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本井封合半个时辰后,陆沉没有回少宗主峰。
顾问玄以“少宗归位需问玄台补录祖制”为由,将长老、执事、执法堂和萧玄重新带回问玄台。
万镜阵心还在冒寒气。
碎成一地的黑渣铺在台心,血纹没散,像一张烂开的网。
陆沉握着少宗祖令,站在网中央,抬眼看萧玄。
“印。”
一个字落下,台上没人接话。
萧玄本该被押往镇镜殿,可顾问玄一句“旧少宗亦是归位卷宗证人”,便让执法弟子将他暂扣在碎阶旁。
他修为封住,半边脸还肿着,唇边血迹没擦净。他盯着陆沉掌心那枚祖令,喉结滚了两下。
“少宗主印,已经给你了。”
“给了,不代表账清了。”
陆沉掂了掂另一只手里的玉印,玉印和祖令贴近,金光一闪,祖师殿方向余钟还在空中拖着尾音。
钟声一响,跪在台下的弟子又矮了半截。
萧玄咬着牙。
“你想怎么样?”
陆沉想了想。
“刚才那声太轻,再叫一声。”
萧玄脸皮抽动。
台下有人没憋住,吸了口冷气。
陆沉也不催,手指在祖令边缘轻轻蹭了蹭。他这个小动作很慢,像在摸一块暖手石。
令面里,一抹白衣影子浮了出来。
萧玄后背一下绷直。
“少宗主。”
声音挤出来,哑得不像人。
陆沉点头。
“听见了。”
有人低头,有人抬眼,有人嘴唇发白。
三年前,萧玄带人摘走陆沉少主令。三年后,萧玄当众喊回这一声少宗主。
这巴掌不响,却抽在所有人脸上。
可巴掌抽完,账还没完。
沈归元死了。
长老会还活着。
云阶上,一名银须长老忽然咳了一声。
顾问玄。
沈归元死后,长老席上最先站出来的,便是他。
他不掌刑,不掌峰,却掌镇镜旧卷。三年前陆沉入寒镜牢,第一枚押印,正是他落的。
他戴着玉冠,右手拢在袖中,裂纹镜戒藏在指,戒面有一点黑光没入皮肉。
“陆沉,闹够了。”
陆沉抬眼。
“顾长老这话,挺耳熟。刚才沈归元也这么开头。”
这名字一出,云阶上几位长老脸色都变了。
顾问玄嘴角压住,语速不快。
“沈归元叛宗害主,借阵谋私,罪在其身,宗门绝不会姑息。你夺回祖令,祖钟九鸣,少宗法理,老夫不否。”
陆沉笑了下。
“不否?”
“但少宗归位是一回事,镜灾未平又是一回事。”
顾问玄抬起手,指向陆沉掌心令面。
“诸位都看见了。葬本井前,那白衣凶影隔界出手,斩祭坛,伤长老,唤醒葬本井怨尸。它称你为本尊,且护你不吞,这正是大凶之兆。”
台下弟子原本低着头,听见这句,陆续抬脸。
外门弟子看陆沉的眼神里,多了几分隐秘的热。
他们怕献祭。
更怕有朝一,自己也被写进什么镇镜祭仪。
可执事席上,许多人脸色阴沉。
他们不是怕陆沉翻案。
他们怕翻案翻到自己头上。
至于那些中立弟子,眼底刚升起的敬畏,又被“镜灾”二字压得发晃。
“倒影护本尊……确实不对吧?”
“镜天法则里,倒影不是都想吞本尊吗?”
“那白衣人太凶了,刚才沈归元都死了,他还没收剑。”
“少宗主会不会让凶影夺念了?”
声音不大,却像虫子啃木头,一点点啃出台面。
陆沉没打断。
萧玄忽然笑了。
他嘴角一裂,血又渗出来。
“陆沉,听见了吗?你靠倒影翻身,就别怪别人怕你。”
陆沉垂眼看他。
“你靠长老会翻身的时候,也没见你害臊。”
萧玄笑容卡住。
顾问玄袖口一震,声音盖过台下杂音。
“陆沉,少逞口舌。献命阵一事,沈归元擅改祭仪,老夫先前受其蒙蔽。如今真相露出,宗门会清算沈归元一脉,也会补录少宗归位。”
陆沉眉梢动了下。
“哦,献祭我,变成沈归元一个人的事了?”
