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落雁坡上的风已经刮了起来。
北地的风不像登莱海风那样湿,它冷,锋利,吹在人脸上像刀背反复刮过。
火器营的士卒站在坡下阵地里,手指冻得发僵,却没人敢搓手。
因为燕王就在他们身后。
朱棣没有坐在营帐里。
他披甲立在阵后,身边只带着数十亲兵。
再往前,是火器营。
火器营前方,拒马已经摆开,木桩斜刺向外,后面铺着几道浅壕。
浅壕不深,挡不住人,却能让高速冲锋的战马乱步。
火器营两翼,是弓弩手。
更外侧,宋彪带着骑兵隐在低坡后。
张玉统全阵,站在朱棣前方不远处,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火器营。
这是北平火器营第一次真正上阵。
在校场上演练是一回事。
面对草原骑兵冲锋,是另一回事。
火器营士卒嘴上喊过“不退”,可真到了战场,没人知道他们能不能站住。
朱棣知道。
张玉也知道。
所以朱棣今天没有把火器营放在最安全的位置。
他把他们摆在正面。
不是为了送死。
而是为了让这支新营从第一战开始就明白,他们不是军中的点缀,也不是躲在后面的响器。
他们要成为北平新军的第一道火。
雷老七带着几个火器匠蹲在阵后,紧张得嘴唇发白。
他身边摆着备用、火绳、通条、湿布、铁钳,还有几支临时备用的火铳。
朱棣走过去时,雷老七连忙起身。
“殿下。”
朱棣问:“查过几遍?”
“三遍。”
“火绳呢?”
“也查了三遍。”
“怕吗?”
雷老七愣了一下,苦笑道:“怕。”
朱棣点头:“怕就对了。”
“怕,才会仔细。”
雷老七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小人今一定看住火器。”
朱棣道:“不是小人。”
雷老七一怔。
朱棣看着他:“今你随军上阵,便是军中匠官。”
雷老七眼眶一下红了。
他低下头,不敢让人看见。
军中匠人,多数时候是被使唤的人。
东西坏了,骂匠人。
东西修好了,功劳是将官的。
可今,燕王当着军前说他是匠官。
这两个字,比赏银还重。
雷老七跪下,声音发哑:“属下领命!”
朱棣没有再多说,转身回到阵后。
远处,斥候快马奔回。
“报!”
“敌骑已现,约三千!”
“正向落雁坡近!”
张玉抬手。
军阵迅速安静下来。
火器营士卒握紧火铳。
有人咽了口唾沫。
有人额头冒汗。
有人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像是怕一眨眼,敌骑就会冲到面前。
朱棣看见了,却没有训斥。
第一次上战场的人,不怕是不可能的。
能怕着不跑,便已经是合格的开端。
地平线上,尘烟起了。
先是一条细线。
随后变成一片灰黄色的云。
马蹄声由远及近,像闷雷一样压过来。
北元骑兵没有一上来就全军冲锋。
他们先分出数百骑,在远处游走,像狼群一样观察明军阵势。
帖木儿不花坐在马上,远远看着朱棣摆出的阵。
他眉头微皱。
明军没有扎大营,也没有把步卒藏在城堡后,而是在落雁坡正面摆开了阵。
拒马、浅壕、火器、弓弩、骑兵两翼。
看起来并不复杂。
但很稳。
更让帖木儿不花在意的是,燕王旗就在阵后。
朱棣没有躲。
他真的要用这支新火器营,正面接草原骑兵。
帖木儿不花身边的部将冷笑:“明人真把火器当神了?等马冲到近前,他们连第二响都放不出来。”
帖木儿不花没有说话。
他吃过朱棣的亏,不敢再小看这个人。
但眼前这阵,他必须冲。
若连刚建的火器营都不敢撞,他这次南下还有什么意义?
他抬手下令:
“前队试阵。”
“不要全压。”
“先扰乱他们。”
数百北元骑兵开始加速。
他们没有直线冲锋,而是沿着明军阵前斜掠,试图用骑射明军提前开火。
箭矢开始落下。
叮叮当当打在木盾和拒马上。
火器营士卒有些动。
张玉立刻喝道:“稳住!”
火器营百户也跟着大喊:“未入线,不许放!”
朱棣站在阵后,眼神平静。
敌骑越来越近。
三百步。
二百五十步。
二百步。
火器营中,有个年轻士卒手指发抖,差点提前点火。
旁边老卒一把按住他的手,低声骂道:“没听号令?想害死全队?”
