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口的地形,比黑石堡更险。
两侧低山夹出一条窄道,北风从口子里灌进来,吹得人脸皮生疼。
若敌骑从这里突入,往南便是几处屯田村堡。
那些地方不是坚城。
只有木栅、土墙、老弱军户和一批刚刚收割完的粮草。
帖木儿不花若真奔那里去,不一定是为了攻城。
他可能只是烧粮、马、掳人,然后迅速退走。
对草原骑兵而言,这便够了。
对北平而言,却会造成极大的恐慌。
朱棣太熟悉这种打法。
前世他和草原打了一辈子,知道对方最擅长的不是一上来硬碰硬,而是撕开你的边防,扰乱你的节奏,让你疲于奔命。
你越慢,他们越从容。
你越怕,他们越嚣张。
所以这一次,他不能慢。
天色大亮时,朱棣带着骑兵抵达青石口以南。
连续奔袭让战马喘气粗重,士卒脸上也有疲色。
朱能跳下马,抓了一把雪擦脸。
“殿下,兄弟们还能打。”
朱棣看向他:“本王问你了吗?”
朱能咧嘴:“末将怕殿下嫌我们累。”
朱棣道:“累是一定的。”
“所以这仗不能硬拼。”
张玉铺开简图,指着青石口北侧道:“斥候回报,敌骑千人左右,分成三股。主力约六百,在北侧缓行。两翼各两百,似乎在找路绕过青石口。”
朱棣点头。
“帖木儿不花不蠢。”
“他知道黑石堡试探失败,便不会轻易往口子里钻。”
张玉道:“那殿下准备怎么打?”
朱棣看着地图,手指落在青石口东侧一条不起眼的小沟上。
“这里。”
张玉皱眉:“这条沟太窄,只能藏少量兵。”
“够了。”
朱棣道:“朱能。”
“末将在!”
“你带五十骑,多竖旗,多扬尘,去青石口正面露一露。”
朱能一愣:“五十骑?”
“怕了?”
“不是怕,是太少。”
朱棣看向他:“本王就是要少。”
“让帖木儿不花以为,北平援军疲惫,只剩小股骑兵赶来阻挡。”
朱能明白了:“诱他进来?”
朱棣点头。
“他若不进,便绕。你退慢一点,别真让他咬死。”
朱能嘿嘿一笑:“殿下放心,末将最会招人恨。”
朱棣又看向张玉。
“你带一百五十骑藏在西坡后。”
“等敌前锋入谷,不急着。”
“放过前锋,打中段。”
张玉眼神一凝。
打中段,便是切断敌军前后。
朱棣最后道:“本王带剩下人,藏东沟。”
“等帖木儿不花主力进来,本王亲自堵后。”
张玉脸色微变。
“殿下亲自堵后,太险。”
朱棣道:“险才有用。”
“帖木儿不花若发现是本王在后面,他一定会回头冲本王。”
朱能急道:“殿下,那不就是拿自己做饵?”
朱棣淡淡道:“本王这个饵,够重。”
张玉和朱能都沉默了。
这确实是最有效的诱饵。
燕王朱棣刚到北平,若能将其击或俘获,对北元而言,价值远胜烧几个村堡。
帖木儿不花一定忍不住。
可也正因如此,危险极大。
朱棣看着二人。
“这一仗若打赢,北平诸堡军心就能稳住。”
“若打不赢,敌骑会一口气烧到屯田区。”
“本王没有太多时间慢慢立威。”
“只能用他们听得懂的方式。”
“打。”
朱能握紧刀柄。
“末将明白。”
布置很快完成。
朱能带五十骑从正面出现。
他们故意扬起尘土,旗帜得散乱,看上去像是匆忙赶来的援军。
没过多久,北侧出现大片骑影。
帖木儿不花坐在马上,眯眼看着青石口方向。
他三十多岁,脸颊瘦硬,眼神像狼。
黑石堡一战的败报已经传到他手里。
他没有大怒。
小股试探,败了便败了。
真正让他感兴趣的是那个新来的燕王。
刚到北平,便查粮官。
敌骑一到,便亲自出兵。
这不像寻常明朝藩王。
也不像那些只会守城等命令的边将。
帖木儿不花原本想绕开青石口,烧几个屯田村堡,北平援军疲于奔命。
可眼下,明军旗帜已经出现在口子南侧。
人数不多。
似乎很疲惫。
他身边副将低声道:“万户,要不要直接冲?”
帖木儿不花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远处那支明军。
五十骑?
太少了。
也许是诱饵。
但如果是诱饵,后面还有多少兵?
黑石堡一战后,燕王手中那几百骑连续奔袭,能剩多少力气?
帖木儿不花忽然笑了。
“明人喜欢守。”
“这个燕王却喜欢追。”
“他若真在这里,本万户倒想见一见。”
副将问:“进谷?”
