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王殿办事处在地下妖城行政区的尽头,是一栋三层小楼,外墙贴着白色瓷砖,门口挂着一块牌子:“人间界妖物管理委员会驻本市办事处”。牌子旁边是一台自助取号机,屏幕上滚动着各种业务类型:户籍登记、调解、功法备案、邪修举报……
大厅里有几个妖怪在排队。一只刺猬精正在窗口跟前台吵架,声音尖得能扎穿耳膜:“我说了我不叫‘刺头’!哪个户口登记员给我起的这名字!”
苏沐晴直接带我和追云绕过大堂,穿过一道需要刷令牌才能进的铁门,走进她在二楼的办公室。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一台老式台式电脑、几个文件柜,墙上贴满了各种通缉令和通知。通缉令上大多是邪修,有几张被红笔打上了叉,其中一张就是血屠。
“坐。”苏沐晴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两张椅子。
我和追云跳上椅子。追云坐姿端正得像个来面试的大学生,跟我初次见它时咬着人家猫碗那股匪气判若两狗。
苏沐晴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袋,放在桌上推过来。
“血屠案的受害名单。按妖王殿的规定,这份名单应该由执法队保管,不能外泄。我说了,查案用的。”
我打开文件袋,里面是一沓纸。密密麻麻的名单,总共有七页。每一行都是一个受害者的记录——种族、名字、受害时间、受害方式、损失物品。
第一页:流浪犬,大黄,右后腿被血屠手下咬断。
第二页:流浪犬,阿灰(老灰的本名),每月被强制上贡七成食物,拖欠一次被咬断左后腿。
第三页:流浪猫,橘宝,猫粮被抢,被每月上贡五只老鼠。
……
一页一页翻下去,我的表情越来越难看。追云凑过来一起看,看着看着,它突然瞳孔一缩,用爪子按住了第六页中间的一行字。
那行字写着:
“哈士奇,追云,被血屠手下围殴,重伤濒死。损失物品:主人遗物‘项圈’一枚。”
我转头看追云。
追云没说话。它盯着那一行字,蓝眼睛里翻涌着我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愤怒,是某种更沉的东西。它用爪子反复摩挲那一行字,好像要把纸面蹭出一个洞来。
“那个项圈——”我开口。
“是我出生后第一个主人给的。”追云的声音很低,和平时完全不一样,“就是那个程序员。他后来搬家了,没法带我走,临走前把项圈戴在我脖子上,说‘以后不管到哪,戴着这个就不会走丢’。”
“当时我刚觉醒灵力,还没加入妖王殿,被血屠手下追了三条街。它们把项圈从我脖子上扯下来的时候,我听见皮扣断裂的声音。”追云把那一页纸撕下来,折好,塞进自己口的毛发里。然后抬起头,看着苏沐晴,“苍牙的调解会,我要坐在第一排。这名单上每人我都代表。尤其是它——上一任追云。”
苏沐晴没说话,只是点了下头。
安静片刻之后,她把另一张纸从文件袋底部抽出来。那张纸更新、更净,上面的内容却是受害名单里最重的一页。
“这份本来应该单独归档。但你既然是他的继任者,苍牙背后做过什么,你应该知道得比谁都清楚。”
“受害团体:仙犬门前代弟子二十三条犬族。受害方式:被执法队以‘通敌’名义秘密处决。执行人:时任执法队副队长苍牙。备注:该案已于妖历三二六年由缺耳道人申诉至长老会,申诉被驳回。案件状态:未。”
短短五行字。
秘窖里缺耳前辈那张竹简,我把每个字都记在了心里。它只提到自己离开前组建过一批弟子,但没提这些弟子怎么死的。受害者名单上这五行字才是真相。
我把这页纸翻到背面。背面贴着一张洗印照片,年代太久,画面已经泛白发雾。隐隐约约能看到二十多只模糊的犬影挤在一个简陋的院子里,前排蹲着一条缺了左耳的老狗,嘴巴咧着。
