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回到北平时,第一场秋霜已经落在城墙上。
北平城外的军屯地里,收割后的田垄显得空旷而冷硬。
远处边墙像一条沉默的铁线,横在天地之间。
这里和登莱完全不同。
登莱有海风,有声,有船坞里敲木的声音。
北平有风沙,有马嘶,有军营里磨刀的声响。
可在朱棣眼里,这两处并不是割裂的。
登莱的银钱,要养北平的兵。
北平的军威,要护登莱的路。
海与陆,必须连成一体。
否则,海路走不远,边防也撑不久。
张玉、赵庸、周虎等人早已在城外迎候。
朱棣下马后,没有问宴席,也没有问府邸。
第一句话便是:
“火器营在哪里?”
张玉立刻道:“已设在城北旧校场。”
朱棣道:“去看看。”
众人对此早已习惯。
燕王回城,先看兵。
旧校场在城北,原本是训练步军的地方。
如今被单独划出一片,安置火器匠、火铳、旧炮、库和试射场。
朱棣到时,校场上站着两百多名新挑出的士卒。
这些人有的原本是弓弩手,有的是边军步卒,还有一些是军中手稳胆细的老兵。
他们被调入火器营后,心里多少有些不安。
在许多边军眼里,骑兵才是真正的硬本事。
能骑马、能射箭、能冲阵,那才叫能打。
火器这东西,声响大,烟也大,准头却未必好。
用得不好,还会炸膛伤自己。
所以火器营刚设时,军中议论不少。
有人说燕王在登莱造船还不够,回北平又要折腾火器。
也有人暗地里嘀咕,海上的银子不好好买马粮,偏拿来修这些破铜烂铁。
这些话,张玉压下过一些。
赵庸也训斥过一些。
但议论没有完全消失。
因为士卒只认结果。
火器若不能在战场上证明自己,他们嘴上服,心里也不会真服。
朱棣走进校场,看见火器营士卒列队,神色平静。
他没有立刻训话。
而是先去了火器匠棚。
几十名火器匠正在忙碌。
桌上摆着拆开的旧火铳、火门、药池、铳管、铁箍,还有几门小炮的部件。
一个老火器匠见朱棣进来,连忙要跪。
朱棣抬手。
“继续做。”
老匠人一愣,只能继续手上的活。
朱棣拿起一修过的铳管,仔细看了看。
“谁修的?”
老匠人道:“回殿下,是小人。”
“叫什么?”
“雷老七。”
朱棣点头:“修得不错。”
雷老七惊得手一抖。
他这辈子修过许多火器,却从来没有哪位贵人拿起铳管看完后,说一句修得不错。
朱棣问:“旧火铳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雷老七下意识看了旁边官员一眼。
朱棣道:“照实说。”
雷老七咬牙道:“铳管粗劣,不稳,兵不会养,官不愿修。”
这话一出,旁边几名将领脸色微变。
朱棣却没有生气。
“继续。”
雷老七胆子大了些。
“许多火铳不是不能用,是没人当回事。”
“发下来时好好的,过些年受生锈,没人擦,没人查,等要用时才发现不响。”
“还有。”
“配得不好,要么力弱,要么炸膛。”
“士卒怕炸,自然不爱用。”
朱棣看向张玉。
张玉低头道:“殿下,确是如此。”
朱棣又问雷老七:“能不能改?”
雷老七沉默了一下。
“能。”
“要什么?”
雷老七没想到燕王问得这么直接。
他想了想,道:“要好铁,要燥库,要固定匠人保养,要让士卒按规矩练。”
朱棣点头。
“顾成文从登莱送来的银子,拨一部分给火器营。”
“第一,修库。”
“第二,设保养房。”
“第三,火器匠立赏格。”
“谁能改良铳管、减少炸膛、提高准头,赏。”
“谁能整理出保养规程,赏。”
“谁敢偷工减料,斩。”
雷老七跪下时,声音都在发抖。
“小人愿为殿下效死。”
朱棣淡淡道:“本王说过很多次。”
“少说死。”
“把火器修好。”
雷老七重重磕头。
朱棣走出匠棚,来到试射场。
校场上,火器营士卒已经准备好。
旁边还有许多骑兵将领在看。
其中一个千户名叫宋彪,是北平旧将,骑战出身,性子直,也最看不上火器营。
朱棣知道他。
此人不贪粮,也敢打,但脑子里只有骑兵。
这种人不是坏人。
但若不让他亲眼看见火器的用处,他永远不会服。
朱棣看向宋彪。
“听说你觉得火器营无用?”
宋彪脸色一变,抱拳道:“末将不敢。”
朱棣道:“本王问的是你怎么想,不是问你敢不敢。”
宋彪咬了咬牙。
“殿下,末将觉得,火器可用,但不可倚仗。”
“为何?”
