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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天还没亮,落雁坡上的风已经刮了起来。

北地的风不像登莱海风那样湿,它冷,锋利,吹在人脸上像刀背反复刮过。

火器营的士卒站在坡下阵地里,手指冻得发僵,却没人敢搓手。

因为燕王就在他们身后。

朱棣没有坐在营帐里。

他披甲立在阵后,身边只带着数十亲兵。

再往前,是火器营。

火器营前方,拒马已经摆开,木桩斜刺向外,后面铺着几道浅壕。

浅壕不深,挡不住人,却能让高速冲锋的战马乱步。

火器营两翼,是弓弩手。

更外侧,宋彪带着骑兵隐在低坡后。

张玉统全阵,站在朱棣前方不远处,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火器营。

这是北平火器营第一次真正上阵。

在校场上演练是一回事。

面对草原骑兵冲锋,是另一回事。

火器营士卒嘴上喊过“不退”,可真到了战场,没人知道他们能不能站住。

朱棣知道。

张玉也知道。

所以朱棣今天没有把火器营放在最安全的位置。

他把他们摆在正面。

不是为了送死。

而是为了让这支新营从第一战开始就明白,他们不是军中的点缀,也不是躲在后面的响器。

他们要成为北平新军的第一道火。

雷老七带着几个火器匠蹲在阵后,紧张得嘴唇发白。

他身边摆着备用、火绳、通条、湿布、铁钳,还有几支临时备用的火铳。

朱棣走过去时,雷老七连忙起身。

“殿下。”

朱棣问:“查过几遍?”

“三遍。”

“火绳呢?”

“也查了三遍。”

“怕吗?”

雷老七愣了一下,苦笑道:“怕。”

朱棣点头:“怕就对了。”

“怕,才会仔细。”

雷老七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小人今一定看住火器。”

朱棣道:“不是小人。”

雷老七一怔。

朱棣看着他:“今你随军上阵,便是军中匠官。”

雷老七眼眶一下红了。

他低下头,不敢让人看见。

军中匠人,多数时候是被使唤的人。

东西坏了,骂匠人。

东西修好了,功劳是将官的。

可今,燕王当着军前说他是匠官。

这两个字,比赏银还重。

雷老七跪下,声音发哑:“属下领命!”

朱棣没有再多说,转身回到阵后。

远处,斥候快马奔回。

“报!”

“敌骑已现,约三千!”

“正向落雁坡近!”

张玉抬手。

军阵迅速安静下来。

火器营士卒握紧火铳。

有人咽了口唾沫。

有人额头冒汗。

有人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像是怕一眨眼,敌骑就会冲到面前。

朱棣看见了,却没有训斥。

第一次上战场的人,不怕是不可能的。

能怕着不跑,便已经是合格的开端。

地平线上,尘烟起了。

先是一条细线。

随后变成一片灰黄色的云。

马蹄声由远及近,像闷雷一样压过来。

北元骑兵没有一上来就全军冲锋。

他们先分出数百骑,在远处游走,像狼群一样观察明军阵势。

帖木儿不花坐在马上,远远看着朱棣摆出的阵。

他眉头微皱。

明军没有扎大营,也没有把步卒藏在城堡后,而是在落雁坡正面摆开了阵。

拒马、浅壕、火器、弓弩、骑兵两翼。

看起来并不复杂。

但很稳。

更让帖木儿不花在意的是,燕王旗就在阵后。

朱棣没有躲。

他真的要用这支新火器营,正面接草原骑兵。

帖木儿不花身边的部将冷笑:“明人真把火器当神了?等马冲到近前,他们连第二响都放不出来。”

帖木儿不花没有说话。

他吃过朱棣的亏,不敢再小看这个人。

但眼前这阵,他必须冲。

若连刚建的火器营都不敢撞,他这次南下还有什么意义?

他抬手下令:

“前队试阵。”

“不要全压。”

“先扰乱他们。”

数百北元骑兵开始加速。

他们没有直线冲锋,而是沿着明军阵前斜掠,试图用骑射明军提前开火。

箭矢开始落下。

叮叮当当打在木盾和拒马上。

火器营士卒有些动。

张玉立刻喝道:“稳住!”

火器营百户也跟着大喊:“未入线,不许放!”

朱棣站在阵后,眼神平静。

敌骑越来越近。

三百步。

二百五十步。

二百步。

火器营中,有个年轻士卒手指发抖,差点提前点火。

旁边老卒一把按住他的手,低声骂道:“没听号令?想害死全队?”