“沈归元害主是真,借阵谋私也是真。”
顾问玄目光扫过几位长老。
“但祭镜本为镇压镜灾,护宗门气运。当年卷宗上所写,是镇镜,不是害命。”
一名长老低头。
“卷宗……确有镇镜二字。”
另一名长老跟着接上。
“陆沉命格异常,倒影失控,长老会当年暂押寒镜牢,也是为防镜灾外泄。”
台下哗然更响。
没人替沈归元喊冤。
可顾问玄把“沈归元有罪”和“陆沉有灾”分开,便像一把刀,把刚凝起来的人心又割开一道缝。
周衡跪在台边,脸色灰白,膝盖处血肉模糊。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喊什么,顾问玄一个眼神压过去,他喉咙里只剩气音。
陆沉看见了。
也看见顾问玄手上那枚裂纹镜戒。
戒上的缝,比先前多了一道。
“周衡。”
周衡浑身一抖。
“少、少宗主……”
“刚才在寒镜牢,你押我上来时,听见的是镇镜,还是献命?”
周衡汗顺着下巴滴到碎石上。
“我……我只是执法弟子,长老们怎么吩咐,我就怎么办……”
顾问玄淡淡截住。
“周衡伤重,神智已乱。他先前受邪影迫,供词做不得数。”
周衡脸色一白。
陆沉点头。
“懂了。该用的时候,他是执法弟子。碍事的时候,他神智乱。”
“陆沉!”
顾问玄声音沉下来。
“你如今还站在问玄台,不是因为你多净,是因为祖师殿钟声未散。老夫给祖师面子,也给陆玄衡留一分体面。”
陆沉指尖蹭祖令的动作停住。
陆玄衡三个字,像一冰钉扎进空气里。
白衣倒影在令面中抬了下眼。
台上不少弟子低头,假装没听见。
顾问玄看着陆沉,语气放缓。
“你父亲当年掌宗,也知宗门法重。若他在此,绝不会放任一具镜天凶影把玄衡仙宗当成猎场。”
陆沉看了他半晌。
“顾长老,你提我父亲的时候,手别抖。”
顾问玄拢在袖中的手微微一紧。
裂纹镜戒硌进肉里。
陆沉继续慢悠悠地开口。
“刚才在葬本井,我父亲让大家都听见了。井不是门,是笼。沈归元害主,也不是一顿饭的功夫谋出来的。”
顾问玄眼皮压下。
“所以老夫才要重审。”
“重审谁?”
“审沈归元一脉,也审你。”
陆沉笑了。
“我这个祭品,还得配合你们查自己为什么没死?”
这句话太直,台下不少弟子脸上发烫。
有个年轻弟子抬头,声音发颤。
“顾长老,少宗主今差点在万镜阵心丧命,这件事……总得有人给个交代吧?”
旁边执事立刻瞪他。
“闭嘴!”
那弟子脖子一缩,还是咬着牙。
“弟子只是问一句。祖令认主,祖钟九鸣,萧玄也交了印。若这都不算少宗归位,往后谁还信祖制?”
这话像火星,掉进草里。
台下低声应和起来。
“是啊,祖钟九鸣啊……”
“祖师殿都认了。”
“献祭失败就改口镇镜,听着也太……”
后半句没人敢讲完。
顾问玄没有看那弟子,只抬手往下一压。
问玄台四周残存铜柱同时亮起。
一条条青黑锁链从碎石缝里钻出来,链身刻着封魔符,贴着地面滑向陆沉脚边。
“玄衡封魔阵,启。”
云阶上,除沈归元空出的那一席外,余下几位长老陆续起身。
有人迟疑,有人低头,但手印终究结了出来。
顾问玄的声音传遍问玄台。
“执法堂何在?”
人群后方,一袭黑衣走上台阶。
沈照夜束发,眼尾那颗冷痣压着光,她手中托着审狱镜印,镜面从中间裂出一道细纹。
“在。”
顾问玄盯着她。
“记卷。陆沉为陆氏少宗,祖令认主,祖钟九鸣,此项不改。另记,陆沉勾连镜天凶影,身负镜灾,暂押镇镜殿,候长老会重审。”
沈照夜没有立刻落印。
“顾长老,卷宗要写事实。”
“老夫说的,哪一条不是事实?”
沈照夜抬眼。
“献命阵上,陆沉处于阵心。大典祭词里,有献命二字。”
顾问玄脸色一寒。
“沈照夜,你执法堂学的就是顶撞长老?”