宋彪道:“北元骑兵来去如风,火器装填慢,烟大,遇雨受,若一击不中,敌骑便到眼前。到那时,还得靠刀马。”
不少骑兵将领暗暗点头。
这话代表了许多人的想法。
朱棣没有反驳。
“你说得对。”
宋彪一愣。
朱棣继续道:“所以本王从没说只靠火器。”
“火器不是替代骑兵。”
“是给骑兵创造机会。”
他指向校场远处设好的靶阵。
那里摆了三排草人。
第一排散开,模拟敌骑前锋。
第二排密集,模拟冲阵中段。
第三排后方着几面小旗,模拟敌军军官与旗号。
朱棣道:“今不演单铳。”
“演阵。”
他看向火器营百户。
“开始。”
号令响起。
第一排火铳手上前,半跪。
点火。
轰鸣声起。
烟雾翻腾。
第一排草人倒下一片。
紧接着,火铳手迅速退后,第二排弓弩手上前补射。
再后,轻骑从两侧绕出,模拟敌阵被乱后反冲。
整个动作还不算熟。
火铳有两支未响。
一名士卒退后时还差点绊倒。
可效果已经足够清楚。
宋彪原本不以为意,看到这里,眼神渐渐变了。
朱棣道:“若你是敌骑,冲到这里时,前锋被火器乱了,阵形一散,弓弩压上,两侧骑兵再冲,你如何应对?”
宋彪沉默。
朱棣道:“说。”
宋彪抱拳:“若敌军训练不精,会乱。”
“若训练精呢?”
“也会慢。”
朱棣点头。
“慢一瞬,便够骑兵砍进去。”
宋彪低头:“末将明白了。”
朱棣看着他。
“不,你还没完全明白。”
宋彪抬头。
朱棣道:“火器营不是让你们躲在后面听响。”
“而是要和骑兵、弓弩、步军配合。”
“单独一支火器营,确实怕骑兵。”
“可若火器、弓弩、拒马、骑兵合在一起,草原骑兵再想像以前那样随意冲阵,就没那么容易。”
宋彪彻底跪下。
“末将愿率本部配合火器营训练。”
朱棣点头。
“好。”
“从明起,你带一百骑,与火器营合练。”
宋彪一怔,随即抱拳。
“末将领命。”
张玉站在一旁,心中暗暗佩服。
殿下没有直接压服宋彪,而是让他看见火器与骑兵配合的价值。
这样得到的服,比军令压出来的更稳。
演练结束后,朱棣没有说漂亮话。
他直接指出问题。
“第一,火铳未响两支,查原因。”
“第二,退列太乱,重新练。”
“第三,烟雾遮眼,旗号需改。”
“第四,必须防。”
“第五,骑兵反冲时间慢了三息。”
“每一项,三内给本王改法。”
众将原本因为演练成功而兴奋,听完后立刻收心。
燕王不是来夸人的。
他是来把这支火器营打磨到能上战场的。
当天夜里,火器营灯火通明。
雷老七带着匠人拆开未响的火铳,查出一支火门堵塞,一支受。
宋彪带骑兵反复练反冲时间。
张玉则把火器营、弓弩手、骑兵的配合写成训练条目。
朱棣看完后,又加了一项:
战场记录。
每次演练,必须有人记录火器响率、伤害距离、装填时间、配合时间。
三保不在北平。
于是朱棣在北平军中挑了几个识字细心的年轻兵,专门负责记录。
这一举动起初让许多老将不理解。
打仗就是打仗,记这些做什么?
但张玉很快明白了。
登莱那边巡海队靠记录进步。
北平火器营也要靠记录进步。
靠感觉练兵,太慢。
靠记录发现问题,才能一一变强。
几后,第二次演练明显好于第一次。
火铳未响数量减少。
退列顺畅。
骑兵反冲快了一息半。
宋彪嘴上不说,心里已经开始服。
他私下对手下说:
“燕王殿下这火器营,不是玩花架子。”
“真练出来,草原骑兵要吃亏。”
与此同时,海上缴获银子的作用也开始显现。
北平军械库第一批修复刀枪发下。
库重新整修。
军粮补足。
欠饷的一部分也补发。
士卒们很快知道,这里面有一部分银子来自登莱剿海盗。
于是军中原本对“海上之事”的议论,悄悄变了。
以前有人说,燕王分心海上,不务正业。
现在有人说:
“登莱那边的钱,修了咱们的刀。”
“海盗的钱,也能养边军。”
“殿下不是忘了北平,是给北平找钱去了。”
军心这种东西,有时候就是这么实在。
谁让士卒吃饱,谁给他们补饷,谁修他们的兵器,谁就有分量。
赵庸看着军中变化,心中感慨极深。
他终于明白,朱棣的布局比他想的更深。
先用查粮收军心。
再用战功立威。
再用海上银钱补军械。
然后再推火器营。
这一环扣一环,几乎没有空步。
这不是一个普通藩王在折腾。
这是一个真正知道自己要什么的人。
然而,北平内部刚刚稳定,塞外便传来消息。
帖木儿不花没有死心。
他败于黑石堡后,虽然损兵折将,但仍在塞外收拢残部。
更重要的是,他似乎与另一股北元势力合兵。
人数可能达到三千骑。
张玉收到斥候急报后,立刻进见朱棣。
“殿下,敌骑有南下迹象。”
朱棣正在看火器营训练记录。
听完后,他没有惊讶。
“终于来了。”
张玉一怔:“殿下早料到?”