帖木儿不花道:“前锋两百入谷。”
“中军压后。”
“两翼看住山坡。”
“若有伏兵,不要乱。”
命令传下。
北元前锋开始向青石口推进。
朱能看见敌骑靠近,立刻按朱棣吩咐,边退边骂。
“草原来的杂碎,有胆就追爷爷!”
他声音极大。
北风一卷,传得很远。
北元前锋听不懂全部,却听得懂挑衅。
双方距离迅速拉近。
朱能没有真跑,而是保持一个将被追上又没被追上的距离。
帖木儿不花在后方看着,眼神越来越冷。
这明将太嚣张。
但也太像诱饵。
他抬手,让中军放慢。
就在这时,朱能忽然回头,朝北元方向竖起刀,做了个极具侮辱意味的手势。
北元前锋顿时怒了,几名骑兵加速追去。
阵形稍乱。
帖木儿不花皱眉,正要喝止。
忽然,山谷西侧响起一声号角。
张玉出。
他没有打最前方那些被朱能牵住的骑兵,而是直接冲向北元前锋后半段。
一百五十骑如刀切入,瞬间将前锋队伍截断。
“有伏兵!”
北元骑兵大喊。
帖木儿不花眼神一厉。
果然有伏。
但人数不多。
他没有慌,反而立刻下令。
“中军压上!”
“吃掉他们!”
六百骑加速入谷。
帖木儿不花判断得很快。
既然明军伏兵已经暴露,而且人数有限,那就不能退。
退,会乱。
进,反而能凭人数碾碎他们。
可就在中军冲入谷口后,东侧那条不起眼的小沟里,突然响起沉闷的马蹄声。
朱棣亲率骑兵冲出。
燕王旗在风中展开。
帖木儿不花一眼便看见了那面旗。
他瞳孔猛地一缩。
燕王!
那个朱棣竟然真的在这里!
而且在他的后路!
朱棣没有给他太多思考时间。
他带人直接撞向北元中军后段,目标不是多少人,而是堵住谷口,打乱敌军进退。
“燕王在此!”
朱棣身边亲兵齐声大喝。
声音传遍山谷。
北元骑兵瞬间动。
帖木儿不花却突然笑了。
“好!”
“燕王!”
他不退反进,直接调转部分骑兵,向朱棣扑来。
张玉在西侧看得心头一紧。
殿下赌对了。
帖木儿不花果然忍不住。
但这也意味着,朱棣要承受最凶的一击。
朱棣冷静地看着敌骑反扑。
他没有硬冲。
而是带人往后退了十余步,退到一处狭窄坡口。
那里骑兵无法完全展开。
北元骑兵人数优势被地形压住。
朱棣抬手。
弩手下马,半跪。
“放!”
第一轮弩箭射出。
冲在最前的北元骑兵倒下。
后方人马被迫减速。
朱棣没有等第二轮。
他直接拔刀。
“!”
明军骑兵从坡口两侧反扑,像两扇合拢的门。
帖木儿不花的脸色终于变了。
这个燕王不是临时起意。
他连退的位置都提前选好了。
这不是诱饵。
这是陷阱里的第二层陷阱。
山谷中,喊声震天。
朱能已经带着五十骑反身回,缠住北元前锋。
张玉稳稳切断中段,不让敌军重新合拢。
朱棣堵后,吸住帖木儿不花主力。
整个青石口,像一只合上的铁夹。
北元骑兵强悍,但地形狭窄,前后受制,无法完全发挥骑射优势。
朱棣手起刀落,斩下一名冲到近前的敌骑。
亲兵死死护住两翼。
帖木儿不花几次想冲到朱棣面前,都被坡口和弩箭回。
眼见局势越来越差,他终于下令突围。
“向北冲!”
可北侧前锋已经被朱能搅乱。
张玉看准时机,压上去一阵猛。
北元队伍终于开始崩。
一旦崩,在狭窄山谷里便更难控制。
有人想往北。
有人想往东。
有人想回头冲朱棣。
命令被喊声淹没。
朱棣看见帖木儿不花的旗号后撤,冷声道:“朱能!”
朱能远远听见,立刻大笑:“末将在!”
朱棣刀锋一指。
“拿他的旗!”
朱能精神大振,带着数十骑直扑帖木儿不花的亲卫。
帖木儿不花也不是庸将,见势不对,立刻让亲卫断后,自己带残部向北突围。
朱能没能抓到人,却一刀砍翻了他的旗手。
北元万户旗倒下的那一刻,整个战场彻底乱了。
张玉立刻大喊:“敌旗倒了!”
