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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朱棣回到北平时,第一场秋霜已经落在城墙上。

北平城外的军屯地里,收割后的田垄显得空旷而冷硬。

远处边墙像一条沉默的铁线,横在天地之间。

这里和登莱完全不同。

登莱有海风,有声,有船坞里敲木的声音。

北平有风沙,有马嘶,有军营里磨刀的声响。

可在朱棣眼里,这两处并不是割裂的。

登莱的银钱,要养北平的兵。

北平的军威,要护登莱的路。

海与陆,必须连成一体。

否则,海路走不远,边防也撑不久。

张玉、赵庸、周虎等人早已在城外迎候。

朱棣下马后,没有问宴席,也没有问府邸。

第一句话便是:

“火器营在哪里?”

张玉立刻道:“已设在城北旧校场。”

朱棣道:“去看看。”

众人对此早已习惯。

燕王回城,先看兵。

旧校场在城北,原本是训练步军的地方。

如今被单独划出一片,安置火器匠、火铳、旧炮、库和试射场。

朱棣到时,校场上站着两百多名新挑出的士卒。

这些人有的原本是弓弩手,有的是边军步卒,还有一些是军中手稳胆细的老兵。

他们被调入火器营后,心里多少有些不安。

在许多边军眼里,骑兵才是真正的硬本事。

能骑马、能射箭、能冲阵,那才叫能打。

火器这东西,声响大,烟也大,准头却未必好。

用得不好,还会炸膛伤自己。

所以火器营刚设时,军中议论不少。

有人说燕王在登莱造船还不够,回北平又要折腾火器。

也有人暗地里嘀咕,海上的银子不好好买马粮,偏拿来修这些破铜烂铁。

这些话,张玉压下过一些。

赵庸也训斥过一些。

但议论没有完全消失。

因为士卒只认结果。

火器若不能在战场上证明自己,他们嘴上服,心里也不会真服。

朱棣走进校场,看见火器营士卒列队,神色平静。

他没有立刻训话。

而是先去了火器匠棚。

几十名火器匠正在忙碌。

桌上摆着拆开的旧火铳、火门、药池、铳管、铁箍,还有几门小炮的部件。

一个老火器匠见朱棣进来,连忙要跪。

朱棣抬手。

“继续做。”

老匠人一愣,只能继续手上的活。

朱棣拿起一修过的铳管,仔细看了看。

“谁修的?”

老匠人道:“回殿下,是小人。”

“叫什么?”

“雷老七。”

朱棣点头:“修得不错。”

雷老七惊得手一抖。

他这辈子修过许多火器,却从来没有哪位贵人拿起铳管看完后,说一句修得不错。

朱棣问:“旧火铳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雷老七下意识看了旁边官员一眼。

朱棣道:“照实说。”

雷老七咬牙道:“铳管粗劣,不稳,兵不会养,官不愿修。”

这话一出,旁边几名将领脸色微变。

朱棣却没有生气。

“继续。”

雷老七胆子大了些。

“许多火铳不是不能用,是没人当回事。”

“发下来时好好的,过些年受生锈,没人擦,没人查,等要用时才发现不响。”

“还有。”

“配得不好,要么力弱,要么炸膛。”

“士卒怕炸,自然不爱用。”

朱棣看向张玉。

张玉低头道:“殿下,确是如此。”

朱棣又问雷老七:“能不能改?”

雷老七沉默了一下。

“能。”

“要什么?”