朱棣放下记录。
“帖木儿不花丢了旗,又败了两阵。”
“他若不找回来,今后在草原上抬不起头。”
赵庸也赶来,神色凝重。
“殿下,三千骑不同于之前试探。”
“若他们直扑北平外围,几个堡寨都可能承压。”
宋彪却有些跃跃欲试。
“殿下,末将愿率骑兵先出。”
朱棣看他一眼。
“你想怎么打?”
宋彪道:“敌骑远来,必然分散劫掠。末将率精骑寻机击其一部。”
朱棣没有否定。
“这是旧打法。”
宋彪脸色一僵。
朱棣道:“不是说旧打法不好。”
“但这一次,本王要试新打法。”
众将心中一动。
朱棣转身走到地图前。
手指落在青石口以北的一片开阔地。
“这里,落雁坡。”
张玉眼神一凝。
落雁坡地势开阔,适合骑兵展开。
赵庸皱眉:“殿下,此地利于敌骑。”
朱棣点头。
“所以他们会喜欢。”
“本王要在那里,让他们见识火器营。”
宋彪心头一跳。
“殿下要用火器营野战?”
朱棣道:“不只是火器营。”
“火器、弓弩、拒马、骑兵,合阵。”
赵庸担忧道:“火器营刚设不久,是否太急?”
朱棣看向他。
“练兵最终要上战场。”
“若一直等完全练好,敌人不会等。”
他又看向众将。
“这一仗,不求全歼。”
“求让北元骑兵知道,北平军已经和以前不一样。”
宋彪深吸一口气,抱拳道:
“末将愿与火器营合阵。”
朱棣点头。
“好。”
“你部骑兵,为反冲刀。”
“张玉统全阵。”
“赵庸坐镇北平,防敌分兵。”
“周虎带边哨营探路。”
“雷老七随军,负责火器维护。”
雷老七听到自己也要随军,腿差点软了。
可他还是咬牙跪下。
“小人领命。”
朱棣看着他。
“这次若火器出问题,你在阵前修。”
雷老七脸色发白,却重重点头。
“修不好,小人不回营。”
朱棣道:“本王要你修好,也要你活着回来。”
军令一下,北平军营迅速动了起来。
火器营第一次真正出战。
有人紧张。
有人兴奋。
有人害怕。
朱棣没有掩饰风险。
他亲自到火器营前,看着那些年轻士卒。
“本王知道,你们有人怕火器炸膛。”
“也有人怕敌骑冲到眼前。”
“怕,很正常。”
“本王也怕。”
士卒们愣住。
燕王也会说怕?
朱棣继续道:“但怕不是退的理由。”
“你们身后是北平。”
“北平之后,是大明。”
“你们手里的火铳,不是破铜烂铁。”
“是大明以后要让敌人害怕的东西。”
“今这一仗,你们不需要像老骑兵那样追敌百里。”
“你们只要做好三件事。”
“听令。”
“点火。”
“不退。”
火器营士卒呼吸渐重。
朱棣拔出腰刀。
“谁先退,斩。”
“谁守住阵,赏。”
“谁立功,本王亲自记名。”
军中沉默片刻,随后爆发出整齐的喊声。
“听令!”
“点火!”
“不退!”
声音一遍比一遍高。
宋彪站在骑兵阵前,听得心头也热了起来。
他忽然意识到,也许这一仗之后,北平军真的要变了。
两后,朱棣率军出北平。
火器营、弓弩手、骑兵、边哨营一同前往落雁坡。
远处草原上,帖木儿不花也收到了消息。
“燕王出城了?”
他眼中露出冷笑。
“带了多少骑兵?”
探子道:“骑兵不算多,另有一批步卒,似乎带着火器。”
帐中有人大笑。
“明人想用火器挡骑兵?”
帖木儿不花没有笑得太早。
他吃过朱棣的亏。
知道这个燕王不简单。
可他也知道,火器笨重,野战难用。
若朱棣真想在开阔地摆火器阵,那便是机会。
帖木儿不花缓缓起身。
“传令。”
“明出击。”
“这一次,我要把朱棣的火器阵,踩成泥。”
夜色降临。
落雁坡上,明军开始扎营。
朱棣站在坡顶,看着远处黑暗中的草原。
张玉走到他身边。
“殿下,火器营第一次上阵,臣担心他们承压不足。”
朱棣道:“所以本王会站在阵后。”
张玉一惊。
“殿下不可太近。”
朱棣淡淡道:“他们看见本王不退,才会不退。”
张玉沉默。
他知道劝不动。
朱棣望着草原尽头,声音平静却带着锋芒。
“张玉。”
“臣在。”
“明这一仗,不只是打帖木儿不花。”
“也是打给北平看。”
“打给朝堂看。”
“打给父皇看。”
“让他们知道,本王没有重海轻边。”
“本王开海,是为了养更强的边。”
张玉抱拳。
“臣明白。”
朱棣抬头看向夜空。
北风呼啸。
火器营的已经入箱。
骑兵的马刀已经磨亮。
海上的银子,终于变成了北平阵前的火光。
明,草原骑兵会第一次真正听见,大明新火器营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