那是缺耳前辈和仙犬门第一代弟子唯一的合影。
追云瞥了一眼照片,站起来朝我走近半步:“血屠在地面的罪行是明账,仙犬门旧案是暗账。两笔加起来,足够在妖王殿调解会上让苍牙身败名裂。”
“但必须见到调解会那张桌子才算证据。藏妖阁是苍牙的地盘,他嘴上设宴,实际要嘛大家都清楚。”我把文件袋还回桌上,“苏执事,我们需要两样东西。第一,缺耳前辈在藏妖阁三层七号柜锁着的‘妖籍册’。第二,这些受害者的证词能拿到多少算多少——地面那边我已经安排弟子去跑了。”
苏沐晴靠进椅背,双手交叉,表情像是早就把下一步想好了:“苍牙的傀儡去找你,等于是把调解会的地点定在藏妖阁。按妖王殿条例第八十七条,调解会必须由在册执事担任调解人。本区在册执事就我一个——所以不管苍牙乐不乐意,你们赴宴那天,我会以调解人身份到场,它没资格把我拦在门外。”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调平淡,仿佛在念一条例条款,帽衫袖口的指尖却攥得发白。
“还有件事你们不知道。”她停了停,“苍牙最近几年一直在找当年同盟会的‘妖籍册’。那东西不只是一本旧档案——它记录了过去一百二十年所有正式妖怪的身份、血脉、以及犯罪记录。落到它手里,它就能抹掉自己所有违规作的痕迹。一直没找到,是因为缺耳前辈把它锁在藏妖阁的第三层。”
“所以缺耳前辈当年拿走的不是普通档案,是一个扳倒苍牙的开关。”追云接上,“我们有机会在藏妖阁里反将一军。”
苏沐晴点了下头:“前提是你们能活着走到第三层。”
我在脑子里把时间算了一下。今天是第一天,还剩六天。苏沐晴答应到场,证人由大黄在地面跑,仙犬门这边能做的基本都做了。剩下的就是在这六天里把战力拉到能活着从藏妖阁走出来的水平。
“还有件事。”苏沐晴拉开抽屉,拿了两个信封递过来,“这是你们俩的良妖证——官方登记在册妖怪的身份证明。有它在,你们在妖王殿管辖范围内受妖王殿保护。没有它,下次再遇到执法队盘查,直接按非法妖怪处理。”
我低头看了一眼良妖证。证上印着狗爪印,旁边写着:
“姓名:秦寿(道号:酒狗),种族:中华田园犬,修为:酒徒境,门派:仙犬门(掌门)”
追云的写的是:
“姓名:追云,种族:西伯利亚雪橇犬,修为:通智境巅峰,门派:仙犬门(副掌门)”
“种族登记什么时候这么较真了?”追云不满地盯着自己的良妖证,“上次我来登记,写的是‘哈士奇’。”
“新规定。”苏沐晴面无表情,“品种写学名,缩写一律不给过。以后你每升一境都得来办事处更新一次资料——不然你的良妖证无法验证,系统自动把你降回‘野生’。”
我把良妖证叼进怀里放好。有证没证的差别,上辈子当人我还不知道吗,当惯了街头偷着活的子,忽然多了一张“合法”身份,说不清是好是坏。
“行,”追云看着自己的学名咂了咂舌头,“那么姓苏的执事大人——从这出去以后,我们要怎么才能在苍牙眼皮底下名正言顺地进藏妖阁?”
苏沐晴推开窗户,指着窗外妖城尽头最显眼的地标——一座五层塔楼,飞檐翘角挂满了招魂幡。但每一片屋檐上的铃铛,在妖城恒定的微风里一动不动。
“苍牙的请帖是给掌门的,进到正堂赴宴没问题。你想在藏妖阁里合法走动,必须跟‘调查旧案’挂钩。缺耳前辈是前同盟会元老,它遗物阁内有一批犬族的族谱存档被划归为待销毁档案——这部分档案任何人都可以申请现场查阅。我把申请预填好了,名义是‘仙犬门恢复门派需补录师承’。苍牙没办法拒绝。”她把第三张纸轻轻放在桌上,墨迹还是新的。
窗外,藏妖阁塔顶压着一层低垂的铅云。这楼不高,但每一块砖都像是被无数目光盯过,安静得发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