那年轻士卒脸色惨白,咬牙稳住。

一百五十步。

敌骑开始放箭后撤。

这是草原骑兵最常见的试探。

你开火。

你乱。

只要你乱了,下一次冲锋就是真刀。

张玉没有下令开火。

朱棣也没有。

敌骑见明军不动,又绕了一圈。

箭雨再落。

一名火器营士卒肩头中箭,闷哼一声,却没有退。

雷老七立刻让人把他拖到后面,替补士卒迅速补位。

这小小的动作,让张玉心里微松。

至少阵没有散。

帖木儿不花看见明军稳住,眼神终于沉了下来。

“他们不乱。”

部将道:“那就冲一次。”

帖木儿不花点头。

“左翼千骑,压上。”

号角声起。

左翼北元骑兵开始真正加速。

这一回,不是游射。

是冲阵。

马蹄声骤然变得沉重。

地面仿佛都在震。

火器营士卒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

百户举起令旗,眼睛死死盯着前方距离。

张玉握紧刀柄。

朱棣没有动。

一百五十步。

一百二十步。

一百步。

“第一排!”

令旗落下。

火器营第一排士卒半跪举铳。

“点火!”

轰——

第一阵火光在落雁坡前炸开。

硝烟瞬间弥漫。

冲在前方的敌骑倒下一片。

战马受惊嘶鸣,前排阵形猛地一乱。

“第二排!”

又是一阵轰鸣。

这一次距离更近。

北元骑兵冲势明显一滞。

可他们没有崩。

后方骑兵越过倒地的人马,继续向前压来。

百户声音都喊哑了:“退列!第三排!”

第三排火器手顶上。

然而,就在此时,两支火铳哑火。

其中一支甚至冒出异常火星,士卒吓得脸色发白。

雷老七冲上去,一脚踢开袋,抓着湿布扑过去。

“别动!”

他几乎是贴着阵线,把那支火铳处理掉。

箭矢擦着他的帽子飞过。

雷老七脸都白了,却没有退。

朱棣看见了。

张玉也看见了。

火器营士卒更看见了。

一个匠官都没退,他们这些兵更不能退。

第三排终于开火。

轰鸣之后,敌骑已经冲到拒马前。

有战马撞上拒马,当场翻倒。

有骑兵越过浅壕,却被乱步的马掀落。

弓弩手立刻压上。

箭矢齐发。

敌军冲势再次一缓。

张玉眼中精光一闪。

“宋彪!”

低坡后,宋彪早已等得浑身发热。

听到号令,他拔刀怒吼:

“骑兵,随我冲!”

明军骑兵从两翼出。

不是正面硬撞,而是斜切敌骑已经混乱的侧翼。

这一刀来得正是时候。

北元骑兵前锋被火器乱势,又被拒马浅壕卡住,正是最难转向的时候。

宋彪带人冲入,像刀切进半凝的泥。

帖木儿不花远远看见,脸色一沉。

他终于明白朱棣这一阵的真正用意。

火器不是为了光前锋。

是为了让骑兵冲不起来。

只要草原骑兵冲不起来,明军骑兵便能反切。

“收左翼!”

帖木儿不花立刻下令。

可命令传到前方已经慢了。

左翼千骑被打乱一部,后撤时又与后方接应骑兵挤在一起。

宋彪不贪功,按朱棣之前军令,只追三箭之地,立刻回撤。

回撤途中,火器营也没有乱。

他们正在装填。

虽然动作还慢。

虽然仍有人手抖。

但他们没有崩。

朱棣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满意。

第一轮,站住了。

帖木儿不花死死盯着明军阵。

他没有想到,朱棣的火器营竟然真能接住骑兵冲锋。

虽然不完美。

虽然漏洞很多。

可它接住了。

这就是麻烦。

若今不能打破这阵,以后北元骑兵再遇北平军,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轻易压阵。

帖木儿不花知道不能拖。

他抬手,声音冷硬:

“中军压上。”

“绕开正面,打他们右翼。”

这一次,他要用机动性撕开明军阵角。

张玉很快发现敌军变化。

“殿下,他们要打右翼。”

朱棣点头。

“让右翼弓弩后撤半步。”

张玉一怔。

“后撤?”

