帖木儿不花收到消息时,天已经黑了。
逃回来的俘虏跪在帐中,满脸尘土,嘴唇冻得发紫。
他把朱棣的话说完后,整座营帐都安静了。
万户旗被倒挂在黑石堡城头。
三后,想要就自己去取。
这句话像一巴掌,狠狠抽在帖木儿不花脸上。
帐中几个部将脸色难看。
有人怒声道:“万户,明人欺人太甚!必须打!”
有人却谨慎道:“这个燕王狡诈。黑石堡、青石口两战,他明显熟悉地形,又善设伏。若贸然去取旗,恐怕正中其计。”
帖木儿不花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
他当然知道这是计。
一个刚到北平的燕王,敢把他的旗挂出来,难道会没有准备?
可知道是计,不代表就能不去。
草原上的人,最看重名声和旗号。
他的万户旗被明军倒挂城头,若他无动于衷,下面的人怎么看他?
其他万户怎么看他?
甚至北元王庭怎么看他?
他可以败。
但不能连旗都不敢取。
帖木儿不花缓缓开口:“他想让我去。”
部将道:“那我们更不能去。”
帖木儿不花看向他。
“若不去,你替我把旗取回来?”
那部将顿时噎住。
帖木儿不花站起身,走到帐中地图前。
他盯着黑石堡的位置。
“朱棣以为我会怒而强攻。”
“那我便不强攻。”
众人看向他。
帖木儿不花指向黑石堡周围几处村堡。
“他要守黑石堡,我就烧周围屯田。”
“他要护百姓,我就他出堡。”
“他要设伏,我就让他自己乱。”
一名部将眼睛亮起。
“万户的意思是,围而不打?”
帖木儿不花冷笑。
“不只围。”
“我要让他知道,草原骑兵不是只会往他设好的圈里钻。”
“传令。”
“三后,三路出兵。”
“一路黑石堡。”
“一路绕青石口。”
“一路直奔南侧屯田区。”
“朱棣若救屯田,黑石堡空。”
“他若守黑石堡,屯田烧。”
“他若分兵,便各个击破。”
帐中众将纷纷点头。
帖木儿不花眼中冷光闪动。
“至于那面旗……”
他握紧刀柄。
“我会亲自拿回来。”
与此同时,黑石堡内,朱棣也在看地图。
张玉、朱能、赵庸、周虎,以及几个新调来的堡寨百户都站在一旁。
火盆烧得很旺,可众人脸色都很严肃。
朱棣指着地图上的三条路。
“帖木儿不花不会只打黑石堡。”
赵庸一怔:“殿下觉得他会分兵?”
朱棣点头。
“他知道本王在等他。”
“所以他一定会本王分兵。”
朱能冷笑:“那咱们也分兵打他!”
朱棣看了他一眼。
“北元骑兵最喜欢你这种想法。”
朱能摸了摸鼻子。
朱棣道:“我们兵少,马少,外围堡寨弱,若跟着他的节奏分兵救火,只会被拖垮。”
赵庸问:“那殿下准备如何应对?”
朱棣手指落在黑石堡周围。
“让百姓和粮草先撤。”
众人一愣。
朱棣道:“黑石堡周围屯田村堡,三十里内,能撤的撤,不能撤的粮草牲畜全部收拢进堡或后方。”
周虎急忙道:“殿下,百姓未必愿意走。很多粮食刚入仓,牲畜也难迁。”
朱棣看向他。
“告诉他们,燕王府补粮。”
周虎一震。
赵庸皱眉:“殿下,若补粮,耗费不小。”
朱棣淡淡道:“烧了更亏。”
赵庸无言。
朱棣继续道:“第二,黑石堡不只守,还要改。”
他看向随军工匠。
“本王要在堡外挖三道浅壕,壕后设拒马。”
“堡墙上加木盾,留火器口。”
“南门内侧设第二道栅。”
“西坡后藏弩手。”
“东侧旧沟拓宽,铺木刺。”
工匠们听得连连点头。
这些不是修大城,而是短时间内增强防御和设伏。
能做。
朱棣又看向赵庸。
“你带两千兵,但只明示八百。”
赵庸心中一动。
“其余藏于后方?”
朱棣点头。
“让帖木儿不花以为本王兵力不足。”
朱能忍不住道:“殿下,又拿自己做饵?”
朱棣道:“这一次,饵不是本王。”
“是这座黑石堡。”
众人心中一震。
朱棣看向倒挂在城头的北元旗。
“他想拿回旗。”
“那就让他看见旗。”
“他想烧屯田。”
“那就让他发现屯田已经空了。”
“他想本王分兵。”
“那就让他以为本王已经分了兵。”
“等他真正靠近黑石堡时,才知道自己咬到的不是肉,是铁。”
命令很快传下。
黑石堡周围忙成一片。
百姓一开始确实不愿意走。
有人哭着抱粮袋。
有人舍不得牲口。
有人怕一走,家就没了。
周虎急得满头汗,最后朱棣亲自出面。
他站在村口,对那些百姓说道:
“房子烧了,可以再建。”
“粮没了,燕王府补。”
“人没了,本王拿什么补?”