雷老七没想到燕王问得这么直接。

他想了想,道:“要好铁,要燥库,要固定匠人保养,要让士卒按规矩练。”

朱棣点头。

“顾成文从登莱送来的银子,拨一部分给火器营。”

“第一,修库。”

“第二,设保养房。”

“第三,火器匠立赏格。”

“谁能改良铳管、减少炸膛、提高准头,赏。”

“谁能整理出保养规程,赏。”

“谁敢偷工减料,斩。”

雷老七跪下时,声音都在发抖。

“小人愿为殿下效死。”

朱棣淡淡道:“本王说过很多次。”

“少说死。”

“把火器修好。”

雷老七重重磕头。

朱棣走出匠棚,来到试射场。

校场上,火器营士卒已经准备好。

旁边还有许多骑兵将领在看。

其中一个千户名叫宋彪,是北平旧将,骑战出身,性子直,也最看不上火器营。

朱棣知道他。

此人不贪粮,也敢打,但脑子里只有骑兵。

这种人不是坏人。

但若不让他亲眼看见火器的用处,他永远不会服。

朱棣看向宋彪。

“听说你觉得火器营无用?”

宋彪脸色一变,抱拳道:“末将不敢。”

朱棣道:“本王问的是你怎么想,不是问你敢不敢。”

宋彪咬了咬牙。

“殿下,末将觉得,火器可用,但不可倚仗。”

“为何?”

宋彪道:“北元骑兵来去如风,火器装填慢,烟大,遇雨受,若一击不中,敌骑便到眼前。到那时,还得靠刀马。”

不少骑兵将领暗暗点头。

这话代表了许多人的想法。

朱棣没有反驳。

“你说得对。”

宋彪一愣。

朱棣继续道:“所以本王从没说只靠火器。”

“火器不是替代骑兵。”

“是给骑兵创造机会。”

他指向校场远处设好的靶阵。

那里摆了三排草人。

第一排散开,模拟敌骑前锋。

第二排密集,模拟冲阵中段。

第三排后方着几面小旗,模拟敌军军官与旗号。

朱棣道:“今不演单铳。”

“演阵。”

他看向火器营百户。

“开始。”

号令响起。

第一排火铳手上前,半跪。

点火。

轰鸣声起。

烟雾翻腾。

第一排草人倒下一片。

紧接着,火铳手迅速退后,第二排弓弩手上前补射。

再后,轻骑从两侧绕出,模拟敌阵被乱后反冲。

整个动作还不算熟。

火铳有两支未响。

一名士卒退后时还差点绊倒。

可效果已经足够清楚。

宋彪原本不以为意,看到这里,眼神渐渐变了。

朱棣道:“若你是敌骑,冲到这里时,前锋被火器乱了,阵形一散,弓弩压上,两侧骑兵再冲,你如何应对?”

宋彪沉默。

朱棣道:“说。”

宋彪抱拳:“若敌军训练不精,会乱。”

“若训练精呢?”

“也会慢。”

朱棣点头。

“慢一瞬,便够骑兵砍进去。”

宋彪低头:“末将明白了。”

朱棣看着他。

“不,你还没完全明白。”

宋彪抬头。

朱棣道:“火器营不是让你们躲在后面听响。”

“而是要和骑兵、弓弩、步军配合。”

“单独一支火器营,确实怕骑兵。”

“可若火器、弓弩、拒马、骑兵合在一起,草原骑兵再想像以前那样随意冲阵,就没那么容易。”

宋彪彻底跪下。

“末将愿率本部配合火器营训练。”

朱棣点头。

“好。”

“从明起,你带一百骑,与火器营合练。”

宋彪一怔,随即抱拳。

“末将领命。”

张玉站在一旁,心中暗暗佩服。

殿下没有直接压服宋彪,而是让他看见火器与骑兵配合的价值。

这样得到的服,比军令压出来的更稳。

演练结束后,朱棣没有说漂亮话。

他直接指出问题。

“第一,火铳未响两支,查原因。”

“第二,退列太乱,重新练。”

“第三,烟雾遮眼,旗号需改。”

“第四,必须防。”

“第五,骑兵反冲时间慢了三息。”

“每一项,三内给本王改法。”