那年轻士卒脸色惨白,咬牙稳住。
一百五十步。
敌骑开始放箭后撤。
这是草原骑兵最常见的试探。
你开火。
你乱。
只要你乱了,下一次冲锋就是真刀。
张玉没有下令开火。
朱棣也没有。
敌骑见明军不动,又绕了一圈。
箭雨再落。
一名火器营士卒肩头中箭,闷哼一声,却没有退。
雷老七立刻让人把他拖到后面,替补士卒迅速补位。
这小小的动作,让张玉心里微松。
至少阵没有散。
帖木儿不花看见明军稳住,眼神终于沉了下来。
“他们不乱。”
部将道:“那就冲一次。”
帖木儿不花点头。
“左翼千骑,压上。”
号角声起。
左翼北元骑兵开始真正加速。
这一回,不是游射。
是冲阵。
马蹄声骤然变得沉重。
地面仿佛都在震。
火器营士卒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
百户举起令旗,眼睛死死盯着前方距离。
张玉握紧刀柄。
朱棣没有动。
一百五十步。
一百二十步。
一百步。
“第一排!”
令旗落下。
火器营第一排士卒半跪举铳。
“点火!”
轰——
第一阵火光在落雁坡前炸开。
硝烟瞬间弥漫。
冲在前方的敌骑倒下一片。
战马受惊嘶鸣,前排阵形猛地一乱。
“第二排!”
又是一阵轰鸣。
这一次距离更近。
北元骑兵冲势明显一滞。
可他们没有崩。
后方骑兵越过倒地的人马,继续向前压来。
百户声音都喊哑了:“退列!第三排!”
第三排火器手顶上。
然而,就在此时,两支火铳哑火。
其中一支甚至冒出异常火星,士卒吓得脸色发白。
雷老七冲上去,一脚踢开袋,抓着湿布扑过去。
“别动!”
他几乎是贴着阵线,把那支火铳处理掉。
箭矢擦着他的帽子飞过。
雷老七脸都白了,却没有退。
朱棣看见了。
张玉也看见了。
火器营士卒更看见了。
一个匠官都没退,他们这些兵更不能退。
第三排终于开火。
轰鸣之后,敌骑已经冲到拒马前。
有战马撞上拒马,当场翻倒。
有骑兵越过浅壕,却被乱步的马掀落。
弓弩手立刻压上。
箭矢齐发。
敌军冲势再次一缓。
张玉眼中精光一闪。
“宋彪!”
低坡后,宋彪早已等得浑身发热。
听到号令,他拔刀怒吼:
“骑兵,随我冲!”
明军骑兵从两翼出。
不是正面硬撞,而是斜切敌骑已经混乱的侧翼。
这一刀来得正是时候。
北元骑兵前锋被火器乱势,又被拒马浅壕卡住,正是最难转向的时候。
宋彪带人冲入,像刀切进半凝的泥。
帖木儿不花远远看见,脸色一沉。
他终于明白朱棣这一阵的真正用意。
火器不是为了光前锋。
是为了让骑兵冲不起来。
只要草原骑兵冲不起来,明军骑兵便能反切。
“收左翼!”
帖木儿不花立刻下令。
可命令传到前方已经慢了。
左翼千骑被打乱一部,后撤时又与后方接应骑兵挤在一起。
宋彪不贪功,按朱棣之前军令,只追三箭之地,立刻回撤。
回撤途中,火器营也没有乱。
他们正在装填。
虽然动作还慢。
虽然仍有人手抖。
但他们没有崩。
朱棣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满意。
第一轮,站住了。
帖木儿不花死死盯着明军阵。
他没有想到,朱棣的火器营竟然真能接住骑兵冲锋。
虽然不完美。
虽然漏洞很多。
可它接住了。
这就是麻烦。
若今不能打破这阵,以后北元骑兵再遇北平军,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轻易压阵。
帖木儿不花知道不能拖。
他抬手,声音冷硬:
“中军压上。”
“绕开正面,打他们右翼。”
这一次,他要用机动性撕开明军阵角。
张玉很快发现敌军变化。
“殿下,他们要打右翼。”
朱棣点头。
“让右翼弓弩后撤半步。”
张玉一怔。
“后撤?”