一句话,让许多百姓当场哭出声。
他们不是不懂危险。
他们只是怕离开之后什么都没了。
可燕王亲口承诺补粮,亲兵又帮他们搬粮牵牲口,众人终于开始撤离。
三保也跟着忙。
他年纪不大,却跑前跑后,帮着登记人名、粮数、牲畜。
顾成文不在黑石堡,他留在后方处理登莱船坞和北平账册。
因此这些细活,朱棣临时交给了三保。
张玉看见后,有些意外。
“殿下,这小内侍倒是细心。”
朱棣看着远处正在扶老人上车的三保,眼神复杂。
“他以后会做更大的事。”
张玉没有听懂,但也没多问。
两时间,黑石堡几乎变了模样。
堡外浅壕交错。
拒马隐藏在杂草和薄雪中。
几处看似破损的墙段,实际上留了弩手射击口。
堡内粮草重新分配。
伤兵撤后。
精锐藏起。
明面上的守军,看起来依旧不足千人。
朱棣每只睡两个时辰。
他亲自巡看每一处布置。
朱能跟在旁边,越看越兴奋。
“殿下,这次帖木儿不花要是敢来,肯定撞得头破血流。”
朱棣道:“别小看他。”
“他若真是蠢人,青石口就死了。”
朱能点头:“那咱们怎么确保他一定来?”
朱棣看向城头倒挂的旗。
“他一定会来。”
“因为他不能不来。”
第三清晨。
风很大。
北方地平线上,终于出现骑影。
斥候快马来报:
“殿下,敌骑三路!”
“中路约千人,直黑石堡!”
“东路约五百,绕向青石口!”
“西路约五百,奔屯田区!”
赵庸脸色微变。
果然分兵。
朱棣却神色不变。
“传令东路埋伏不动,只盯不打。”
“西路放他们进空村。”
“中路,开堡门。”
众人一惊。
“开堡门?”
朱棣点头。
“让他们看见本王在这里。”
黑石堡门缓缓打开。
朱棣披甲立于堡门前。
燕王旗在身后猎猎作响。
远处,帖木儿不花也看见了这一幕。
他眯起眼。
“朱棣。”
身边部将道:“万户,黑石堡守军似乎不多。”
帖木儿不花冷笑。
“不多?”
“那是他想让我觉得不多。”
部将问:“那还打吗?”
帖木儿不花看着城头倒挂的万户旗,眼中怒意翻涌。
“打。”
“但不冲堡门。”
他抬手下令:
“弓骑压上,射乱他们。”
“其余人绕堡。”
“找弱处。”
北元骑兵开始展开。
他们没有像朱棣预想中那样一头撞上来,而是保持距离游射。
箭矢落在堡墙和木盾上,发出密集声响。
朱能低声骂道:“这家伙果然不蠢。”
朱棣道:“不急。”
北元骑兵绕堡试探,很快发现几处看似薄弱的地方。
尤其是东侧旧沟。
那里堡墙较低,外侧地势也稍平。
一名北元部将大喜,立刻向帖木儿不花禀报。
帖木儿不花看着东侧,心中有些疑虑。
太容易发现了。
可他又派人试探几次,发现明军反应确实迟缓。
像是兵力不足,顾不过来。
帖木儿不花犹豫片刻,最终下令:
“东侧佯攻。”
“若明军露怯,转为强攻。”
数百骑向东侧压去。
黑石堡上,周虎紧张得手心冒汗。
朱棣却只是看着。
敌骑越来越近。
他们下马举盾,准备越过旧沟。
第一个人踩入沟底,没事。
第二个,第三个,也没事。
北元士卒胆子大起来,开始成批进入。
就在最密集的一刻,朱棣抬手。
“放。”
沟底两侧伪装被掀开。
一排排木刺翻出。
同时,堡墙上火器和弩箭齐发。
惨叫声瞬间响起。
旧沟成了血沟。
北元攻势一滞。
朱能立刻大笑:“好!”
帖木儿不花脸色沉下。
他知道自己又中了一手。
但他没有乱。
“撤东侧,压南门!”
命令下得很快。
北元骑兵迅速改变方向,向南门集中。
朱棣看着敌军移动,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南门,才是真正的口袋。
他没有阻止。
甚至故意让南门守军显得慌乱。
帖木儿不花远远看着,忽然意识到不对。
朱棣太安静了。
一个人若连续设伏,不可能在真正弱处露出这么明显的慌乱。
他立刻下令:“停!”
可已经晚了。
南门前方地面忽然塌陷。
那不是深坑,只是临时挖出的浅陷马坑。
对人伤害不大。
对冲锋骑兵却致命。
前排战马失蹄,后队撞上。
南门内侧,隐藏的弩手和火器手齐齐开火。
张玉带着藏兵从侧翼出。
朱能则早已憋坏,从堡内冲出,直扑敌军混乱处。
“!”