众将原本因为演练成功而兴奋,听完后立刻收心。

燕王不是来夸人的。

他是来把这支火器营打磨到能上战场的。

当天夜里,火器营灯火通明。

雷老七带着匠人拆开未响的火铳,查出一支火门堵塞,一支受。

宋彪带骑兵反复练反冲时间。

张玉则把火器营、弓弩手、骑兵的配合写成训练条目。

朱棣看完后,又加了一项:

战场记录。

每次演练,必须有人记录火器响率、伤害距离、装填时间、配合时间。

三保不在北平。

于是朱棣在北平军中挑了几个识字细心的年轻兵,专门负责记录。

这一举动起初让许多老将不理解。

打仗就是打仗,记这些做什么?

但张玉很快明白了。

登莱那边巡海队靠记录进步。

北平火器营也要靠记录进步。

靠感觉练兵,太慢。

靠记录发现问题,才能一一变强。

几后,第二次演练明显好于第一次。

火铳未响数量减少。

退列顺畅。

骑兵反冲快了一息半。

宋彪嘴上不说,心里已经开始服。

他私下对手下说:

“燕王殿下这火器营,不是玩花架子。”

“真练出来,草原骑兵要吃亏。”

与此同时,海上缴获银子的作用也开始显现。

北平军械库第一批修复刀枪发下。

库重新整修。

军粮补足。

欠饷的一部分也补发。

士卒们很快知道,这里面有一部分银子来自登莱剿海盗。

于是军中原本对“海上之事”的议论,悄悄变了。

以前有人说,燕王分心海上,不务正业。

现在有人说:

“登莱那边的钱,修了咱们的刀。”

“海盗的钱,也能养边军。”

“殿下不是忘了北平,是给北平找钱去了。”

军心这种东西,有时候就是这么实在。

谁让士卒吃饱,谁给他们补饷,谁修他们的兵器,谁就有分量。

赵庸看着军中变化,心中感慨极深。

他终于明白,朱棣的布局比他想的更深。

先用查粮收军心。

再用战功立威。

再用海上银钱补军械。

然后再推火器营。

这一环扣一环,几乎没有空步。

这不是一个普通藩王在折腾。

这是一个真正知道自己要什么的人。

然而,北平内部刚刚稳定,塞外便传来消息。

帖木儿不花没有死心。

他败于黑石堡后,虽然损兵折将,但仍在塞外收拢残部。

更重要的是,他似乎与另一股北元势力合兵。

人数可能达到三千骑。

张玉收到斥候急报后,立刻进见朱棣。

“殿下,敌骑有南下迹象。”

朱棣正在看火器营训练记录。

听完后,他没有惊讶。

“终于来了。”

张玉一怔:“殿下早料到?”

朱棣放下记录。

“帖木儿不花丢了旗,又败了两阵。”

“他若不找回来,今后在草原上抬不起头。”

赵庸也赶来,神色凝重。

“殿下,三千骑不同于之前试探。”

“若他们直扑北平外围,几个堡寨都可能承压。”

宋彪却有些跃跃欲试。

“殿下,末将愿率骑兵先出。”

朱棣看他一眼。

“你想怎么打?”

宋彪道:“敌骑远来,必然分散劫掠。末将率精骑寻机击其一部。”

朱棣没有否定。

“这是旧打法。”

宋彪脸色一僵。

朱棣道:“不是说旧打法不好。”

“但这一次,本王要试新打法。”

众将心中一动。

朱棣转身走到地图前。

手指落在青石口以北的一片开阔地。

“这里,落雁坡。”

张玉眼神一凝。

落雁坡地势开阔,适合骑兵展开。

赵庸皱眉:“殿下,此地利于敌骑。”

朱棣点头。

“所以他们会喜欢。”

“本王要在那里,让他们见识火器营。”

宋彪心头一跳。

“殿下要用火器营野战?”

朱棣道:“不只是火器营。”

“火器、弓弩、拒马、骑兵,合阵。”

赵庸担忧道:“火器营刚设不久,是否太急?”