沈照夜垂下眼,镜印悬在掌心。
“学的是留证。”
这句话一出,台下又安静了。
顾问玄盯着她许久。
“好。那你便留证。把邪影护本尊这条,也写进去。”
沈照夜指尖划过镜印,镜面亮起一层灰光。
“陆沉。”
陆沉看向她。
“沈姑娘,轻点。我今天让你们照得够多了。”
沈照夜没接这句。
“审狱镜印照身,会显案卷残痕。你若抗拒,封魔阵会动。”
陆沉扫了眼脚边锁链。
“我本尊废脉,抗拒起来也不太好看。”
祖令里,白衣倒影的声音从令面深处传出。
“她的镜,在伤你。”
沈照夜手指一顿。
她能听见。
台上不少人也能听见。
陆沉低头看令面。
“我知道。”
“再照十息,你会吐血。”
“那就九息内照完。”
白衣倒影没再出声,令面光却没退。
沈照夜抿了下唇,将审狱镜印对准陆沉。
灰光落下。
陆沉口的寒意猛地往里钻,像有一只冰手攥住肺。他喉间涌上一股血腥味,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能倒。
妈的,今天真有点亏。
陆沉指尖一松,少宗主印险些脱手。
台下有人眼神一亮。
他却反手把玉印按回掌心,笑了笑。
“别急,还没轮到我倒。”
镜印上浮出几行字。
寒镜牢押囚,三年。
少宗令废除,长老会复核。
万镜大典,镇镜祭仪。
最后四个字一出现,顾问玄脸上终于稳了些。
“看见了吗?镇镜祭仪。”
陆沉没急。
沈照夜也没急。
若非祖令与少宗主印同在,若非祖钟九鸣未散,若非问玄台祖制仍压在此地,审狱镜印绝照不出被长老会压了三年的末页。
可现在,四者都在。
镜印继续亮。
灰光下,那行“镇镜祭仪”忽然抖了一下,底下渗出一层血色,像旧墨翻出纸背。
沈照夜指尖被镜印割开。
血落在卷宗上。
那些被划掉的字,才像从坟里爬出来一样,一笔一笔浮现。
献命。
两个字爬出来,又让一笔黑线划掉。
台下有人惊呼。
顾问玄猛地往前一步。
“沈照夜,收印!”
沈照夜没有收。
镜印裂纹加深,血色卷宗在镜面里翻动,纸页哗哗响,声音小,却刮得人耳发麻。
陆沉口镜寒更重,额心枯脉印也跟着刺痛。他手指扣住祖令边角,骨节撑出痕。
白衣倒影在令面里抬手。
陆沉用指腹压住令面。
“不用。”
白衣倒影停住。
“你会伤。”
“伤着吧。总不能每次都让你替我挨骂。”
令面沉了片刻。
顾问玄看见这一幕,冷笑出声。
“诸位可看见了?他与凶影神魂相通,凶影护主,不合镜天常理。祖令认的是陆家血,不辨邪染。祖钟九鸣,证明他有资格归位,可若归位之人已被凶影夺念,祖制反而更该护宗。”
陆沉忽然抬头。
“顾长老这话,比沈归元聪明些。”
顾问玄眯起眼。
陆沉举起少宗祖令,另一手托着少宗主印,祖令与玉印贴在一起,金光从他指缝漏出。
“你不敢说祖令错,也不敢说祖钟错,只敢说我脏。”
顾问玄袖口微动。
“老夫说的是,少宗主若成镜灾源头,宗门更要审。”
“那就审。”
陆沉往祖师殿方向抬了抬下巴。
“让祖师殿听着审。”
话音落下,问玄台上空还剩的一缕钟韵忽然震了一下。
远处祖师殿。
咚!
余钟再鸣一声。
不多。
就一声。
那一声砸下来,玄衡封魔阵的锁链刚好缠到陆沉脚边。链头触到祖令金光,啪的一下弹开半寸,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抽在锁链上。
半寸。
不够破阵。
够打脸。
台下弟子齐齐抬头。
“钟……钟又响了!”
“祖师殿回应了!”
“封魔链退了!”
“祖制这是让审,还是不让押?”
顾问玄脸上的稳终于裂开一点。
他盯着那退开的半寸锁链,袖中裂纹镜戒发出轻微咔声。
陆沉低头看了看脚边。
“顾长老,祖师殿还醒着。”
没人敢笑。
可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变了。
刚才被顾问玄几句话压回去的风向,又开始往陆沉这边倒。
萧玄趴在地上,牙关咬得咯咯响。
“陆沉,你别得意。祖钟护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你倒影越强,你本尊越危险。等镜天猎本者入界,你第一个死。”
陆沉看向他。
“你消息挺灵。”
萧玄眼神一缩。
顾问玄袖中镜戒微亮,冷声接过话口。
“镇镜殿榜拓刚刚传讯。三后,猎本者夜无常入界,目标正是陆沉本尊。”
台下再一次哗然。
夜无常这个名字,不少人没听过,可“猎本者”三个字刚从葬本井异象里传开,足够吓人。
顾问玄声音更沉。
“沈归元死了,灾却没死。镜天猎本者为他而来,若任他留在宗内,玄衡上下都要陪葬。”
这话狠。
也准。
刚刚替陆沉说话的年轻弟子嘴唇动了动,没再开口。
没人觉得陆沉不冤。
可夜无常三个字一出,所有人看陆沉的眼神都变了。
他们知道陆沉冤。
可他们更怕自己死。
陆沉看着一张张脸,从敬畏,到迟疑,到害怕。
爽点过后,账才刚开始。
他本尊仍是废脉,口还冷得发疼,顾问玄抓住的也正是这一点。
陆沉抬手揉了揉眉心的枯脉印。
“所以呢?”