喊声瞬间爆开。
帖木儿不花终于意识到,黑石堡不是一个堡。
是一张嘴。
他想退。
可身后忽然传来号角。
赵庸带着藏在后方的一千多兵马,从北侧斜而出,截住退路。
帖木儿不花脸色终于大变。
“朱棣!”
他咬牙怒吼。
朱棣站在堡墙上,冷冷看着他。
两人隔着战场对望。
帖木儿不花知道,今天若不能冲出去,他这两千人要折在这里大半。
他不再想着夺旗,而是亲自带亲卫向西侧突围。
朱棣立刻下令:
“放开西侧。”
张玉一惊:“殿下?”
朱棣道:“让他走。”
朱能急得大喊:“殿下,这可是大鱼!”
朱棣看着帖木儿不花突围方向,冷声道:
“他走不了多远。”
“真正的刀,不在这里。”
西侧,帖木儿不花带着残部冲出包围。
他心中刚松一口气,前方山坡后,忽然竖起一面明军旗帜。
不是燕王旗。
是提前埋伏在那里的另一队兵马。
领兵之人,是周虎。
黑石堡百户周虎,带着堡中最熟悉地形的士卒,早已绕到此处。
他们人数不多。
但占住了最要命的坡口。
帖木儿不花眼睛发红。
他知道,朱棣连他的退路都算到了。
周虎拔刀大喊:
“燕王有令!”
“北平寸土,不容胡骑!”
堡兵齐声怒吼。
他们平里只是最普通的边堡士卒。
吃不饱,穿不暖,被人克扣军粮,连上官都未必把他们当回事。
可这一次,燕王给他们补粮,给他们修堡,给他们机会亲手守住自己的家。
所以他们敢站在这里。
帖木儿不花带人硬冲。
周虎死死挡住。
不久后,朱能追至。
张玉也从侧翼压来。
帖木儿不花终于被迫弃大队,只带数十亲卫拼死冲出。
这一战,从清晨打到午后。
北元三路分兵中,中路大败,东路见势不妙撤退,西路冲入空村后被埋伏的明军驱赶,也未能烧到粮草。
黑石堡外,敌尸遍地。
明军缴获战马三百余匹,兵甲无数。
更重要的是,帖木儿不花虽逃,但他所部精锐折损近半。
周虎满身是血,被人扶到朱棣面前。
“殿下,末将……没能留下帖木儿不花。”
朱棣看着他。
“你守住了坡口。”
“这比留下他更重要。”
周虎眼眶一热。
朱棣转身看向所有士卒。
“今参战者,记功。”
“阵亡者,燕王府抚恤。”
“伤者,医治到能站起来为止。”
“黑石堡周边百姓损失,由燕王府登记补偿。”
士卒们沉默片刻后,爆发出震天呼声。
“燕王千岁!”
这一次,声音比校场那更真。
因为这是他们亲手打出来的胜利。
傍晚,捷报送往北平城。
同时,另一份密报也快马送往应天。
朱元璋收到密报时,正坐在殿中批阅奏章。
蒋瓛跪在下方,低声禀报:
“燕王殿下黑石堡设伏,大败北元万户帖木儿不花。”
“斩获颇丰,北平军心大振。”
朱元璋放下奏章。
许久没有说话。
过了半晌,他才道:
“老四到了北平,先查粮,再贪,再打北元。”
“倒是没忘咱让他去做什么。”
蒋瓛低头。
朱元璋又问:“登莱那边呢?”
“船匠、火器匠已开始点名,燕王府属官顾成文正在接手。”
朱元璋眼睛微眯。
“北平打仗,登莱造船。”
“老四这是两只手都没闲着。”
他忽然笑了一声。
“有意思。”
蒋瓛不敢接话。
朱元璋望着北方,眼神复杂。
“传旨。”
“嘉奖燕王。”
“另赐北平军粮两万石。”
蒋瓛一怔。
“陛下,这是……”
朱元璋冷哼。
“他不是查出北平缺粮吗?”
“咱给他粮。”
“咱倒要看看,他拿了粮,是继续人,还是开始练兵。”
黑石堡夜晚。
朱棣站在城头,看着被重新挂正的明军旗帜。
北元万户旗依旧倒挂在旁边。
朱能走来,兴奋道:“殿下,此战之后,北元短时间肯定不敢来了。”
朱棣却摇头。
“他们会来。”
“但不是现在。”
张玉问:“那现在我们做什么?”
朱棣望向北平方向。
“回城。”
“清粮案。”
“整军。”
“然后……”
他目光转向遥远东方。
“去看登莱船坞。”
朱能一愣。
“殿下还想着船?”
朱棣淡淡道:
“北平这一仗,是为了让本王有资格继续想船。”
“现在,资格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