明军士气大振。
北元骑兵则再无战心,拼命向北逃去。
朱棣没有下令深追。
他依旧克制。
“追十里,收兵。”
朱能有些不甘,却不敢违令。
一个时辰后,战斗结束。
青石口满地狼藉。
此战斩敌两百余,俘敌六十余,缴获战马一百多匹。
最重要的是,击溃了帖木儿不花的千骑试探。
虽然帖木儿不花逃了,但他的万户旗被朱能亲手带了回来。
朱能扛着那面破损的旗,满脸得意。
“殿下,没抓到人,但旗拿了!”
朱棣看着那面旗,点了点头。
“够了。”
张玉走来,身上带血。
“殿下,此战之后,北元短时间内不敢轻易近。”
朱棣道:“不。”
张玉一怔。
朱棣望向北方。
“帖木儿不花不是胆小之人。”
“他丢了旗,一定会想找回来。”
朱能冷笑:“那正好,再打一次。”
朱棣道:“会打。”
“但下一次,不能只是守。”
张玉心中微震。
他听懂了。
殿下不想永远等敌人来。
朱棣翻身下马,走到一名俘虏面前。
那俘虏被按在地上,满脸愤恨。
朱棣让人找来通译。
“告诉他,回去传话。”
通译一愣:“殿下要放他?”
朱棣点头。
众人不解。
朱棣看着那俘虏,一字一句道:
“告诉帖木儿不花。”
“他的旗,本王收下了。”
“三后,本王会把这面旗,挂在黑石堡城头。”
“他若想要,自己来取。”
通译把话说完。
那俘虏脸色剧变。
张玉也忍不住看向朱棣。
这是挑衅。
裸的挑衅。
朱棣却神色平静。
他要的就是挑衅。
北平军心刚起,需要一场更大的胜利彻底站稳。
帖木儿不花丢了旗,若不来,他在草原威望必损。
若来了,朱棣便有机会设下一场真正的重击。
朱能兴奋得眼睛发亮。
“殿下,这是要钓大鱼?”
朱棣看他一眼。
“鱼已经咬钩了。”
与此同时,北平城中。
青石口大捷的消息传回。
赵庸站在府衙里,听完战报,久久没有说话。
一旁的官员脸色苍白。
“燕王殿下……又赢了?”
赵庸缓缓道:“不只是赢。”
“他把帖木儿不花的旗拿了。”
官员倒吸一口冷气。
他们或许不懂战阵细节,但他们懂旗号的意义。
对草原万户而言,丢旗是奇耻大辱。
燕王这是要对方再来。
有人低声道:“殿下会不会太冒险?”
赵庸看着地图。
过了很久,他才道:“冒险是真的。”
“可若他再赢一次,北平军心就彻底归他了。”
官员一惊。
赵庸没有再说。
他心里明白,朱棣要打的不只是北元。
还有北平城里所有人的心。
粮仓一刀,砍的是贪官。
黑石堡一战,救的是边民。
青石口伏,立的是军威。
接下来若能再败帖木儿不花,燕王在北平,便不再只是朝廷册封的王。
而是北平军民亲眼看见的主心骨。
傍晚。
朱棣带兵返回黑石堡。
周虎看见缴获的北元旗号,激动得脸都红了。
“殿下,这是帖木儿不花的旗?”
朱能直接把旗扔给他。
“挂上!”
周虎抱着旗,手都在抖。
不久后,那面破损的北元万户旗,被倒挂在黑石堡城头。
堡中士卒和百姓看见,先是安静,随后爆发出震天呼声。
这面旗对他们而言,不只是战利品。
是北元骑兵也会败。
是燕王真的能打。
是北平的天,好像变了。
朱棣站在堡墙下,听着呼声,却没有露出笑。
张玉走到他身边。
“殿下,帖木儿不花若真来,兵力恐怕不止千骑。”
朱棣点头。
“所以要准备。”
“从北平调兵?”
“调。”
朱棣道:“但不要调太多。”
张玉疑惑:“为何?”
朱棣看向黑石堡外的旷野。
“本王要让他觉得,他还有机会。”
张玉心头微震。
这是要把帖木儿不花彻底引进来。
朱棣缓缓道:“传令北平。”
“调火器营旧兵,弓弩手,工匠,三内到黑石堡。”
朱能一愣:“工匠也来?”
朱棣点头。
“临时改堡。”
张玉眼神一亮。
“殿下要守堡反?”
朱棣道:“不是守堡。”
“是用黑石堡,吞了他。”
夜色降临。
黑石堡城头,北元万户旗在风中倒挂。
远处草原上,一个被放回去的俘虏正拼命向北逃去。
他会把话带给帖木儿不花。
也会把屈辱带回去。
朱棣知道,下一场仗很快就会来。
而这一场,必须打得更狠。
因为他要用北平的第一场大胜,换来整军、查粮、造船、开海的真正底气。
北方若不稳,海上无从谈起。
所以在定西洋之前,他要先让草原知道:
大明北门,有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