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地下妖城回来的路上，我和追云谁都没说话。
临走前苏沐晴最后提醒了一句：“苍牙的亲传弟子血牙，已经在藏妖阁外围布了防。名义上是维护调解会秩序，实际上是封锁通往第三层的所有入口。你们进藏妖阁之后，第一关不是苍牙，是血牙。它的修为是通智境巅峰，和追云同级，但它专修血煞功法，同境界内罕有敌手。别硬碰。”
通智境巅峰。专修血煞。同境界罕有敌手。
我扭头看了追云一眼。追云的耳朵动了一下，但没回头。它知道我在看它。
回到烂尾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大黄、老灰和黑豆在门口等着，看到我们回来，三条狗同时站了起来。大黄嘴里还叼着一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是受害者的签名。
“掌门，今天找了六个。”大黄把纸放在地上，用爪子按住，“四个愿意作证，两个还在犹豫。明天俺再去。”
“得好。”我把纸收好，“黑豆，老灰，你们那边呢？”
黑豆挺起小脯：“找了三个！都是被血屠抢过东西的。我说我们是仙犬门的，他们一开始不信，后来我说我们掌门把血屠打死了，他们就信了。”
老灰没说话，只是用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意思是“没问题”。
追云扫了一眼签名纸，用爪子在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名字上轻轻点了点——它自己的名字，被写在了第一行。受害者兼证人。
“今晚都早点休息。”追云难得没有嘴碎，“明天天亮之前，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出来。”
大黄愣了一下：“副掌门，咋了？”
“没咋。我和掌门要闭关，中途不能被打断。”
黑豆怯生生地举手：“那要是坏人来了呢？”
追云低头看了它一眼，咧嘴一笑：“那你就喊掌门救命。掌门跑得比我快。”
“……你能不能别在小孩子面前丢我的脸？”
“本大人这是在帮你树立威信。跑得快也是本事。”
我没再接茬，叼起妖灵酿坛子往秘窖走去。追云跟在我后面，临下楼之前，它回头看了一眼三个弟子，说了句：“早点睡。明天还有活。”
秘窖里，我搬开石柜后面一块松动的青砖，把缺耳前辈竹简没刻完的那一块残片取了出来。这东西磨损得太厉害，一直没摸索出用法，但现在不一样——上次读完苏沐晴带来的信之后，我隐约觉得这残片上的纹路和藏妖阁的某些符文是同源的。
追云趴在旁边，看着我捣鼓那块残片，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酒狗，那个血牙，让我来对付。”
我爪子顿住。
“苏沐晴说它专修血煞，同境界罕有敌手。但它也是通智境。本大人也是通智境。它罕有敌手，本大人也不是吃素的。”追云的蓝眼睛里闪着一种从未见过的执拗，“而且，它师父苍牙害了缺耳前辈的弟子，它徒弟血屠害了城南那么多流浪狗——它血字辈的没一个好东西。这一架，我得打。”
“你确定？”
“确定。”
我看了它很久，然后说：“行。”
追云咧开嘴刚要笑，我又补了一句：“打不过就跑。”
追云的笑容僵在脸上：“门规里没写这句。”
“那是因为门规是我定的。今天加一条——打不过就跑，不丢脸。”
追云嘟囔了一句，趴下去准备修炼。但就在它闭眼的瞬间，我看到了异样。追云体内的灵力，在没有主动运转的情况下，自己波动了一下。不是那种狂暴的暴走波动，是很轻很柔的波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它丹田深处翻了个身。
我打开醉意感知瞄了一眼。追云丹田最深处，有一个很小的光点。那不是它自己修出来的灵力核心，也不是暴走留下的后遗症。那是一颗尚未成形的“内丹”雏形。不属于它原有的通智境修行路线。
我忽然明白了什么。
“追云，你最近是不是自己偷偷试过用《醉狗天功》的运气法门运功？”
追云没有睁眼，尾巴尖僵了一下：“……就试了一次。那天你不在，我一个人在楼顶闲得无聊，就按你说的口诀把灵力绕经脉走了一圈。咋了？”
“你知道你是哈士奇吧？”
“废话。”
“你知道《醉狗天功》是缺耳前辈专门为犬族设计、而且是以酒气为基础的功法吧？你用你自己的灵力硬跑它的路线，还跑了完整一圈？”
“跑完也没觉得咋样，就是觉得丹田热热的……”
“你个蠢货。”我骂它，“你丹田里多了一颗内丹雏形。跟你原本的灵力体系完全不是一个路子，现在那颗雏丹没成形还看不出问题，一旦你的内丹雏形和你的妖力体系产生冲突，轻则修为尽废，重则爆体身亡。”
追云终于睁开眼。我以为它要害怕，或者要嘴硬。但它没有。它看着我，很平静地说了一句话。
“我知道会有风险。所以只跑了一圈。但这一圈跑完，我感觉到瓶颈动了。”
“什么瓶颈？”
“我卡在通智境巅峰卡了很久，你不是一直说我太聪明、心思太杂所以突破不了吗？《醉狗天功》这功法的要领是‘以醉入境，弃思存神’，刚好就是让人放下杂念的。我用它跑了一圈，发现整个丹田都在共鸣。”追云的蓝眼睛亮得惊人，“酒狗，我觉得这路子走得通。不是照搬你的功法，是借用它的心法来稳住本大人自己的修行。缺耳前辈本人走的也是灵酒之道，但它创功的思路——以醉入境、以酒淬神——未必只能用在酒气上。”
我想反驳，但仔细想想又无法反驳。缺耳前辈当年在竹简上写过——“以酒为媒，以身为鼎，逆炼经脉，重构丹基”。它没说过这套体系只能用于酒修。而且苏沐晴在档案里也提到，化形境以上的大妖很多都会据自己的血脉调整原有功法框架。追云这条哈士奇，别的本事没有，聪明是真聪明。
“你让我想想。”我按住话头让它先休息，“还剩六天。足够我们试出结果——也够你在正规路子上突破到通智圆满。”
追云没有再嘴碎。秘窖里安静下来，只有油灯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外面忽然起风了，烂尾楼的一扇破窗发出“砰砰”的磕墙声，像是有人在山那边敲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