得等。而且——”
“行了行了，别‘而且’了，起来走。”追云抖了抖毛，忽然想起什么，“带什么礼物吗？好歹是求人办事。”
我想了想，回秘窖舀了一小瓶妖灵酿。说是小瓶，其实是用烂尾楼里捡来的矿泉水瓶子装的，看着寒碜了点，但酒是真的好东西。
追云看着矿泉水瓶子，表情复杂：“用农夫山泉的瓶子装百年妖灵酿？”
“要不你去买个礼品盒？”
“走。”
路上我给大黄交代了一天半的任务。苏沐晴那天走得急，受害名单没来得及当场给我，今天正好补上。等她给了名单，大黄就带着老灰和黑豆去城南挨个联系受害者。能说动一个是一个，七天后妖王殿调解会上用得上。
大黄瘸着爪子拍了拍脯：“掌门放心，这事交给俺。”
追云在后面嘴贱补了一句：“注意安全，打不过就跑。门规第一条护短，第二条也护短，没说非得硬打。”
黑豆怯生生举手——不对，举起了一只前爪：“追云师叔，那门规第三条是什么来着？”
“不准随地大小便！”
“哦对对对。”
老灰一如既往地沉默，只点了点头。但它眼神比谁都稳。少了一条后腿的狗能在城南流浪八年活下来，本能是最好的武器。
我把缺耳前辈那块碎了的令牌铁渣捏了一小块叼在嘴里，万一遇到什么跟犬族有关的遗迹还能探个路。其余的碎块用烂布条包好留在秘窖石柜里，等回来再收。
护城河在老城区外围，沿着古城墙遗址走到底就是。说是河，其实早些年就了大半，市政府后来引了点水搞景观河道，但靠近城中村这一段基本没人管，水面浮着绿藻，泛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味。河边除了晨练的老头，连条野猫都看不见。
古井就在护城河边的一棵歪脖子老槐树下面。井口用一块石板盖着，石板上刻着“文物保护单位·清代古井”几个字。但我和追云一眼就看出来了——石板上那些“文物保护”的字是后来刻上去的，底子那层真正旧的刻痕，和苏沐晴令牌上的竖瞳图案一模一样。
“就这儿。”我用爪子敲了敲石板，“闻到了吗？”
追云鼻子贴上去嗅了两秒，抬头的时候蓝眼睛亮了：“妖力残留，而且很新。昨晚还有妖经过这里。不止一个。”
我让追云帮我推开石板。入冬后天亮得晚，井口往下看漆黑一片，像一口深不见底的黑井。但我运转灵力灌进眼睛之后，隐约能看到井壁上有一道道凿出来的凹槽，正好容一只狗攀爬下去。凹槽边缘磨损得很光滑，说明使用频率不低。
“你确定咱们是来谈事不是来送死？”追云往下看了一眼，耳朵往后贴了贴。
“你怕高？”
“怕个屁！本大人是担心你在局促空间里发挥不出酒徒境的实力。”
“那你走前面。”
“……行。”
追云咬牙切齿地先跳了下去。我跟在它后面。往下爬了大概三四层楼的高度，到底了。井底没有水，只有一层燥的碎石。井壁上有个一人多高的洞，洞口用铁门封着，铁门上挂了个电子密码锁。
“密码？”追云傻眼了。
我也愣住了。一个百年妖界入口，装了密码锁？
然后我脑子转过来——苏沐晴之前说过，妖王殿负责管理本市所有妖怪事务。现代妖怪世界，装密码锁好像也正常。但问题是，我们不知道密码。
正犯难的时候，铁门自己开了。
苏沐晴站在门里面，手里端着杯咖啡，穿着一件黑色毛衣配牛仔裤（不是昨晚的风衣），看起来就是个刚下夜班的普通上班族。她低头看了看我和追云，面无表情地说了句：“进来吧。井口残留的妖力太强了，全城的野猫都在传‘仙犬门掌门半夜跳井’，传到苍牙耳朵里你们就白来了。”
铁门里面，是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两侧贴着白瓷砖，顶上是一排光灯，看起来像某个政府大楼的地下走廊。但走廊尽头推开那扇防爆门之后，我差点以为自己的狗脑子出bug了。
那是一座城。不是比喻，是一座真正建在地下的城市。街道两侧开满了店铺，招牌上写着“妖字号火锅”、“三尾酒馆”、“百草堂丹药分店”、“老猫茶馆（本店概不负责被挠伤）”。街上走的全都是妖怪——有人形的，有半人半兽的，也有完全保持原形的。一只穿西装的猴子骑着共享单车从我们面前经过，后面跟着一头踩着平衡车的犀牛。街灯是仿古灯笼的造型，但光源是LED，电线上还搭着几只翅膀泛着灵光的麻雀。空气里混着妖力尾气、丹药铺子的药香、三尾酒馆门口甩出来的酒糟味，呛得我连打三个喷嚏。
追云蓝眼睛瞪得快掉出来了：“这他妈是个商圈？”
“地下妖城是周边三省最大的妖怪聚居地，常住妖口超过两万，商业街、住宅区、行政区都有。妖王殿办事处就在行政区那边，顺便带你们注册一下身份。”苏沐晴头也不回地在前面领路，“对了，你们的仙犬门既然正式开张，按妖王殿的规矩，掌门和核心成员都得登记备案。不然下次再跟人动手，程序上你们还是‘未注册野生妖怪’，连正当防卫的资格都不算——上次血屠的案子我给你们补的手续，不能一直靠补。”
我没说话。缺耳前辈当年离开妖王殿的原因，就是反对这种所谓的“登记管理”。现在他的继任者为了活下去，得主动走进这个他反对过的系统，在它的规则里为自己争取空间。
但缺耳前辈也在信里写了，现在妖王殿内部还有像苏沐晴这样能坚持原则的人。这就意味着，系统本身不是铁板一块。
一个办假证的三花猫蹲在路边，冲我们喊：“仙犬门掌门，要不要本店代刻公章？新门派开张统一八折！”
追云下意识喊回一句：“我们自己有爪印！”
苏沐晴走在前面，嘴角极轻地扬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