“露一点破绽给他。”
张玉瞬间明白。
殿下又要诱敌。
右翼弓弩开始按令后撤,看起来像是刚才被敌骑声势吓住,阵脚略松。
帖木儿不花果然注意到。
他眼中闪过冷意。
“右翼。”
“冲!”
北元中军一部向明军右翼扑去。
速度极快。
宋彪想动,却被张玉按住。
“不急。”
敌骑越来越近。
右翼压力骤增。
弓弩手开始出现动。
一个总旗喊破嗓子稳阵。
就在敌骑即将压入时,明军右翼后方忽然推出数辆蒙着布的木车。
布掀开。
里面不是粮车。
是小型火炮和大型床弩。
这些东西不多,搬运也麻烦。
若在野战中乱用,几乎没有价值。
但朱棣提前算好了位置,让它们只守这一点。
“放!”
火炮声沉闷炸开。
铁砂与碎石喷出。
近距离冲来的敌骑顿时人仰马翻。
紧接着床弩射出粗大的弩矢,直接穿透两骑。
北元右翼冲锋的阵势一下被砸乱。
弓弩手反压。
宋彪终于等到命令。
“冲!”
骑兵再次斜切。
帖木儿不花脸色铁青。
又是陷阱。
朱棣把火器营摆在正面,让他以为明军全部依赖火铳。
结果右翼还藏了小炮和床弩。
这些东西单独使用不算可怕。
可配合拒马、浅壕、骑兵,就极其难缠。
战场上,北元第二次冲击失败。
此时明军阵中也不好受。
火器营消耗极快。
有三支火铳出现故障。
两个火器手被箭射伤。
一辆小炮炮架裂开,雷老七带着匠人冒着箭雨修。
明军骑兵反冲后也有损失。
宋彪手臂中箭,却只是折断箭杆,继续带队回阵。
朱棣看着战场,知道再打下去,火器营会越来越吃力。
他们毕竟是新营。
能接住两轮冲击已经不易。
这一仗不求全歼。
目的已经达到了大半。
但帖木儿不花不会轻易退。
朱棣必须给他最后一击。
他看向周虎。
“边哨营到位了吗?”
周虎抱拳:“已经绕到敌后东侧。”
“点烟。”
“是!”
片刻后,远处东侧山坡升起一道黑烟。
帖木儿不花也看见了。
他心头一惊。
明军有兵绕后?
人数不明。
他立刻派斥候去看。
然而斥候还未回来,北元后方忽然传来一阵喊声。
其实那只是周虎带着边哨营和少量骑兵制造声势。
人数不多。
但位置选得好。
烟尘一起,旗帜一晃,看起来像有大队伏兵。
帖木儿不花脸色变了数变。
正面打不破。
右翼中伏。
后方又出现疑似伏兵。
若再拖下去,一旦朱棣真有后手,他这三千骑可能被缠死。
他不甘。
可他必须退。
“收兵!”
北元号角响起。
敌骑开始有序后撤。
宋彪眼中满是战意:“殿下,追吗?”
朱棣望着敌军后撤方向。
“轻骑追三里,不许远追。”
宋彪抱拳,带骑兵追出。
朱棣又下令:“火器营原地整队。”
“统计伤亡、、哑火、炸膛、装填时间。”
张玉怔了怔。
这种时候,殿下第一件事还是要记录。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
这正是火器营以后能不能真正成军的关键。
半个时辰后,宋彪返回。
北元骑兵已经退远。
此战明军斩获不算特别夸张。
但意义极大。
火器营第一次野战,接住了北元骑兵的冲锋。
朱棣走到火器营前。
那些士卒满身硝烟,脸上有黑灰,也有血。
不少人手还在抖。
可他们眼中已经不一样了。
他们活下来了。
他们守住了阵。
他们用手里的火铳,挡住了草原骑兵。
朱棣看着他们,缓缓开口:
“今,你们没有退。”
火器营所有人抬头。
朱棣道:“从现在起,北平军中,正式有火器营一席之地。”
短暂沉默之后,火器营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吼声。
“燕王千岁!”
“火器营不退!”
“火器营不退!”
雷老七坐在地上,手上全是黑灰和血口。
听到这声音,他忽然低下头,悄悄抹了一把眼睛。
他修了一辈子火器。
今第一次觉得,自己修的不是破铜烂铁。
而是大明未来的雷火。
朱棣抬头看向北方。
帖木儿不花退了。
但这不是结束。
这只是告诉草原:
北平军,开始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