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是个阴天,铅灰色的云压得低低的,风里带着深秋的寒意。
陆琛穿着一身半新的蓝布中山装——那是王志远让人送来的,说是“出门见人,不能穿得太寒酸”——站在院门口等。衣服有些宽大,是照着原主的身量做的,但穿在他身上,不知怎的,就透出几分和这身衣服不太相称的利落。
王志远从屋里出来,看到他,愣了一下。
这人穿着他的衣服,却像是穿出了另一种味道——脊背挺直,眼神清冷,站在那里不急不躁,像一棵在风里稳稳立着的树。明明是那张让人移不开眼的脸,此刻却让人不敢多看。
“走吧,”王志远咳一声,“车在镇口等着。”
镇口停着一辆解放牌卡车,绿色的帆布篷,车身上落满灰尘。这是王志远从公社借来的,专门为了去县城“办事”。
陆琛爬上后车厢,王志远坐在前面驾驶室。车厢里堆着几麻袋东西,鼓鼓囊囊的,用草绳扎着口。陆琛伸手摸了摸——软的,像是布料,还有一股子煤油味儿。
他没问,只是默默记在心里。
卡车晃晃悠悠开了一个多钟头,终于进了县城。
县城比镇上大多了,有楼房,有柏油路,有商店,还有一座三层高的招待所。卡车停在招待所门口,王志远跳下车,招呼陆琛下来。
“走,先去吃饭。”
国营饭店在招待所旁边,是一座灰砖二层楼,门口挂着褪色的红灯笼。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热气和酒肉的香味扑面而来。大厅里摆着十来张八仙桌,坐满了人,划拳声、劝酒声、碗筷碰撞声混成一片嘈杂。
王志远带着陆琛穿过大厅,上了二楼,推开一个包间的门。
“赵科长!李主任!王事!久等了久等了!”
包间里摆着一张圆桌,围坐着四个人。正对门的位置坐着一个脑满肠肥的中年男人,穿着藏蓝色的中山装,领口敞开,露出里面发黄的汗衫。他手里夹着烟,正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看到王志远进来,抬起眼皮,目光落在陆琛身上。
那目光,像苍蝇见了肉。
陆琛站在门口,也看着他们。
账本上的名字一个一个从脑海里跳出来——
赵德明,教育局后勤科长,账本上出现次数最多的人,累计“孝敬”金额超过三千块。
李国富,县革委会办公室副主任,账本上出现过两次,每次金额都不小。
王建设,县供销社采购员,账本上出现过五次,都是“物资往来”。
还有一个他不认识,三十来岁,瘦削,戴眼镜,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
“来来来,坐坐坐!”赵德明热情地招呼,目光一直黏在陆琛身上,“这就是林老师吧?久仰久仰,早就听说林老师是咱们县的一枝花,今天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拍了拍身边的空位:“来,坐这儿,挨着赵哥坐。”
陆琛看了王志远一眼。
王志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自然:“坐吧坐吧,赵科长抬举你呢。”
陆琛走过去,在赵德明身边坐下。
刚一落座,一股浓烈的烟酒味就扑过来。赵德明侧过身,凑近了打量他,那目光毫不掩饰,从他脸上看到身上,又从身上看到手上,像在估量一件货物的成色。
“啧啧啧,”他咂着嘴,“王校长,你可是走了大运了。这么个美人儿,怎么就落到你手里了?”
王志远赔着笑:“赵科长说笑了,说笑了。”
“说什么笑?”赵德明眼睛一瞪,“我这是真心话!林老师这样的,搁在咱们县,那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你王校长何德何能,啊?你说说,你何德何能?”
旁边几个人哄笑起来。
王志远脸上的笑容更僵了,但不敢反驳,只能连连点头:“是是是,赵科长说得对,是我高攀了,高攀了。”
陆琛端坐在那里,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服务员端上菜来——红烧肉、糖醋鱼、炒鸡蛋、炖鸡汤,还有一瓶白酒。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这一桌菜,够普通人家吃一个月。
赵德明亲自给陆琛倒了一杯酒,推到面前。
“林老师,初次见面,来,喝一杯!”
陆琛看着那杯酒,没有动。
赵德明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怎么?不给面子?”
陆琛抬起头,看着他,微微一笑。
“赵科长,不是不给面子,是我不会喝酒。从小到大,滴酒未沾。您这杯酒,我要是喝了,三分钟就得躺下,到时候扫了大家的兴,多不好。”
赵德明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不会喝酒?好好好,不会喝就不喝!咱们不能强人所难,对不对?”他转头对服务员喊,“来来来,给林老师换茶!上好的茉莉花茶!”
服务员很快端上一杯茶。陆琛端起茶杯,对赵德明举了举。
“赵科长,我以茶代酒,敬您一杯。谢谢您今天赏脸。”
赵德明眉开眼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碰:“好好好,懂事!我就喜欢懂事的年轻人!”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包间里的气氛越来越热络。
王志远频频给赵德明敬酒,一口一个“赵科长”,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李主任和王事也加入了敬酒的队伍,你一杯我一杯,喝得满脸通红。
只有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一直沉默地坐在角落里,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吃菜,只是偶尔抬头看一眼陆琛。
陆琛注意到了他,但没有表露出来。
“王校长,”赵德明喝得有些高了,舌头开始发硬,“你们学校那个……那个什么……上次报上来的那个申请,我看了,没问题!下个月就批!”
王志远喜出望外,连连道谢:“谢谢赵科长!谢谢赵科长!您放心,回头我……”
“回头的事回头再说。”赵德明摆摆手,目光又落在陆琛身上,“林老师啊,你在学校教什么课来着?”
“语文。”陆琛说。
“语文好,语文好。”赵德明点点头,“教书辛苦不辛苦?”
“还行。”
“还行就是辛苦,”赵德明往前凑了凑,“林老师,你要是觉得辛苦,我可以帮你调个岗位,县里几个单位都缺人,像你这样的人才,到哪儿都是抢着要。”
王志远的脸色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