“露一点破绽给他。”

张玉瞬间明白。

殿下又要诱敌。

右翼弓弩开始按令后撤,看起来像是刚才被敌骑声势吓住,阵脚略松。

帖木儿不花果然注意到。

他眼中闪过冷意。

“右翼。”

“冲!”

北元中军一部向明军右翼扑去。

速度极快。

宋彪想动,却被张玉按住。

“不急。”

敌骑越来越近。

右翼压力骤增。

弓弩手开始出现动。

一个总旗喊破嗓子稳阵。

就在敌骑即将压入时,明军右翼后方忽然推出数辆蒙着布的木车。

布掀开。

里面不是粮车。

是小型火炮和大型床弩。

这些东西不多,搬运也麻烦。

若在野战中乱用,几乎没有价值。

但朱棣提前算好了位置,让它们只守这一点。

“放!”

火炮声沉闷炸开。

铁砂与碎石喷出。

近距离冲来的敌骑顿时人仰马翻。

紧接着床弩射出粗大的弩矢,直接穿透两骑。

北元右翼冲锋的阵势一下被砸乱。

弓弩手反压。

宋彪终于等到命令。

“冲!”

骑兵再次斜切。

帖木儿不花脸色铁青。

又是陷阱。

朱棣把火器营摆在正面,让他以为明军全部依赖火铳。

结果右翼还藏了小炮和床弩。

这些东西单独使用不算可怕。

可配合拒马、浅壕、骑兵,就极其难缠。

战场上,北元第二次冲击失败。

此时明军阵中也不好受。

火器营消耗极快。

有三支火铳出现故障。

两个火器手被箭射伤。

一辆小炮炮架裂开,雷老七带着匠人冒着箭雨修。

明军骑兵反冲后也有损失。

宋彪手臂中箭,却只是折断箭杆,继续带队回阵。

朱棣看着战场,知道再打下去,火器营会越来越吃力。

他们毕竟是新营。

能接住两轮冲击已经不易。

这一仗不求全歼。

目的已经达到了大半。

但帖木儿不花不会轻易退。

朱棣必须给他最后一击。

他看向周虎。

“边哨营到位了吗?”

周虎抱拳:“已经绕到敌后东侧。”

“点烟。”

“是!”

片刻后,远处东侧山坡升起一道黑烟。

帖木儿不花也看见了。

他心头一惊。

明军有兵绕后?

人数不明。

他立刻派斥候去看。

然而斥候还未回来,北元后方忽然传来一阵喊声。

其实那只是周虎带着边哨营和少量骑兵制造声势。

人数不多。

但位置选得好。

烟尘一起,旗帜一晃,看起来像有大队伏兵。

帖木儿不花脸色变了数变。

正面打不破。

右翼中伏。

后方又出现疑似伏兵。

若再拖下去,一旦朱棣真有后手,他这三千骑可能被缠死。

他不甘。

可他必须退。

“收兵!”

北元号角响起。

敌骑开始有序后撤。

宋彪眼中满是战意:“殿下,追吗?”

朱棣望着敌军后撤方向。

“轻骑追三里,不许远追。”

宋彪抱拳,带骑兵追出。

朱棣又下令:“火器营原地整队。”

“统计伤亡、、哑火、炸膛、装填时间。”

张玉怔了怔。

这种时候,殿下第一件事还是要记录。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

这正是火器营以后能不能真正成军的关键。

半个时辰后,宋彪返回。

北元骑兵已经退远。

此战明军斩获不算特别夸张。

但意义极大。

火器营第一次野战,接住了北元骑兵的冲锋。

朱棣走到火器营前。

那些士卒满身硝烟,脸上有黑灰,也有血。

不少人手还在抖。

可他们眼中已经不一样了。

他们活下来了。

他们守住了阵。

他们用手里的火铳,挡住了草原骑兵。

朱棣看着他们,缓缓开口:

“今,你们没有退。”

火器营所有人抬头。

朱棣道:“从现在起,北平军中,正式有火器营一席之地。”

短暂沉默之后,火器营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吼声。

“燕王千岁!”

“火器营不退!”

“火器营不退!”

雷老七坐在地上,手上全是黑灰和血口。

听到这声音,他忽然低下头,悄悄抹了一把眼睛。

他修了一辈子火器。

今第一次觉得,自己修的不是破铜烂铁。

而是大明未来的雷火。

朱棣抬头看向北方。

帖木儿不花退了。

但这不是结束。

这只是告诉草原:

北平军,开始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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