朱棣看向他。

“练兵最终要上战场。”

“若一直等完全练好,敌人不会等。”

他又看向众将。

“这一仗,不求全歼。”

“求让北元骑兵知道,北平军已经和以前不一样。”

宋彪深吸一口气,抱拳道:

“末将愿与火器营合阵。”

朱棣点头。

“好。”

“你部骑兵,为反冲刀。”

“张玉统全阵。”

“赵庸坐镇北平,防敌分兵。”

“周虎带边哨营探路。”

“雷老七随军,负责火器维护。”

雷老七听到自己也要随军,腿差点软了。

可他还是咬牙跪下。

“小人领命。”

朱棣看着他。

“这次若火器出问题,你在阵前修。”

雷老七脸色发白,却重重点头。

“修不好,小人不回营。”

朱棣道:“本王要你修好,也要你活着回来。”

军令一下,北平军营迅速动了起来。

火器营第一次真正出战。

有人紧张。

有人兴奋。

有人害怕。

朱棣没有掩饰风险。

他亲自到火器营前,看着那些年轻士卒。

“本王知道,你们有人怕火器炸膛。”

“也有人怕敌骑冲到眼前。”

“怕,很正常。”

“本王也怕。”

士卒们愣住。

燕王也会说怕?

朱棣继续道:“但怕不是退的理由。”

“你们身后是北平。”

“北平之后,是大明。”

“你们手里的火铳,不是破铜烂铁。”

“是大明以后要让敌人害怕的东西。”

“今这一仗,你们不需要像老骑兵那样追敌百里。”

“你们只要做好三件事。”

“听令。”

“点火。”

“不退。”

火器营士卒呼吸渐重。

朱棣拔出腰刀。

“谁先退,斩。”

“谁守住阵,赏。”

“谁立功,本王亲自记名。”

军中沉默片刻,随后爆发出整齐的喊声。

“听令!”

“点火!”

“不退!”

声音一遍比一遍高。

宋彪站在骑兵阵前,听得心头也热了起来。

他忽然意识到,也许这一仗之后,北平军真的要变了。

两后,朱棣率军出北平。

火器营、弓弩手、骑兵、边哨营一同前往落雁坡。

远处草原上,帖木儿不花也收到了消息。

“燕王出城了?”

他眼中露出冷笑。

“带了多少骑兵?”

探子道:“骑兵不算多,另有一批步卒,似乎带着火器。”

帐中有人大笑。

“明人想用火器挡骑兵?”

帖木儿不花没有笑得太早。

他吃过朱棣的亏。

知道这个燕王不简单。

可他也知道,火器笨重,野战难用。

若朱棣真想在开阔地摆火器阵,那便是机会。

帖木儿不花缓缓起身。

“传令。”

“明出击。”

“这一次,我要把朱棣的火器阵,踩成泥。”

夜色降临。

落雁坡上,明军开始扎营。

朱棣站在坡顶,看着远处黑暗中的草原。

张玉走到他身边。

“殿下,火器营第一次上阵,臣担心他们承压不足。”

朱棣道:“所以本王会站在阵后。”

张玉一惊。

“殿下不可太近。”

朱棣淡淡道:“他们看见本王不退,才会不退。”

张玉沉默。

他知道劝不动。

朱棣望着草原尽头,声音平静却带着锋芒。

“张玉。”

“臣在。”

“明这一仗,不只是打帖木儿不花。”

“也是打给北平看。”

“打给朝堂看。”

“打给父皇看。”

“让他们知道,本王没有重海轻边。”

“本王开海,是为了养更强的边。”

张玉抱拳。

“臣明白。”

朱棣抬头看向夜空。

北风呼啸。

火器营的已经入箱。

骑兵的马刀已经磨亮。

海上的银子,终于变成了北平阵前的火光。

明,草原骑兵会第一次真正听见,大明新火器营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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