顾问玄上前半步。
“交出祖令和少宗主印,入镇镜殿。长老会会护住你,也护住玄衡仙宗。”
陆沉歪了下头。
“护住我,然后找个阵心再摆一次?”
“放肆。”
“我今天已经很放肆了,顾长老才知道?”
顾问玄脸色沉下。
几位长老里,有三人已经重新催动封魔阵,锁链再次贴地滑来。这次没有碰祖令金光,只围住陆沉一丈外,像蛇圈住火。
沈照夜的审狱镜印还亮着,血色卷宗没散。
她看着镜面,眉头越皱越深。
顾问玄转向她。
“沈照夜,落卷。”
沈照夜低头。
“落什么?”
“暂押重审。”
“罪名?”
“勾结镜天凶影,身负镜灾,危及宗门。”
沈照夜指尖悬在镜印上,没有落。
“顾长老,审狱镜印不认‘危及’这种空话。”
顾问玄冷冷盯着她。
“那就写,倒影护本尊,逆镜天法。”
沈照夜沉默片刻。
“这一条,可以写。”
台下不少人松了口气,顾问玄脸色也缓了些。
陆沉看着沈照夜。
沈照夜没有躲他的目光。
“事实我会写。献命,也会写。沈归元旧案,也会写。你借倒影伤人,我也会写。”
陆沉笑了笑。
“挺公平。”
“公平不保命。”
“我知道。”
“你若死在这里,卷宗会断。”
她这句声音压得低,近处几人才能听见。
沈照夜眼睫垂下。
“我不允许案子断在证词之前。”
陆沉口又疼了一下,指尖发凉。
“沈姑娘,你这是提醒嫌犯?”
“提醒案卷别少一页。”
陆沉怔了半拍,随后轻轻笑了。
“那我尽量。”
顾问玄已经不耐。
“沈照夜!”
审狱镜印啪的落下一道光,卷宗显形。
沈照夜一字一字刻入镜卷。
“陆沉,少宗祖令认主,少宗主印归位,祖钟九鸣。万镜祭仪中存献命删改痕。镜天倒影白衣护其本尊,违镜天常理。此案不结,暂押重审。”
顾问玄眉头一拧。
“删改痕三个字,划掉。”
沈照夜抬眼。
“镜印不让我划。”
审狱镜印中,那行“献命删改痕”忽然泛起血光。
顾问玄脸色彻底沉下。
“封卷。”
话音刚落,审狱镜印忽然自行落下一笔。
血字浮现。
顾问玄,试图封存献命旧卷。
台下一片死寂。
顾问玄袖口猛地一震。
紧接着,镜面深处翻出更多纸页。
一页。
两页。
三页。
血色卷宗像藏了三年的烂疮,风一吹,脓血全冒了出来。
陆沉离得最近,看见纸页边角有寒镜牢的印,下面还有几行被涂黑的名字。
周衡跪在旁边,整个人抖得快撑不住。
“不是我写的……不是我写的……”
陆沉看向他。
“你急什么?”
周衡牙齿打架。
“我没看过末页,我只是送过卷宗,真的,少宗主,我只是送过……”
顾问玄的脸彻底冷了。
“封卷!”
沈照夜手背青筋绷起,镜印却像钉在半空,收不回来。
血顺着她掌纹往下淌,落到镜印边缘,发出极轻的一声滋响。
镜印裂纹又深了一寸。
血色卷宗翻到末页。
台上风声停了。
沈照夜的瞳孔缩了一下。
她看见了。
陆沉也看见了。
末页最底部,一行字让墨痕划得乱七八糟,可血光从划痕底下渗出来,硬是把每个字顶出纸面。
陆沉献祭令,三年前已预签。
那行血字浮出的瞬间,祖令深处也震了一下。
像有一页看不见的榜单,在黑暗里翻开。
夜无常三个字,红得像刚蘸过血。
陆沉指尖一顿。
他忽然明白。
三年前那张献祭令,不只是他的文书。
也是给猎本者递出去的路标。
顾问玄袖中的裂纹镜戒,咔嚓一声,又裂开一道缝。
陆沉看着那行血字,慢慢抬眼。
“沈照夜,封卷。”
他声音不高,却压过了问玄台上的所有喘息。
“顾问玄,别走。”
“这张三年前的献祭令,我要你当着祖师殿的面,一个字一个字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